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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0-12-18 阅读: 112次 点赞: 22个 评分: 4.0分

小羊,憋住气你能在水里呆多长时间?  我这个绰号是范壹叫出名的。在大学读书时,我拒绝邻班女生约会反被她嘲讽的事在同学中间传播后,范壹就翻出我一桩桩见色丧

摘要:我这个绰号是范壹叫出名的。在大学读书时,我拒绝邻班女生约会反被她嘲讽的事在同学中间传播后,范壹就翻出我一桩桩见色丧胆的旧事,说我没男子汉气概,优柔寡断,就像那只在下游喝水仍遭到攻击的小羊。   老朋友这样说,我呵呵一笑,并不介意。 小羊,憋住气你能在水里呆多长时间?
   我这个绰号是范壹叫出名的。在大学读书时,我拒绝邻班女生约会反被她嘲讽的事在同学中间传播后,范壹就翻出我一桩桩见色丧胆的旧事,说我没男子汉气概,优柔寡断,就像那只在下游喝水仍遭到攻击的小羊。
   老朋友这样说,我呵呵一笑,并不介意。
   说起范壹,我们的缘分在这世上不可多得,他来自一个山旮旯里,中学毕业成绩拔尖考进县重点高中,我们开始了同学的生涯,高中和大学,我们上下铺,参加工作进了同一家单位,同学同室同事。我们的亲密关系不言而喻。
   在那所重理轻文的大学里,范壹却背道而驰,跨进校门就迷恋上画画,成了校园里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谦虚地说这是有渊源的。他所生长的那个充满古味却僻陋的小山镇,小时候就在无人指点下对写写画画充满兴趣。他偷出茅房里粗糙至极的黄草纸,一次只能是一张小小的正方形,铺在山镇随处可拾的石块上,笔是灶堂里未燃尽的树枝,一头已成黑色。他画人,脑袋很大,身体很小,脸部轮廓含混不清,画树光见树干树杈不见叶子,那是画笔画纸的拙劣牵制了色彩的单调枯燥,却也很有超现实的荒诞意味。虽有人对出身贫寒的范壹非议颇多,但我坚信他的美术天赋,并热切地盼望身边这颗新星冉冉升起。
   范壹同志早上好!每天我睁开睡意蒙蒙的双眼,看见在铜镜面前摆弄着的范壹,都要懒洋洋地喊一声。一个大男人照铜镜,笑话吧,可范壹说这是他们家祖传下来的,东汉王莽年间的无价之宝,他还神秘兮兮地说出生时,父亲从镜中看到一少年手执画笔写意壮美河山,这镜像虽只出现一次,可全家不遗余力地送他从山旮旯读到了大城市。父亲说再穷也不能变卖祖传宝物,全家寄希望于他功成名就,靠马良的神笔给困窘的家庭谋划出幸福。联想到诸多成功人士在回忆录中提到所谓寓示的话题,范壹的说法可把我唬住了。
   一般情形下,范壹先走了。我看见早餐摆在了桌子上,豆奶一杯,油条两根。范壹早晨坚持跑步,顺路把它们买回来。从读高中到参加工作后都是如此,现在我一见到油条就脑晕。大学室友笑话我们是两根老油条。范壹的个人习惯绝对优秀,搞艺术的不留长发,为人不张扬,爱清洁,学习与生活极有规律。我们住的房间卫生大都是范壹打扫的,他上午清理好我下午就弄得乱七八糟的。范壹责怪我,我就回驳说,坏毛病是你惯的。有天我故意逗范壹说,我们前世说不定是一对夫妻,你欠我太多,这辈子转世来回报。
   范壹却在眼前晃动着铜镜说,我感觉上辈子我们都是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可男人爱你不爱我。后来你猝死,谁也不清楚原委。男人很悲伤,发誓不娶别的女人……我说你停停,瞎编什么。范壹不说话,转身走出房间。
   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毕业前夕我们总是把两人的简历捆绑投递,目的是能进同一家单位。范壹说那样他就可以慢慢把物质上亏欠我的人情还清了。天遂人愿,效益不错的市纺织厂招进了我们,范壹进工会当宣传干事,我本是要下车间的,他无意中听到政治部缺编厂报的人手,就举荐了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的我。这样我们又在同一栋楼上班,同一个宿舍睡觉,我们的新生活仿佛只是在原有的模式上换了一个环境。
