上帝的窃笑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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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梅光久的情绪不好。有人叫他老梅,他总是听成了老没。老梅一直都很在意这个没字。没是什么?没就是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没有就是没有了啊。白茫茫大地
这些日子梅光久的情绪不好。有人叫他老梅,他总是听成了老没。老梅一直都很在意这个没字。没是什么?没就是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没有就是没有了啊。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这话是曹雪芹写的吧,记得毛主席也用过。毛主席用,是用在国民党政府垮台上面的呢。政府垮台了,被赶到台湾喝稀饭吃咸菜去了,那就是没有这号人了嘛,是不是?所以一听见别人叫他老梅,他就不高兴,回头跟对方说,你才老没呢!
其实梅和没发音相同,梅花。没花。闭上眼睛听,有任何区别吗?没有,丝毫也没有。所以被老梅回敬过的,表情都很有些惊讶,看着老梅的脸说,你怎么了老梅,是不是……
老梅……噢梅光久说,你老没。就自己走了,也不再理会人家。所以被老梅回敬过的人,过后都去想一个问题,老梅是不是压力太大,是不是发病了,或者是要发病了?至于发的病的种类,应该跟忧郁有关吧。要不就是抑郁症?
说到抑郁症,大家都知道的。著名的比如小崔,就是永元,得了都很有年头了。在电视上一看到他忧着一张脸出来,就知道还没治好。要是他笑眯眯地出来呢,大伙更担心。因为这种笑真叫人胆战心惊啊。似乎是大发的前兆啊。而听说这种病重了,是要跳楼的。但小崔一直没跳。估计他有钱,专门雇了几个身强力壮身手了得的男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跟随身边,一旦发现他往楼边走,就赶紧一把抓扯过来,控制住。这样他就是想跳,也跳不成了。
因为小崔不是一般的人,所以能安然生存。换上一般的人呢,前景就不妙了。抑郁了,恍惚了,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了,身边又没有虎虎生风的人物紧紧看守着。这恍惚用不着多长时间,几秒钟足够。所以经常在报纸和网络上看到,某某某从某某层的高楼上飞身跳跃下来,某某某从多少多少米高的高塔上摆出大雁飞翔的姿势,然后飘然而去,某某某从……总之,做出这些事情的人,都会被归纳到患了抑郁症的行列,同时也被人同情。
同情他们,主要是因为他们一般都不是过于平凡的人。起码至少也得是白领、知识分子。他们工作压力大,生活压力也大,情绪排遣不开,手里又没有过多可以使用的权力和金钱,只好放任着持续抑郁,结果到了极限,就只能一跳了之。所以他们是值得同情的。因为过于平凡的人,例如民工、小摊小贩、吃不饱穿不暖的、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的、看病没有钱也没有医保的,他们为日常生活的艰难愁都愁死了,哪里还有工夫和心情去抑郁啊!
所以在一般情况下,抑郁的是白领,是知识分子。而富有同情心的,则往往是过于平凡的人。另外就是他们的同类了。物伤其类是个成语吧?那就用在这里好了。
近年来出现了新的情况,就是有好些当官的,级别有高有低,手里的权力有大有小,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物,竟也学会了跳楼,也就是自杀。而且调查的结果也往往给出了该人因什么什么压力过大,患上了抑郁症。也就是说,自杀的原因无他,皆抑郁耳。但这并不被广大人民所接受,当官的一不是普通白领,二不是知识分子(里面也有,但估计比例不大),他们权力和金钱通吃,甚而有美色随时相陪,他们抑郁,骗鬼鬼都不信。鬼都不信的话想让人信,好笑死了哩。哈哈……
很多人就这么哈哈一笑而已。
