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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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唐风庄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大地抖颤,震得星辰坠落,震得人心凄惶。 因了这声爆炸,古老而贫穷的唐风庄也一下子从睡
唐风庄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大地抖颤,震得星辰坠落,震得人心凄惶。
因了这声爆炸,古老而贫穷的唐风庄也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子,随着爆炸声倏然坐起,蹬上衣裤,跑向村子东头的爆炸现场。
唐风庄这声爆炸响起的时候,二拐子正躺在湖桥镇二姑家的楼上,睡得呼呼的。窗外折射进来的黄黄的路灯光,在二拐子脸上雕琢出窗棂若隐若现的阴影,又巧妙地把他的额头与脸的下部分割开,形成一幅独具风格的抽象画作。虽在睡梦之中,此刻二拐子的面部表情极其柔和丰富,显得柔情似水,风情万种。甚至,他微微闭着的眼角纹路里,呈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浅笑意。
二拐子在做梦。一个花里胡哨,不同寻常的好梦。他还不知道,随着唐风庄那声巨响,他的年近古稀的父母已撒手西去,从此之后,二拐子将独立存活于世,单枪匹马,开始另外一种生活了。
应该说,命运对于二拐子过于苛刻薄待。
六岁的时候二拐子得过一场小儿麻痹,那条病腿,便永远停留在六岁时的粗细状态。而另一条腿却正常地发育,正常地生长。两条这样的腿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显得滑稽可笑,又苍凉悲壮。小小年纪,二拐子就开始了东倒西歪,左右摇晃的日子。长到十岁,爹娘见二拐子的腿已成定局,日后难有大的出息,连名字也懒得给他取,随了叔伯弟兄的排序,直来直去地呼他二拐子。不过这样也好,二拐子免去了面朝黄土的劳役苦作,过着优哉游哉的闲散日子,春夏秋冬,拄着一副洋槐枝削成的拐杖,在村街上来来回回地晃悠。这么晃悠来晃悠去的,二拐子就晃悠成了四十二岁的半老头子。
过年的时候,嫁到湖桥镇的二姑回娘家串亲戚,见侄儿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重重地叹了几口气,一口比一口粗重,一声比一声悠长。末了,撺掇哥嫂说:“你们眼看快七十岁的人了,还能跟拐子多长时间?现在不让他学点本事,一旦你们不在了,拐子怎么活下去哩?”
爹娘想想也是。
二姑说:“要不这样吧,让拐子跟着他表弟学修锁修车的手艺吧。虽然挣不下大钱,顾住他自己吃穿还是绰绰有余的。”
过罢年,二拐子就跟着二姑去了湖桥镇,住进了二姑家,当了表弟的徒弟。
二拐子虽是瘸子,但同时也是个血肉男人,一个七情六欲俱全的男人,内心世界的丰富多彩,不比任何男人缺角少棱。他严严实实地封闭着自己,压抑着自己。之所以愿意丢下无所事事的悠闲日子,走进表弟枯燥乏味的修锁修车小铺,又刻苦而努力地学习手艺,其实是二拐子的一种倾泄的形式,也是他实现自我生活目标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步骤。
二拐子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媳妇。
这个梦想在二拐子心里埋藏很久了,从情窦初开,略懂风月的十六岁,直到今天的四十二岁。其间,经历几十年日子的浸泡酝酿和膨胀,这种渴望和梦想,像一团发酵的面团,变得浓烈而强大,变得不可遏止。二拐子从未放弃过这个五颜六色的梦想。为了娶媳妇的事,他甚至以绝食,以卧床,以沉默不语要挟爹娘。作为爹娘,岂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办不办得到则又是另一回事。爹娘尽心尽力了。爹娘的心操成八瓣了。请过数不清的媒人,也让二拐子见了无数的姑娘,仍然无果而终,只开旷花,难结果实。
他恨他那条瘸腿。但他无能为力。
每当他站在村街上,站在自家门口,看到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姑娘媳妇,不管丑俊,不管高矮胖瘦,他都呆愣着,自远至近,从头到脚,从脸到胸,再自正面而到背影,看上半天。如有女人和他说了几句话,二拐子的脸红红亮亮,充斥着兴奋而躁动不安的血液。
女人走了,不见了,二拐子怅然若失,尖尖的指甲便残酷地掐向那条瘸腿干瘦的肉里:你这条不争气的腿呀!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呀!就是你,让我混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人没人样,狗没狗样!