   这种状态直到两年后才开始发生变化。
   范壹找了个女朋友,那姑娘是卖服装的个体户,短发,一身牛仔,五官细看有些比例失调,脸上总是一副恹恹的小觑人的表情。她从不肯轻易光临我们的宿舍,理由是房间里漫布着一股令人发闷的气味,像死过人。这当然不是卖服装的对我说的,我问范壹,你娘个也忒小气了,怎么说也得把那姑娘带回“娘家”瞧瞧?范壹先是四处找理由搪塞,酒后才对我吐真言,为什么要找这个怪里怪气的姑娘,她有钱,她不嫌弃老家在贫困山区的范壹,她口出狂言说范壹的头脑拿出万分之一在生意上,将来准发大财。这意味着范壹要放弃画画,虽然他的美术天赋在工厂只能展现在几块格式化的宣传栏里。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心里只是暗暗骂了句,我鸟。
   范壹,我鸟。牛仔姑娘,我鸟。
   范壹这小子恋爱半年后,先于我从工厂搬走了,他还搬走些什么?我没来得及问他。有时我怀疑他把多年的友情也带走了,可他的气味与一些陈旧的记忆仍留在宿舍里。
   决定范壹离开的原因完全是牛仔姑娘命令似的怂恿,受穷惯了的范壹突然间尝到有钱的种种好处。虽然也常常坐在空白的画布前,可腰间的呼机嘀嘀响个不停,牛仔姑娘又要带他去享受生活了。还有一重大原因是那时发过几月双薪的工厂突然遭遇寒流,市场受挫,加上亚洲金融风暴,产品的订单量日渐下滑,偌大的工厂囊中羞涩,负债贷不到款,两三千号人的工资也无法到位了。所谓的“挺住意味着一切”在这里成了垂死挣扎前的口号。有着艺术天才和经济后盾的范壹聪明地辞职去创自己的业了。
   后来我的离开并非是抛弃一份面临崩溃的国企工作,而是厌倦。效益下滑后,弊端就呈现出来,非生产部门多数人上班是一杯茶一张报混着时间,一有风吹草动则人心惶惶,怨天尤人,暗中诋毁,想着法子挖社会主义墙角。庸俗。再说我这个人的理想就是不要在任何工作上呆太久,那多腻人呀。我没想好去干什么,也不愿多想,做梦想的是天上掉金饽饽的事。我打算辞职前却被通知下岗,坏事变好事,领到一笔意外的下岗生活费,腰兜里的钱使人踏实。
   我和范壹断了联系的日子有多久,掐着指头也没计算出来。我想要是顺利的话他恐怕要做爸爸了,想到他有了儿女而我还是光棍一条,我丝毫没有懊恼之意,想到的反而是好友有了孩子我有了一个可爱的侄子(侄女),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小羊叔叔,小脸蛋肥嘟嘟的,嘴巴很甜。其实我还从未去过范壹的家,我从不主动提出,而范壹也没邀请。范壹知道我对卖服装的姑娘有成见,我也知道卖服装的不乐意搭理像我这种没抱负的人。婚礼那天,在酒楼上范壹向她介绍我时,她连笑也没给一个,当场范壹尴尬极了。现实就是这么冷酷,后来我想这是不是我们慢慢少了交往的障碍。
   我们住的那栋靠马路的宿舍楼要拆了,工厂把它租给了房地产商搞开发。那时我正好领到那笔生活费离开偃旗息鼓的工厂,准备另租房。我还拿着宿舍的钥匙,房管处几次通知把房间清空。房间里不只有我也有范壹的物品,可他一直不肯露面,我只好打电话告诉他来一趟。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机器声里突然冒出他鼻孔发出的两声嗯哧,听我说完就丢下一句,我正忙着生意你看着办吧。他把电话挂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忙些什么,我要如何看着办。疏离感从天而降逐渐在我们之间蔓延,令人不快。