具体到老梅,也就是梅光久这里,照理,他患上抑郁证的机会也不是没有。老梅在政府一个部门上班,大学毕业,属于知识分子。但就因为是知识分子,老梅升迁的水平不怎么样,现在,在他特别讨厌别人叫他老梅的时候,其实他还不算多么地老,四十岁,最多四十岁,也可能连四十岁也不到。分到部门有十几年了,正常说,他的业务水平不差,文字表达能力也是强项,起码流畅,想生动也随时可以生动一下,但他就是升迁不了。所以直到现在,他也还只是个科员,待遇股级。
要知道,在政府部门里,股级根本就不是个级。就是他上头的局长,要是哪天喝酒喝高兴了,跟谁说,你股级吧,谁立马就股级了,据说连人事部门都不会去管。所以说,工作了十几年,勤勤恳恳了十几年,梅光久还是个窝囊废式的人物。回家老婆和女儿都瞧不起他。
也因为这些,老梅很不愿意让别人叫他老梅。直接叫他名字的,叫梅光久的,他听着还自然。要么有人叫他梅科长,尽管他级别相当科长,但还不是,可听着心里舒服,脸上自然也不会弄出生气的表情。若是身边没有知根底的,他也就默认了,若是有,他就客气一下,说,莫叫我科长,我还不是呢。
一般人一笑就过去了,遇到认真的,还会继续追问,说,不是正的,起码也是副的吧?老梅看看知根底的人,说,副的也不是。没公布呢如今。对方说,那一定是相当于了。老梅这才松一口气,相当于嘿嘿相当于……笑得有一分尴尬在语言里流转。
其实说老梅窝囊,也不是糟蹋他。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这都成了名言了。能够成了名言,说明这话非常之哲理,具有理论高度。最近又有人说细节决定命运,有道理是有道理,但要片面得多。细节天天有,但各不相同,它们决定命运,太玄乎了吧?至于性格,一个人的一生,不说性格一成不变,但也罕有突发式的变更。持久的东西,是应该起决定性作用的。老梅到现在的命运,一直都还是被他的性格决定着的。
男人窝囊,往往被人瞧不起。具体到梅光久,主要是胆小。从很小的时候就胆小,做事害怕树叶掉下来砸着了脑袋,不做事,又担心事情都被别人做光了没他的事儿。这么着生活,累啊,辛苦啊。对老梅来说,可能只有一件事容易做,就是学习。因而他上学的成绩非常好,优,优异。优异的结果就有了书呆子的绰号。但除了老师要求读的书,别的他又都不去读。亦即,即使成书呆子了,也还是个片面的。
后来上高中,要高考了,一个排名在他后面的同学,有一天晚上把他阻拦在厕所里,擎着拳头威胁他说,你要是胆敢考过老子,老子就一拳把你的眼镜揍进喉咙里!老梅吓坏了,哆哆嗦嗦回到床上躺下,一夜没敢睡着。开头他想是不是告诉班主任,但再一想,告诉了,万一人家不承认呢?一人对一人,没证据啊。再说了,就算是人家承认了,但说是开玩笑呢?班主任会当真?不会。况且,那小子拳头厉害啊,能一拳把他的眼镜给揍进喉咙里去啊!这得多大力量啊!而且,眼镜如果被揍进了喉咙里去,那它从哪里穿过呢?嘴巴?不可能。眼眶?过于狭小。那会是哪里?后来老梅是被这个问题给别住,直到天亮。
高考成绩出来,他果然没考过那小子。少了五分。老梅就长长松了一口气,主动找到那同学说,我比你小五分。那小子说,我瞅见了。还算是你识相。老梅瞅着他的拳头,犹豫了一会儿,到底问了那个问题。同学瞅着他,哈哈大笑,说,书呆子!但老梅继续追随在后面问。同学把他的眼镜扯下来,说,张嘴。老梅不由自主地就张开了嘴巴。同学把眼镜往他嘴里一塞,看见了吗?老梅点点头,说,看见了。可是转眼又问,一拳呢?他对同学说,这叫塞,不是揍。同学说行了我服了你了……
这么多年,老梅还想着当初同学说服了他的时候的眼神。他是真服了他的。他服了他,是因为他梅光久能够坚持。但是现在,他都四十岁了,照当地公务员管理条例,科局级以下的干部,年满五十二就得内退。内退的意思是内部退养,免职回家,继续领工资,直到六十岁办理退休手续。亦即,在部门里已经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梅,再有十来年,也得回家了。计算一下,他都工作了一大半岁月了。前面一大半,像是一事无成,后面的一小半呢?是不是也是不成一事?自己姓氏后面是不是要永远也没有个职务点缀着?
如果那样走过了一生,就真成了一事无成了。一事无成的人生,岂不就是狗屁一般的人生?
老梅的情绪不好,是因为这个吗?
