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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6-01 阅读: 359次 点赞: 474个 评分: 2.0分

  这个故事一直埋在我的心里,一个字也没向人吐露过。我承认,这个故事并不那么好听,那么有趣,也不幽默,如果不是那天喝酒喝多了,说什么我也不会讲出来,我会让


   这个故事一直埋在我的心里,一个字也没向人吐露过。我承认,这个故事并不那么好听,那么有趣,也不幽默,如果不是那天喝酒喝多了,说什么我也不会讲出来,我会让它在心里沤成大粪,一点一点地排泄进下水道,流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可鬼使神差,我把它讲出来了,不但讲了给我的同僚,还有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
   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年头岁尾的春天,市委派组织部张副部长和两个处长对我们县副处以上干部进行年度考核。考核组进县时不敢招待,怕惹瓜田李下,传出去说不清楚。现在好了,该进行的程序已基本进行完毕,各色人等的座谈会业已开过,测评表填完了,收上去了。推荐后备干部的选票也收进了张副部长的公文包,拉上了拉链。一切消停下来,我便提出了宴请张副部长的要求。张副部长其实也是个挺随和的人,原来在临县当书记,虽然交往不深,开会啥的没少在一起蹭膀子。听说请他吃饭,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足足盯了三分钟,说,不怕人说你搞腐败?我说,我怕个屁,还不都是老套路了,你张部长没搞过是咋的。他说,那好,我这几天留着肚子哩,你就是不说,我也要宰你一回的。说,去哪吃?我说,咱不在城里吃,招摇,惹眼,对你张部长影响也不好,要去就去没人认识的地方,城乡结合部的鸿春园。
   喝酒过程中,和社会上流行的风气一样,照例是要说些黄段子佐酒的。我们虽是县处级,但同样是人,也需要用欢乐和笑声调剂气氛,借以轻松轻松。酒喝了一大半,张副部长说,老讲这些段子不过瘾,也有失我们这些人档次和水平。就提议让我说个好听点的故事。我说,说故事可以,但为什么要我说,而不是你经多见广的张部长说?张部长笑笑,说,你在基层工作时间长,听到的有趣事就当然多,故事自然应该由你老李来讲了。当时也是多喝了一点,没怎么推脱就答应了。答应了却又后悔不迭。虽然在基层工作时间长,可那是当官,一门心思都在当官上,听到的趣事逸闻不少,可都没怎么往心里去。记那些干什么?对干部提拔有用?对平衡关系有用?还是对财政收入有帮助?没用!一点用都没有。自然是听过了也就不往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早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了。突然地,我就想起了建委的小陈,进而想起一中那个女教师。于是我便讲起了小陈,我和一中女教师的故事。你张部长不要想歪了,不要一提到女人就想到上床,想到性。没有?没有才是怪事,你瞧瞧你那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吧。其实,我这个故事很干净,不带一点颜色的。我说,故事并不复杂,也不怎么好听,甚至听上去还有点沉重。可我只有这么一个故事,好听不好听的,有那么回事就是了。我说,那时我还是建委主任,住在建委家属楼三层。你们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楼层。那时侯有这么一说,叫做一楼脏,二楼乱,三楼四楼是高干。我这个建委主任自然是要住在三楼的。建委是搞城市规划的,自然而然地,楼距就规划得比别家要宽敞得多,咱有这个特权不是?
   一楼住的是一对小夫妻,刚刚结婚一年。男的就是我们单位的小陈。现在呢?是我们县的建委主任。女的是一中的音乐教师,听说是教育学院的高才生,吹拉弹唱,样样在行。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吧,正是爱说爱笑爱闹的年龄。每天下了班,吃过饭,小两口家便挤满了人,有女教师的朋友、同事、同学,还有小陈的朋友、同事、同学。再后来,建委家属楼的小青年也加入进去了。他们特能聊,一聊起来就没头没尾的,往往能折腾到大半夜。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唱歌,或者就是在客厅里跳舞。说实话,他们的舞跳得怎么样不知道,没看过。但你得承认,他们的歌唱得相当有水平,特别是那个女教师,爱唱那个什么《青藏高原》,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圆圆润润的。尤其是最后那句,“那就是青藏高原”,那么高的音阶,呼一下就上去了,吹糖人似的,一点力气都不费,好听得不得了。
   听的时间长了,我就不觉着好听了,甚至还有点烦烦的意思。请别误会,女教师的嗓子照样柔细圆润,照样好听得不得了。我是心烦。心一烦,那歌便全变了味了。为什么?咱们在座的都是官,说出来谁也不会笑话谁。咱这么说吧,别看当官的在单位人五人六,逢迎巴结,见面就给你笑脸。可当官的怕下班。一下了班,各人回了自己的家,就没人捧着恭维着了,难免就有些失落感。当时我就想,你小陈活得滋润哪,活得风光啊,比我这个当主任的还主任!说穿了,是看不得别人比自己活得自在。再往深处说,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欢乐,都是不许别人比自己多一点的。
