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轶事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因文化大革命需要，农村冒出来一个新的官衔——贫农代表。他们虽然不是国家干部，但大队、公社县的领导班子里都有一个贫农代表。重大事情的决策都得听听他们的意见，甚至他们享有否决权。县、省两级每年都要召开贫农代表会议，让他们参政议政。贫农代表一般都是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有他们抓革命促生产，作报告搞宣传，自然闹出了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在那个荒唐的年代，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现在回忆起来，令人忍俊不禁。
　　 陈家湾是鲁西北平原的一个大村，很偏僻，因为围绕村子的一条大湾而出名，村子里民主选举出了一个农民代表，名字叫陈文山，三代贫农，对地主富农有着深仇大恨，他参加过解放军，后来因为受伤离队，因为有个这个耀眼的光环，是忆苦思甜的先进代表，为老百姓说话，监督一切村庄干部，连支书队长都敬他三分。
　　
　　 你向我汇报
　　 某年，某公社的贫农代表陈文山被选到县里参加代表会议，县代表会议结束的时候，领导要求所有的代表回去后，一定要向各级领导汇报会议精神。
　　 他倒好，以为到县里参加了一场会议，就是县里的干部了。回来的时候，家也不回，先到公社找到书记说：“李书记，我们这次参加会议，县里敲洋号，吹铜锣，热烈欢迎我们！会议结束的时候，县里领导说，你要向我汇报。知道了吗?”
　　 公社书记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说：“知道，知道，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一定向你汇报。”
　　
　　 没电也要抽
　　 每年到了南方梅雨季节的时候，北方干旱很严重，水比油还精贵，每个生产队都争着抢水。某天，正当好几个生产队长在电灌站争水时，偏偏停电了。
　　 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马上派人向陈代表汇报：“停电了，不能抽水了。”
　　 老陈一听，急忙跑到电管站对站长说：“快抽水呀，怎么不抽呀？”
　　 “没电怎么抽呀？二八五！站长顶了一句
　　 没电也要抽！
　　 “瞧！看你这态度。真是的，你想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啊？！”
　　 “没电也要抽，我没这个本事；要抽，你来抽呀！”站长知道他是不懂抽水原理，又故意逗了他一句。
　　 “没电也要抽！电停了，抽水机不还在吗？一切都要服从抓革命促生产!”老陈更冒火了。
　　 “好啊！你来抽呀！抽不出，你就是反革命！”
　　 “我来就我来！”陈代表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跑过去推上了闸刀。
　　 再看抽水机，一点动静也没有。
　　
　　 批斗会发言
　　
　　 那年某日，“批林批孔运动”方兴未艾，且如火如荼。陈文山作为贫协代表参加了陈家庄“批林批孔”群众大会，依次是领导剪彩发言，村支书点將，贫农代表陈文山慷慨激昂地批判道：
　　 “人家孔老二还讲个道德礼仪，他个林彪，秃球个屄脑壳，还笑话人家孔老二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支书见状，马上跑上前打圆场：“陈代表发言批判得很有力度!好，您老也累了，赶紧下去喝点水！虎子，二狗，赶快，赶快！接着！”
　　 于是，众星捧月！将贫农代表请下台喝水去了。
　　
　　 贫协代表管学校
　　 他爱出头，历次运动，他都咋咋呼呼。贫下中农管学校，他是当然的贫管主任，开学典礼，一老师为他写发言稿，斗大的字一页，他憋了半天，猛的吼了一声：“我们要狼狼的抓阶级斗争！”校长小声提醒他：“是狠狠的抓不是狼狼的。”“我还不知道狠狠地？狼不狠吗？”校长不给他面子，他很生气。
　　 那个时候，政治学习是压倒一切的任务，当然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和读报纸社论。尤其是毛主席的讲话，那是最高指示，学习不过夜，宣传不走样。有一天，毛主席的一首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发表了，大队集体学习。全村二百来人都来了,大家坐在仓库地上的长条跳板上，听贫协代表陈文山宣读最高指示。老陈严肃认真地宣读着。开始几句都很好，可是，当读到“更有潺潺流水”时，只有农村小学没毕业文化程度的贫协代表，有些叫不准了。他忙问身边的民兵连长：老李，这是什么流水？老李想了想，说：我听广播，好象是“谈谈流水”。老陈笑着说，谈谈，不对吧，流水还谈什么，应该是吱吱流水。于是，老陈大声朗读：“更有吱吱流水”。博来一阵大笑。