二拐子的自虐行为,让他那条毫无知觉的瘸腿,常常满布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自掐瘢痕。
来到二姑家,二拐子的悲哀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他对自己的未来和梦想充满了希望。
学好手艺,掌握一门技术,能够挣到钱,就能娶上媳妇。这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算式,单纯直接而又直观明了。没事的时候,二拐子坐在小铺的马扎上,陷入对于未来的遐想空间。他相信,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里,总有一天会有他二拐子的一个。
二姑待他这个侄子不错,他是哥哥的儿子,是血肉至亲,也是娘家一脉惟一的后人。二拐子来了以后,本来表弟想让他住在店里看铺子,二姑不让,把他安置到二楼向阳的房间,和表弟的住室挨着。
这样的安排,不能说不是二姑的一大疏忽。二拐子的住室和表弟的住室有一门相通,住了二拐子,表弟才把木门钉死。晚上,年纪轻轻的表弟和弟媳,总要弄出些古怪的响声来。尽管那声音十分细小微弱,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和压抑,但总会透过质地疏松的桐木门板上的缝隙,以一种尖锐和锋利,顽强而固执地钻入二拐子的耳鼓。这时候,二拐子光着身子起床,悄然接近木门,屏气敛息,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二拐子知道,这样很不应该,也很下作。他骂自己不是人,是猪,是狗,是畜牲,是一文不值的下三烂,甚至,他还在静静的夜暗里扇过自己的脸,扇得叭叭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第二天晚上照样走近木门,照样把耳朵贴到木门的缝隙上。早上起床,二拐子躲藏在帘子后,看着弟媳娉娉婷婷越过他的门口,穿过走廊,进了楼下墙角的厕所。二拐子的目光黏黏的,粘在弟媳的身上。这时候,弟媳的脸潮乎乎的,滋润润的,有一种宿眠未醒的慵懒和娇艳的湿红。黑黑胖胖,并不漂亮的弟媳,在二拐子眼里变得美若貂禅,春色无限。
弟媳走过他的门前,穿过走廊,走进了楼下的厕所,二拐子的目光始终粘在她的身上。
到了晚上,二拐子的梦愈发做得有声有色,肆无忌惮,更加充分地张扬着他的男人的渴求和欲望。
最先进入二拐子梦境的,依然是唐风庄最好看的姑娘玉春,紧跟着是弟媳秋玲。他常常和玉春坐在河边……躺倒在青翠欲滴又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里……掏出来的松松软软的麦草洞里……或红霞铺天,或绿草如茵,一双柔滑的小手在他手心里握着,揉着搓着……他们下到了河水里,河水清澈如碧,女人肤白胜雪,亮白的身子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浮动……不知怎么的,玉春变成了弟媳秋玲,唐风庄也随之消失,他们躺在湖桥镇二姑家的床上……
二拐子多次做过这样的梦,但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清晰,这样惊心动魄。
二拐子在做着这个多彩而缠绵的春梦的时候,大约是凌晨的三点到四点,和唐风庄的爆炸时间极为巧妙地吻合在一起,两者形成了极乐极悲的巨大反差。当他还在梦中享受着女人的无限风情时,他家的三间草房连同他年迈的父母,已随着爆炸巨响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直到晚上六点,二拐子才得到父母不幸遇难的消息。他是从湖桥镇的晚间新闻上看到的。当时他和二姑一家正在吃饭,二拐子坐的地方侧对着电视,屏幕上反射出一条三十瓦的电棒棒管,正好横在小播音员的脖子下方。这个播音员二拐子常见,长得倒也可以,细眉亮眼,奶子一步一颤,高贵典雅得不行。可一上镜就变了味,变得不是她了,显得土里土气,又矫揉做作。
小播音员说:“唐风庄今日凌晨发生了特大爆炸,造成四名村民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接下来,字幕上打出了死亡人员名单。
饭桌上顿时乱成一团,二姑一口气没上来,人便向后倒去。表弟弟媳连忙搀扶二姑,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二拐子眼泪汹涌,鼻涕横流,考虑到是在别人家里,不可过于放肆,忍了几忍,把哭声吞了回去。他向刚刚缓过气的二姑和表弟道别,当夜返回了唐风庄。
二
唐风庄是个小而又小的山村,在泱泱大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上,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唐风庄地处深山野岭,丘壑环绕,几近与世隔绝。大清,民国,直至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少有人知道唐风庄。一九九四年,湖桥镇的民政助理到唐风庄来过一次,他来发放扶贫资金。唐风庄全体出动,浩浩荡荡迎之村口,竟然举行了跪接仪式。
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不可思议的闭塞,唐风庄因祸得福,躲过了无数的兵劫匪患,也逃避了历次的政治运动。在国有大型钼矿入驻以前,唐风庄竟有人不知道波及全国的文化大革命为何物。