   夏天的时候,小陈两口子嫌客厅里热,开空调又怕费电,就在楼前的空地上扯两溜灯串,把录音机提溜出来,在楼前跳得风风火火,把整个建委家属楼的居民都吸引进去了,弄得很是像模像样。按说这是一件好事,业余文化活动,有的单位想组织还组织不起来哩。他们跳的时候,有时我也到阳台上看看。那个女教师的歌唱得好,舞跳得也好。她脑后经常束着一条水红色的彩带,跳起舞来飘飘悠悠的,幻化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影。有几次,小陈见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跳舞,就仰头对我笑笑,还向我招招手,喊我下去也和他们一起玩,但都被我拒绝了。我不是不想玩,而是觉着不合适。那时候,我们班子几个人正尿不到一个壶里,你一枪我一刀的斗得正来劲。我这个一把手心里本来就烦,有时候就想站在阳台上清静一会,理理这团乱麻。这可好,我连阳台都不能站了,音乐喧天,欢声笑语,这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们越热闹我就越闷,越闷越烦。我就想,假若没有他们的这种欢乐,我的烦闷决不至于达到这种难以忍受的程度。
   咱们不是老说由量变到质变吗?烦闷积攒得多了,就变成了愤怒。我想,小陈两口子也太不理解我这个主任的感受了,太不把我这个主任放在眼里了!你们的欢乐也太多了点吧。于是,我就把这个露天舞场给搅了。怎么搅?张副部长问,总不至于硬性出面干涉吧,群众自娱自乐,又没招谁惹谁。我说,瞧你张部长说的,我是那么没水平的人吗?真要那么做了,还不是拿耳刮子往自己脸上扇?还能混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当官的自有当官的办法,而且讲究不着痕迹,声色不露。让你栽个跟头你还不知道是谁给你使的绊子。张副部长说,我知道你老李肚子里点子多,咱们都当县委书记那会,就没人能跟你比。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怎么解决的吧。我说,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大家惯用的小伎俩,却也屡试不爽。首先,你得看准对象需要什么,又害怕什么,对症下药也就是了。第二天,我把小陈叫到我的办公室,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水,还递给他一根大中华。我说小陈哪,你来我们建委也有好几年了吧?小陈说,四年零三个月了主任。我说,那好,你也是我们建委的老人了,有些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他诚惶诚恐,连忙站了起来,说,主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说,你也知道,我们的设计规划科的副科长位置一直空着,你看你们年轻人里面谁最合适一些?年轻人不傻,他马上就捕捉到了我放出的信息,脸红红的,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可能是觉着有些失态,忙又坐下,低了头,喃喃说,这个……这个……我,说不好,领导看谁合适就是谁吧。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让小陈走了。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又到了跳舞的时候,我早早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和房间的连接处。这样,既能听到下面的动静,外面的人又看不见我。不久,楼下小陈家便传来低声的争执。声音太小听不清楚。过了好一会,才见小陈的爱人——那个一中的女教师——提着录音机出来,放下的时候,还朝三楼我这个方向偷偷瞄了几眼,然后才把录音机放下。早就等着跳舞的人还直埋怨她,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她说她家吃饭晚了,刚刚放下筷子,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哩。人们又问,小陈怎么不出来,还等着我们去请呀?她说,小陈今天身上不舒服,正躺在床上睡觉哩。人们就要进屋去看小陈,被女教师拉住死活不让进家。她说,没他,我们还不跳舞了?这天晚上,我看得出来,女教师虽然人在那跳着,舞姿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轻盈,跳得不怎么好看,有几次还踩了舞伴的脚。脑后那条水红色的飘带怎么也飞不起来,就那么垂着,垂得低低的,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到晚上九点,女教师说,今天学校课多,我累了,咱早些散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小陈就到了单位,精神焕发的样子,还真对着人们笑。根本看不到一星半点不舒服的样子。我说,小陈,昨晚上怎么回事?小陈说,什么怎么回事?我说,跳舞啊,怎么没看见你出来跳啊,身上不舒服?没有的事,小陈说,我觉得吧,我们年轻人正是长知识的时候,都把精力用到跳舞上,哪里还有心思学习呀。这不,昨天晚上,我把城建规划的图纸带回去了,看了半个晚上,从中还真发现不少问题哩。我笑笑,连说,好好好,这样好啊。