　　 那个时候，附近的工厂有时也请贫协代表去发言。
　　 老陈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大步地走上主席台，站在讲台上，真是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从工作服的上衣兜中掏出发言稿，就不紧不慢地大声念起来：今天我代表广大工人阶级，热烈祝贺七点二一大学开学了！话音刚落，会场一片大笑。老陈略微停顿了一下，又仔细地看了看稿子，又接着念了起来：“七点二一大学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大学，我代表广大的工人阶级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坚决的支持！”，下面又是不断地传来轻轻的笑声。老陈也不再理会，还是一口气把发言稿念完了。当他走下台来坐到厂长的旁边以后，就急忙小声地问厂长:大家笑什么?厂长说:老陈,你怎么把“7.21”大学念成七点二一大学了呀？他掏出稿子看了看，指着稿子理直气壮地说：怨我吗？你个老臭,721就721呗,中间搁个点干什吗！
　　
　　 陈文山因为是公社的贫农代表，所以有时也会到中学去走走，中学里的老师只要看到老陈，就会逗他玩。
　　 有一天，陈文山应邀参加一次全校大会，念支书给他写的草稿。支书也许昨晚喝了点酒，时间仓促，写得潦草了些，把“大干，快干，加巧干”的“巧”字一笔拖了，于是老陈振振有词地高声朗读：“大干快干加二十三干……"弄得师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某老师正在批作文，看到老陈来了，便说：“陈代表，这篇作文怎么批呀?尽管内容还可以，革命性很强；但字数太少，很多句子都不通顺，给他个一般怎么样？”
　　 “什么？革命性很强的作文怎么能是一般呢？给他个不一般！”他真以为自己是领导，什么都可以作主，所以就以领导的口气给学生定了等第。
　　 从此，陈代表的“不一般”，全公社都流传开了。看到老陈来了，就会说“不一般”来了。
　　 他也从来不计较，他还以为是夸奖他呢。
　　
　　 陈文山讲的故事
　　 他喜欢给人们讲他在部队时的故事。他讲他刚参加部队的时候，部队驻在一个大村子里休整，一天，班长让他去磨坊磨碾小米，因路不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不知该怎么走了，这时对面走来一个老汉，他便上前问老人家，去磨坊的路该怎么走。老汉十分热情地用手指了指前面，告诉他第几个路口，进了路口再怎么拐两个弯儿就是磨坊了。过了两天，班长又让他去磨坊执行任务，偏他记性不好，又在老地方迷了路，凑巧又遇上了上次的那个老汉，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又上前问路。老汉一看还是他，显得十分惊讶地问：“同志，都两天了，你还没找到磨坊啊！”每当老革命听到孩子们开心的笑声，他的心里就感到非常地满足，仿佛是在战场上又打了一个胜仗似的。有时候，孩子们会缠着他说：“革命爷爷，再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老革命就会很有兴致地给他们讲下一个故事。老革命说，打蒋匪帮的时候，他们班里有一个投诚过来的战士，当时他们村里有一个和他一块儿被抓的壮丁，说那家伙一见枪就浑身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就老想尿尿，所以在打靶训练中那家伙一枪都没有中靶。排长气得大发雷霆，怒斥他说：“真他妈是个没用的饭桶，还不快去自杀算了！”那家伙一听，吓得脸色铁青，说声“是”，抱着枪跑进树林，不一会儿就传来一声枪响。排长一时纳闷不安，正打算让他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那家伙又从树林中跑了回来，向排长打个立正，说：“报告，我又没打中！”
　　 老革命肚子里好像只有这两个故事，只要有人说：“老革命，讲个故事吧！”老革命就会开始说“我刚参加部队的时候……”，或者说“打蒋匪帮的时候……”。老革命把故事讲完，大家就会跟着笑一阵。才开始的时候，大家也许觉得老革命讲的故事确实值得笑，但后来的笑，意义就变味了，一些人把引逗老陈讲故事这件事，已经当作无聊时的逗笑材料了。再后来，公社里的孩子们只要一听到老革命讲故事，就会大声地说：“同志，都两天了，你还没找到磨坊啊！”或者大声地说：“报告，我又没打中！”孩子们已经把老革命要讲的故事耳熟能详了。