   我独自去了已动工拆除的宿舍楼。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来看看那些未被清理的东西。$w+W#r4kdVs
   上楼梯的时候,我是猛着胆子的。整栋楼被零零碎碎的钢筋水泥柱分解,主楼让人看见就有一种歪斜危险的印象,楼道也摇摇欲坠。这里异常安静,前几天还如火如荼的拆建不知何故停下来了,那些杂草、蜘蛛、小昆虫们却迅速占领并成了这里的新主人,满眼芜杂。我心中没底,是否还找得到并带走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的脚步很轻,害怕楼道石板支撑不住我的重量而坍塌。
   突然在耳边响起一种空来的“咚咚”声。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是我留下来的。在楼梯和房子、整个院子还很年轻还很生气勃勃的时候,我常常是毫无顾忌的从楼下“咚咚咚”地跑到楼上,又“咚咚咚”地跑下来,就像一双刚健有力的手按在三角钢琴白皙、黑亮的琴键上的舞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咚咚”的声音永恒地镌刻在楼道的空间里。细微的喜悦和害怕莬丝子似的包围我的身体。
   总是担心危楼突然倒塌或者爆炸的我匆匆忙忙地把东西收拾起来,灌进挂在墙上的那个黄布旧包里,这包是范壹的,他都不要了,我却提着它在路上疾走,好像我成了那个从山旮旯里寒酸地走进城市的乡下佬。远远地回过头,我看到迷迷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危楼,伴随两声巨大的炸响,轰然消失。这当然是我的幻觉,但醍醐灌顶般地此时我意识到,范壹现在生活很幸福,完成了人生的结婚大事,忙着他的生意前程。我老大不小,虽然一个人自由自在过得很幸福,但我们的区别明显,我还没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同床共枕。
   那个包从那幢危楼里带回家后,就被我丢在阳台角落里,直到那天心血来潮我想清理出一个舒适的环境时才去动它。我拍掉积落在黄布面纤维纹路里的灰尘,在拍打的过程中,我的手突然碰到一块硬梆梆的东西,手被那不明物反击,疼得我咧开大牙哎唷地叫唤。我小心地抖开布褡口,里面塞满了零碎的杂物,我像个扫雷工兵,生怕从杂物里蹿出个什么躲藏其间的怪虫之类的来。终于我在夹层发现了这个硬东西,一股锈味从一团黑影身上钻出来。鼻孔抽搐了几下,从暗无天日的布包里袒露眼前的锈物,我想起来了,这是那面铜镜。它的主人是范壹,是他从那山旮旯里带出来的唯一有象征和价值的货色。这个宝物他怎么敢丢弃不管呢?当时对于照铜镜的范壹,宿舍里的同学都嗤笑他,但他我行我素。隔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到范壹很认真地在水池边拿着块磨刀石磨铜镜,大家又对铜镜产生了好奇心,拿在手上有质感,还有那么点历史感,更方便的是,站在大立镜前,可以借助铜镜看到侧面甚至后颈。我们多次趁范壹不在时翻箱倒柜,总是找不到它的藏身之处。范壹很精明,镜子只会在他手上魔术般地出现。
   我很兴奋铜镜到了我的手上。仔细端详,镜子的直径约14厘米,镜背中央有只模糊的飞鸟,残缺且只剩下几根笔划的隶体字,两道弦纹之间点缀着三角纹,构成十三角星图案,拱起一道环形纽。
   我到楼下的鱼肆借了块磨刀石回家,这面铜镜太长时间没有使用,得好好磨磨。等我手臂酸麻地把这面铜镜周身打磨一遍,看着它逐渐重焕光彩,内心就无缘无故地怦然直跳。我矛盾着要不要把铜镜送还给它的主人范壹,我不否认意外获得后的强烈占有欲。当我觉得铜镜已经光可鉴人,就用毛巾擦拭干净。我并没有急着去镜子里照照自己,而是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洗了把脸,甚至打了个小小的盹。我竟然梦见铜镜不翼而飞,范壹却突然跑出来亮出铜镜照我额头一击。