不知道。老梅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人到四十岁,烦恼自然生。老梅盘算自己的年龄,是四十岁了。不光四十岁,还过了几个月了。看看好些年龄比自己轻、进来比自己晚的,不是提了科长,就是提了主任,个个精神焕发,牛逼哄哄,眼睛高高挑在脑门顶上,那种形象和表情,老梅哪里会舒服得了?就算是他天然窝囊吧,也还是舒服不了的。况且这些个年轻的家伙里面,没几个人对他充满尊重,他们跟他老梅说话,哪怕叫声梅老师也可以的呀。但他们都是叫他老梅。老梅这个老梅那个的。之前他始终忍耐着,后来,也就是现在,他就不想再继续忍耐了。
很快这几个年轻的中层,都认定老梅开始抑郁了。他们说中年人最爱抑郁。郁郁不得志,郁郁寡欢,郁郁葱葱,郁郁……郁郁……没有现成的词了吧?反正不管怎样,老梅是抑郁了。那么下一步呢?他们喝酒的时候说到抑郁了的老梅,推断出来的结果跟网上经常说的一样,就是跳,跳楼。
早上老梅起床。女儿要他送。老婆现在城郊一家厂子上班,职务是出纳。厂子有自己的班车,早上七点准时路过他们的生活区。老梅八点上班,女儿读小学四年级,七点半上课。家离学校五百米,如果骑车带着她,十分钟够了。所以老梅七点十五出门就可。比老婆晚十几分钟。女儿就读的小学离老梅的部门大楼有将近十分钟的路程。所以说,一般情况下,老梅七点四十分之前,一定会到达单位的。
老梅从来也不会迟到,早退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到了单位,工作起来他也很积极的。只是仿佛领导的眼睛都瞎了玻璃花了,没有谁会看到老梅的积极努力,开表扬会的时候,老梅的名字也没有从领导的嘴巴里蹦跳出来过。年底评先进,老梅往往只得一票,也就是老梅自己投的那一票。
老梅很伤心,晚上有时候跟老婆做爱做得努力,水平发挥得好,效果明显,老婆也会问问他在单位里的事情。这个时候就是老梅诉苦的专场了。老梅一边说一边眼泪都要往下掉了。不过天黑,老婆看不见他的眼泪,但老婆分析能力强,老婆一般会说,能闹的孩子有奶吃。你就不会闹闹去?老梅说,怎么闹?老婆说,又哭又跳啊。你不是说你们那个老马婆子,去年就是又哭又跳,结果得了个先进吗?老梅说,她是个女的啊。老婆哼了声,说,男的也一样。
但显然老梅不可能又哭又跳地闹。他是大学毕业生,有教养,有水平,怎么可能如此地小市民呢?所以老梅好几次都小声跟老婆说,我不干。
老婆说,天下的事情其实都差不多。你不闹,成,那你送啊?拍局长马屁啊?送舒服了,拍舒服了,局长眼里就有你了。那样你就告别了过去的寂寞,成了人上人了。老梅倒不想成什么人上人。人上人那多累啊。他就想不再让别人老叫他老梅。随着年龄的增长,长此下去,叫他老梅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可以对某一个人翻脸,你总不能对所有的人翻脸吧?而要想不让人再老梅老梅地叫他,只有在姓氏后面点缀个东西。
老梅真的不喜欢,也不会拍领导马屁。他最害怕的就是进领导的家门。这任局长过来都五六年了,老梅连他家住哪个小区,大门朝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局长很贪婪很贪婪的。原先局长在下面乡镇做书记的时候就是个贪官,调上来做局长,还是个贪官。而且往往贪婪得明目张胆了都。老梅就弄不明白了,天天反腐败,天天反腐败,怎么这么贪的贪官就是天天春风,夜夜得意呢?
反腐败这种事情不是老梅能够管理得了的。最多底下发发牢骚而已。但即使发,他也不敢公开说出局长的名字来。发也只是举些外地贪官,而且还是被捉住了的贪官的名字。若是局长在面前,老梅干脆连贪官两个字都不敢提。他害怕局长疑心影射。
一般来说,像老梅工作的这种机关,真正的事情并不多。油水丰厚的事情有也轮不到他老梅出马。那些日常工作小事,做起来又了无兴趣。老梅看着有职务的老老小小,花天酒地般地工作,也羡慕。但羡慕没有用处的。他们出去赶场子,不会带着老梅去。在官场上,哪怕是喝酒,也是要讲究级别的。
下了班,老梅就回家。女儿放学要比他下班早,这时早就自己回去写作业了。老梅对女儿的学习倒也不担心,女儿随他,聪明。但似乎在性格上跟他不同。不过这倒也叫老梅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是女儿也窝囊。他这一辈子胡乱过去也就过去了,女儿可万万不能马虎一生啊!
也因为过于顾及到女儿了,老梅不好的情绪从来也不带回家里来。起码不能让女儿看到。但女儿敏锐啊,老梅有时候一笑,女儿就哧地一声说,假笑。老梅不承认他在女儿面前也是假笑,照着镜子看,也还是说是真的。女儿就说,假就假吧。有一回女儿怜惜地跟他说,要是哪一天你当了局长,你回来的笑就是真的了。这话让老梅震惊不已。女儿才十一岁啊,她怎么会这么说呢?而且女儿说话,往往会在最后加上一句,阿门。
老梅当然知道阿门的出处。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这么说,老梅就不理解了。有一天他专门跟女儿讨论上帝的问题。但女儿对上帝的理解显然了了,仅仅知道上帝就是上帝,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老梅不相信上帝无所不能。不过老梅对这方面的知识接触的也不多。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曾经购买过一本《圣经》,但在阅读的时候产生了障碍,直到现在,他也只不过读了个开头。他知道那是西方人的信仰,就像中国信仰共产主义。毕业后的日子,老梅几乎天天被生活所迫所累,也早就把所谓的信仰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