　　 陈文山不仅给孩子们讲故事，有时候还被邀请到镇里的小学校去给学生们讲革命故事。有一次，他给学生们讲上甘岭的故事。他说，你们听说过上甘岭战斗吧？那就是我们连打的！他在台上这么一说，台下的学生们就哄哄开了。学生们的哄哄声，意义不太明确，也可能是对眼前的这位英雄人物的出现，有种意外的惊喜和无限的崇敬（这毕竟是个英雄崇拜的年代）——以前咋不知道这个不起眼儿的老头儿还是位上甘岭的英雄呢？也可能是诧异于老革命的肚子里原来还有第三个故事呢！当然，另一种可能也许是认为这老头儿又开始瞎吹了。老革命说那战斗打得真叫个残酷啊，打着打着，一个连就打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奶奶的，美国兵三个旅，天上飞机轰炸，地上大炮炮击，坦克集团冲锋。这个时候，我想到了英明领袖毛主席的伟大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是远用机枪打，近用石头砸；扔炸药包，投手榴弹；埋地雷，抛爆破筒。那家伙，把我忙活的，连放屁的空儿都没有！我守住阵地，寸土不让，连个苍蝇都不让它狗日的飞进战壕里来！最后，阵地守住了，敌人消灭了。我手捧着被炮火炸烂的红旗，那眼泪，哗哗的……
　　
　　 先背毛主席语录，再吃白米饭
　　 一次，老陈的老婆生病了，大外甥知道后，因为相距不远，就趁中午收工后的空挡时间去看望舅妈。
　　 刚进门，舅妈已经把粥和菜端在桌子上了。
　　 大外甥看到舅妈不像有病，就说：“不是说你生病了吗？”
　　 “是呀。前几天伤风了，今天好多了，哪里用得着来看我呀。快吃饭。”舅妈一边说，一边又到灶头间盛了一碗粥，放到大外甥面前。
　　 大外甥已经很饿了，端起碗就吃。
　　 “不行！把碗放下！把碗放下！先背毛主席语录，后吃白米饭。你不懂吗？”他一边阻止大外甥，一边叫老婆和孩子们：“快！快站到毛主席像面前请示。”老陈急忙阻止大外甥，并指挥老婆子女请示毛主席。
　　 大外甥气得将碗往桌子中间一推：“我不吃了，你家里马上连粥都喝不上了，还请什么请示？！你马上连上茅坑也要请示了。”
　　 说完，站起来就往回走。
　　 幸好这样的事实发生在大外甥身上，如果是别人，他肯定又要汇报公社革委会了，弄不好,非揪出一个反革命来不可。
　　 全县人民王八蛋？
　　 有一天，陈文山正要起床，广播响了：“某某县人民王八蛋！”他心里一惊：广播里第一句竟然骂全县人民王八蛋？！这可把他吓坏了。
　　 怎么会骂人民是王八蛋呢？莫非……他简直不敢想下去，更不敢相信。弄得整整一天都疑虑重重，很不开心，会不会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真的是坏人控制了广播电台？不对，一定要弄清楚。
　　 第二天凌晨，他特别当心，决心要弄个明白。广播一响，开头第一句还是“某某县人民王八蛋”，他怀疑心更大了，可他还不敢和任何人说，生怕又弄错了，又要闹笑话。于是决定明天再仔细听一次，如果还是这样，立即汇报。
　　 第三天凌晨，老邱早就睡不着觉了，一直在紧张兮兮地等着广播响。好不容易等到了六点，广播一响，老陈耳朵一竖就起：“某某县人民王八蛋！”第一句竟然还是骂人民王八蛋。老陈一溜烟跑到了公社书记那里。
　　
　　 公社书记听了他的汇报，这可把书记乐坏了：“老陈啊，你真行！第一句话是‘某某县人民广播站’，你听不懂普通话，别瞎说。你啊，老是闹笑话。快回去吧。”
　　 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几乎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一天，好几个男老力正在田里干活，看到老陈走过来，其中一人就大声地对着老陈说：“陈代表啊，你是某某县人民吗？”
　　 “怎么不是呢？”
　　 “那你就是王八蛋！”
　　 “贼坯！那是我革命警惕性高。”陈文山丢下一句后，加快了步伐。
　　
　　 告密
　　
　　 文革时期，林彪作为副统帅已经写进了宪章里，是当仁不让的接班人。有一天，在田间地头，人们议论起了林彪：
　　 “林彪真厉害，十八岁就当师长了；平型关一战，真是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
　　 “是呀，林彪真了不起，连斯大林都称他是真正的世界一流军事家呢。”
　　 “毛主席早就将他定为接班人了，否则大家怎么会都称他为林付统帅了。”
　　 “是呀，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时候，你看毛主席每次接见红卫兵，林彪都站在毛主席身边，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是毛主席的接班人。”
　　 正当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老孙头突然冒出了一句：“但是，林彪这个人，长一副鹰钩鼻子，看上去有点坏。”
　　 这下好了，所有的人都你看我，我看你的张口结舌了，那个年代，这可不是戏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