   这天晚上,饭还没吃完,我就听楼下小陈和女教师的争执声。这次声音挺大,只听见几句,是小陈的。他说,不跳也死不了人!你这不是毁我吗,好不容易……女教师说,跳舞也死不了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怎么活是自己的事,用不着看逼人的脸色行事。像你这样,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随即,窗户被关死了,声音被阻断了。我想,窗户一定是小陈关的。不过,这天晚上,舞还是跳了,跳得很晚,人也很少。跳得沉沉闷闷的,没有往日的欢快和笑声。尤其是小陈的妻子,脸绷着,像是谁借了他大米还了谷糠似的。大家都看得出来,小陈和妻子有了争执。尽管他们不知详情,但一定与跳舞有关。露天舞场就这样让我给搅了。
   年底,我提拔小陈当了规划设计科的副科长,咱说话得算话,要不以后谁还听你的?谈话的时候我对小陈说,年轻人正是上进的时候,工作要大胆一些,要主动一些,敢于给自己压担子,敢于负责之类的。你也看到了,你们科长年龄大了,退休也就是一半年的事。末了,我装着不经意地问他,这一段怎么没见你爱人跳舞啊?其实跳舞挺好的,能强身健体。小陈的脸就灰灰的,嗫嗫嚅嚅地说,她……她到外面跳去了……我说到这里,张副部长哈哈大笑起来,说,老李,你可真够绝的啊,简直是杀人不见血啊。趁着酒劲,我说,咱们当官的谁敢杀人见血呀?那还不是犯罪?还不得送到牢里?咱们手里握的是软刀子,就看你怎么使了。听说过你们一家子的张良和樊哙的故事吗?张副部长说,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故事。我说,关于尿尿的。张副部长摇摇头。我说,刘邦大军在荥阳驻扎的时候,一天,张良路过一棵大树,正走着,突然觉得头上浇下一股水。这么抬头一看,见树杈上坐着个小孩,正往下尿尿,还看着张良笑。张良本来正恼着,正想把那孩子收拾一顿。转念一想,自己却又笑了。他把孩子叫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元宝,对小孩说,过一会有个大胡子将军从这里经过,如果你能尿到他头上,他会给你两个元宝。孩子信以为真,就在树上等着大胡子将军。这天,樊哙在朋友那里喝了不少酒,路过树下,那孩子果然就尿了樊哙一头。樊哙大怒,一箭就把小孩射死了。
   “哈哈——”张副部长大笑起来,好个借刀杀人妙计!我说,我不是借刀杀人。张部长说,不要遮遮掩掩了,此计彼计,异曲同工,同出而异名罢了。其实,小陈这个小伙子不错。我说,肯吃苦,爱动脑筋,业务上也是一流的。他主持规划设计科后,也确实做出了不少成绩。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小陈,我们县的城市建设上不了今天这样的档次。这么说,小陈又被提拔了?当然,这样的人你不提拔还提拔谁呀。我主持县委工作以后,就让他当了建委主任。张副部长说,老李,你也不用往下说了,结局我已经知道了。我说,说出来听听?看看是否一致?他说,八个字:舞场停办,夫妻离异。我说,张部长真是个天才的预言家!果真如此。不,张副部长客气地一笑,这只能是惟一的结局。接着张副部长说出了他的判断依据。他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凡是当官的都知道,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活法,当官的有当官的思维,它们永远不可能在一条线上并行。更何况,你那个小陈又是个官迷……我说,还是不要说小陈吧,小伙子也是想干点事业,他也不能算错,当科长和不当科长不一回事。过后,我经常在想,假若这事放到你我身上又会怎么样呢?张副部长想了想,说,恐怕同样难以免俗。我感叹部长思维的敏捷和一语中的。但是我说,如果事情到此结束,这个故事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没有悬念,没有起伏,结尾又落入了俗套,老李讲的故事还算得上故事吗?老李的水平不是也太低了点吗?
   怎么,还有比这更为合理的结局?
   我说不是,它只是这个结局的延续,或者说,是一种不同的表现形式。我继续着我的故事。
   舞场自动取消以后,楼下倒是清静了,可我的感觉并不好。每天吃过晚饭,原先跳舞的地方空空的,空得有点可怕。白炽灯照着,地面惨白惨白的。小陈和女教师倒显得很平静,上楼下楼碰上,还客气地点点头,问声好,接着再笑那么一下。说实话,女教师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我总觉得她的笑里隐含了太多的东西,比如无奈,比如苦涩,比如压抑,比如怨气什么的。只不过表现得不太明显罢了。但我可以感觉出来。舞场取消以后,晚上时间女教师基本不在家,吃过饭便掂个小包出去了。啥时回来的,不知道,反正在我们睡着以前没有回来过。楼里的人都说,女教师是去城西的舞厅跳舞去了。在那里,她的舞跳得好,很受欢迎,还发生过男舞伴为她争风吃醋打架的事。再后来,女教师就不见了,从我们那幢楼消失了。一天,我把小陈叫到我的办公室,问起了他爱人。小陈起初不肯说,他说,学校工作忙,为了少跑点路,她搬到学校里住了。我说不会这么简单吧,即使住在学校,星期六、星期天总该回来吧?她总不会一年四季连个星期天都不过吧?小陈这才说,主任,你就别问了。这我才知道,他们早就离婚了,偷偷离的,除了两口没人知道。小陈说,这样也好,清静,没人打扰,我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搞业务。我看得出来,小陈很真诚,绝对不是作秀讨好我。只是在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眼里似乎有泪花,在眼角一闪一闪的,被他赶忙擦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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