唐风庄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唐风庄的三十余户人家全部姓唐,没有一个杂姓。据县志记载,他们的祖先是后唐李存勖的旁系支脉,为躲避石敬瑭的追杀,逃进伏牛山余脉深处,以国为姓,繁衍至今,形成了现在的村落。
也可能是一脉相承的缘故,唐风庄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少有鸡鸣狗盗之事。修房盖屋,婚丧嫁娶,不待主家招呼,一村人齐齐到了跟前,心甘情愿,鞍前马后劳顿。到了吃饭的时候,人们顿时星散,各回各家,端起自家的粗瓷大碗,挑起女人擀得筋筋的面条,三口两口吃完,重又回了办事的人家。
这就是唐风庄。
二OO一年秋天,省会一家小报的记者和朋友聊天,谈到唐风庄的民风奇趣,不禁惊奇万分,只身前往唐风庄采访。这个三十多岁的小记者要独辟蹊径,搞个独家新闻,增加报纸销路,亦可作为进身之阶。
记者在唐风庄住了二十余天,村主任麻叔把他安排在房子较为宽敞的玉春家。白天让玉春爹带着走家串户,与人座谈,晚上坐下来写他的报道文章。唐风庄确如朋友所言,是这个时代很少见到的世外桃源。甚至,经他的考察,唐风庄的民风淳朴和道德风尚水准远远超乎了他的想像。
一天晚上,记者突发奇想,要在唐风庄做个实验。他趁着夜暗出门,在村街热闹的地方丢下一支钢笔,又在进村的路口放下一百一十一元钱,然后回到住处睡觉。
早上,记者还没有醒来,村主任麻叔就敲响了他房门,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拿着钱。麻叔问他:“这是不是你丢的东西?”记者装腔作势地摸摸口袋,然后点点头,说:“是我不小心弄丢的。”
他接过钱数了数,不是一百元,也不是一百一十元,他放下多少,捡回来仍是多少,一分也没少。
麻叔在记者脸上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这个自作聪明的城里人是在试探唐风庄,试探唐风庄人,便冷冷地笑了,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对唐风庄的侮辱,是对唐风庄人的侮辱?别说你丢下的是这一点儿钱,就是扔个金疙瘩,唐风庄也不会少它一根毫毛!”
记者服了。
回到城里,写出了长篇通讯《唐风庄人》,如数家珍般历数了唐风庄淳朴的民风民俗,邻里之间的无隔无阂,以及他人利益高于自我的朴素情感。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写那次晚间试验。他在通讯中写道:唐风庄确有上古遗风,道德水准是任何地方无可比拟的,超乎人们想像的。这种淳朴的民风,恰是我们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所需要的,也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种体现。
然而,记者在他整个考察的过程中,忽略了一个不应忽略的问题,那就是唐风庄在守护着这种民风和道德水准的同时,也在守护着共有的贫穷愚昧和落后。
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是一对孪生姐妹,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共同体。上面要求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就体现了这层意思。一个属于物质基础,一个却属于精神层面,精神文明是靠物质文明支撑的,反过来又促进了物质文明建设。建立在极度贫困上的精神文明,必然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这是那个省城记者三年之后,也就是这次爆炸之后不久,又一次目睹了唐风庄的现实得出的结论,也是对当初观点隐隐约约的纠正。虽然羞羞答答,意思却已经有了。
唐风庄的贫穷程度也像他的民风淳朴一样出名。全村三十多户人家,只有八十余亩贫瘠的山地,人均不足半亩,且都是看老天爷脸色收成的旱地。春种秋收,耕耘施肥,一年的辛苦劳作,收获的豆菽谷麦仅仅顾得住肚子不挨饿。
唐风庄也是封闭的。
唐风庄与外界惟一的联系,是一份村里订阅的《人民日报》。报纸是公款订的,一个月送两次,一次一大堆。麻叔收到报纸,便规规矩矩放进柜子,锁上老式黄铜锁。到了年底,麻叔把报纸悉数搬出来,分成三十几堆,一家一堆,公平合理,不偏不倚。人们拿走报纸,或糊了墙壁,或棚了顶棚。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其他地方的农民都发了,富了,把生意做到了省城,北京,上海,甚至做到了国外。可是在唐风庄,村里惟一与商业活动有关的,便只有村头上那一爿不大的小饭店。
说是饭店,有些高看它的意思,其实也就是两间窝窝囊囊的草房,土坯垒墙,茅草苫顶,墙壁黄泥糊面,房草遇风簌簌响。外面一间放了两张八仙桌,八条粗木板凳,若干盘碗碟筷,里间一盘炉灶,一方案板,两只铁锅。
饭店里卖面条,也卖米饭,还卖炒肉丝,烧肉片。不过,炒肉丝、烧肉片之类的高档菜很少有人问津,太奢侈,太浪费了。农村人填饱肚子就行,没必要吃那么金贵的东西。后来就卖熬菜,豆腐粉条海带,加些肥膘大肉片,放点葱姜蒜,酱油味精,在大锅里一熬,捂到火灶一边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