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你

你是一本书，一本情节精彩绝伦的书；你是一段岁月，一段悠久却依然熠熠生辉的岁月；你是一个传奇，一个众口传诵的荡气回肠的传奇。读你的时候，心中总是揉杂着倾慕与不可诉说的莫名思念；读你的时候，于无知无觉间时光之水就会倒流，摇曳的潋滟波光里，浮漾着你渐行渐远的身影。
　　 是的，你我的距离是那样的遥远。最早识得你的名字，是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鼓板声声，管弦细细，听你檀口轻启：“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菩提树檐雨花千枝掩映，白鹦鹉与仙鸟在灵岩神上下飞翔；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好似我撒天花就纷落十方；满眼中清妙景灵光万丈，踏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
　　 那字正腔圆、瑰丽华美的旋律，如柳絮若鸟羽似花落，又如盈盈远浮的天籁，余音岂止绕梁三日?注目美仑美奂的舞台，眼眸中满是你轻舒广袖翩跹舞蹈的身影，一颦一笑，举手抬足都是那么的婉转妩媚、风姿绰约，让人醉了魂魄，情不自禁地迷失于你用歌喉舞姿构筑的斑斓之幻境中。
　　 而走下戏台的你，则是一个清秀沉稳如磐石般的男子，在柴米油盐中与福芝芳演绎着俗世夫妻们一样的夫唱妇随的伉俪恩情；也情不自禁地跟孟晓冬缠绵着一段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恨离愁。可是，在关乎民族大义的是非间，你又是那样的爱憎分明，以“蓄须明志”的机智，留下一段传唱千古的美谈……
　　 没有目睹过你流过的泪跟汗水，但却听说过“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梨园俗语。从这句俗语中可以想见在浓墨重彩的舞台背后，你异于常人的艰辛付出。可是，读你的时候依然会感叹：上苍何以对你如此钟爱，赐予你那么多的灵秀雍容之气，让台上台下的你都是那么的精彩，魅力十足。一张口便是一个梦幻世界，一抬手就是一个妙相乾坤。平凡岁月，因为有了你，那一个个无聊的日子便有了灵气，宛如一个个沉入海底的珍珠，美丽静好。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如痴如醉，是读你感觉；如慕如诉，是读你的遗憾。遗憾自己与你相差了半个多世纪的的时空，不能亲睹你的风采，而只能在历史记忆的荧屏上搜索你的身影，聆听你的仙音。然后，在绵绵无尽的回味中，播下点点滴滴思念的种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当这样古老的句子闪烁脑海的时候，我便看见你从岁月的深处冉冉走来，拈花微笑着。眼眸流转间，风华绝代，辉煌了尘封的历史。
　　
　　 温暖的故事
　　 站在广袤的秋意沉沉的北方，心如秋叶凉凉地飘零。西风如刀，无情地雕刻着我凄清的心境，让充满凄楚、凄迷的思绪变得越发地凄凉。古道上的瘦马再也驮载不起我满怀的悲秋之意。遥想那些花好月圆的日子，该是住到了软语呢哝的水乡江南了吧。老天何其不公，为何总教春住水柔水媚的江南?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们，一对翩翩而舞的白色蝴蝶。在满目的萧条里，你们在空中飞翔，在薄凉的空气里舞蹈。薄如蝉翼的洁白的羽翅，灵巧轻盈地舞动着，时高时低，忽远忽近，缠绵相依，恋恋而舞。那样的无忧无惧喜气洋洋。我环顾满目的枯枝败叶，禁不住困惑地询问: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季节?那姹紫嫣红的日子、那风吹如绵的时光你们又去了哪里?如今花都谢了，叶也凋了，这样一个灰落惨淡的时刻，又会演绎出一份怎样的浪漫?