   当我睁开双眼,看到午后灿烂的阳光无比得意地照进窗子,梦中飞溅的鲜血变成肆无忌惮的灰尘,边舞蹈边嘲笑着这个心有余悸的人。
   我深呼吸几口,平静下来。拿起铜镜,我慢慢地挪动手,让镜子靠近我的面庞。镜面反射的一道光扫过我的眼睛,有些微的晕眩,范壹!我心中大骇,铜镜里竟然映现的是范壹那张严肃的脸,我以为是睡眼昏花,还在梦中,揉揉双眼,定眼细看,范壹的脸从镜子里挪开,我的脸挤了进来。
   是镜子一直没忘记它的真正主人?还是主人把影像烙在镜面中?我为先前滋生的占有欲暗自发悔,决定尽快把铜镜送回范壹手中。
   我搬进这小区后已经半年没上过街了,这绝不是糊弄你。我喜欢安静,况且要什么都可以在租住的小区里买到。在那套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一泓人工湖的房间里,我动手按食谱书做菜,每天坚持早晚散步,但更多的时间不是看寡淡无味的肥皂剧就是将租的碟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地看。我无所事事,迅速发胖,房主留下的那面穿衣镜快被撑破,这成了“我”与过去对比的参照物。我把自己养成像王小波说过的一头快活的猪。我的生活理想如此。当我决定上街而且是给范壹送铜镜的念头冒出来时,就全身心地激动起来。这应该是有意义的一天,这个经历漫长阴霾之后的艳阳天,我将和老朋友久别重逢,并送给他一个惊喜。
   我在小区手机店买一张新手机卡,很久没跟人通电话了。但是我从电话簿中找到范壹的号码却打不通,不是嘟嘟的急促短音就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向你说对不起。茫然中的我站在大路中央,汽车的鸣笛要刺破这个没有主心骨的人的耳膜。`我糊里糊涂地跳上公共汽车,在车流与建筑群里穿行,在崭新的步行街上,漂亮的女孩,绚丽的招牌,炫目的阳光,叫人浮躁不安。我的眼睛掠来掠去,无所适从,这世界变化快,我的头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城市面貌,我反感那些购物欲望极度膨胀的人们,但现实无法改变不愿描述。
   如何找到范壹的确成了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我跟随多数乘客在一个没听清站名的地方下车,那里人潮汹涌,车辆全变成乌龟似地爬行。我像只胆小的鼹鼠,被人流排挤进一间花花绿绿的店面,抬头惊喜地发现“无边”这个熟悉的字眼,显赫的招牌大字、古典的装饰和曲径通幽的结构相得益彰。这间专门经营美术书籍用品的艺术商店,我以前陪范壹逛过数次。
   往事浮现,范壹毕业前夕在校园里办了次个人画展,虽然他不是第一个吃西红柿的人,画展也弄得有模有样,但校园里的女生已经不像过去那般疯狂地追随所谓的艺术青年,寄望于一夜成名的范壹落在了人们尤其是女生的视线之外。有崇高理想的范壹似乎并不在意头顶上虚幻的光环或者没有女生的青睐,他一如既往地画新作品,把可怜兮兮的奖学金和我们一些同学借他的生活费买回纸和颜料。他无数次地说,假如一天他有了钱,比如有了一大笔海外遗产,或者中了个彩票头奖,首选是要投资开个胜出“无边”成百上千倍的艺术大堂。当然,我不知道画家范壹什么时候会有那么多钱,我从未听说他有海外关系,有富亲阔戚,反而知道他的贫寒家境从他上大学后给不了半点多余的经济支助,一直令他大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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