　　 问着你们，我就想起了一位红尘中的女子。她是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二十五岁，在她最美丽的生命年华，遇到了李开弟，可当时李已有婚约在身，无奈只好分手。此后，是漫漫无期的半个多世纪的等待。直到李开弟的老伴去世，她才以七十八岁的的高龄嫁给李开弟，换得了十二年的生死相依。有人说:这样的爱情实在不值得。年轻时最美丽的爱已经消逝。而今，容颜苍老，给予最爱的人只是一种残忍罢了。曾经，我也很同意这个观点，以为只要有爱，就可以不管不顾别人的苦痛与死活，且歌且舞且浪漫，不求天长地久，但求片刻拥有。
　　 可是，在这一刻，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在秋风萧瑟里的曼妙醉人的舞姿，心中的疑惑顿然消解。生命多舛，生命多情，需要彼此的温暖相扶，彼此的相怜相惜。而不是无情的相残与掠夺，哪怕是爱情。那样，即使拥有了甜蜜的幸福，心灵的角落亦会留下隐隐的伤痕。何不如你们，光明坦荡地等待，毫无负累地相爱。即使红颜已褪，即使青春已老。但只要有爱在心，有情入怀，又何惧冷雨相欺，何忧落红满地?在相亲相爱的人眼里，即使花凋亦成诗行，寒露也是醇酒，潋滟芳馨的无以复加。
　　 思绪至此，黯淡的心境忽如菊开东篱。秋阳温暖的照拂下，蝶儿的舞姿越发的轻盈翩跹。虽是无声无息，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把那段口碑相传了千年的美丽神话，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诠释得淋漓尽致，活色生香。而那熟悉优美的旋律，如那清澈无垠的秋水，就在我的心海里悄然流淌，流淌……
　　
　　 秋水残荷
　　 不知道为什么，又来到你的身边。或许因为，记忆里还贮存着你夏日里倾国倾城的模样？可再次重逢，满心的欢愉顿时化作冰冷。怀抱寒彻之余还有着牵心扯肺的震撼跟隐痛。
　　 还记得那个微雨蒙蒙的夏日，那一池的翠绿掩映着一池的嫣红，微雨微风里，生意满塘，翠叶如盖，红粉盈天的空前美丽。
　　 而此刻，沉沉秋水中，唯有残枝败叶寂寂而立。
　　 我看到一片枯叶，低垂柔颈，似要再给秋水一个脉脉的香吻。可那干瘪的枝干，却怎么也支撑不起她那曾经高洁的头颅了。一汪寒碧里，找不到一抹美丽的红。纵使还有几片绿的华盖独立寒秋，那叶子的边缘也如生了老年斑一样，染着秋色里特有的枯黄。不相信这一池接天莲叶就这么老去，不相信这一池映日荷花就这么凋零。对着这满塘的秋水残荷，莹莹澈澈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睿智却又眷恋多情，那是一代才女张爱玲在爱恋中温柔似水的眸子。
　　 对于张爱玲我是陌生的。那年电影《色。戒》热播，我才特特从网上查来了她的作品，细细地读了，立刻被她的文字征服了。她出生于富贵之家，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母亲也是名门之媛，但大宅门里的富贵，遗传到她这一代时，除了“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的辛酸追忆外，就只有身体里流淌的贵族血液了。年少的张爱玲不得不提前为自己人生而奋斗，以至于发出了“出名要趁早”的薄凉的感慨。印象深刻的是张爱玲的那张遗照，年轻的她身穿华丽的旗袍，梳短发，耳带一对圆的耳环，衬着一张修饰精致的脸，弯弯的秀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张扬地直视前方，有着睥睨天下的傲然神情。张爱玲爱上的唯一的男人，是汉奸胡兰成，那年，张二十四岁，正是绽放的季节。胡却已三十八岁，且有妻室。可张爱玲就是爱他，在她赠送给胡的照片上写道：“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不管胡是汪伪政府的汉奸，也不管他早有妻室，那样一个高贵骄傲的人，竟爱得那么的深，那么的真，那么的痴。好在老天总算没有负她一片真情，胡的妻子终于提出离婚。两个相爱的人有缘牵手红尘。胡写下了：“胡兰成与张爱玲私定终身，结为夫妇。”而张爱玲在婚书的后面续写下了：“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美好祝福。在这段时光里，张如夏日池塘里的莲，在肥大的绿叶掩映下，静美地绽放。她所有的文学作品几乎都是在这一时期创作的。
　　 而后，美丽的日子如绚丽的烟花渐渐散去。动乱的年代，他们不得已分离。不久，胡就移情别恋。一九四七年六月，胡收到张的一封诀别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这次的决心是我经过一年半长时间考虑的。彼惟时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那时，作为汉奸的胡，曾四处躲藏，此时已脱离了险境，张选择他一切都安定下来的时候，跟他永别，随信还寄来了三十万的稿费。一场旷世之恋，就这样凄美谢幕。以后日子里的张爱玲，一直都在逆境里困顿挣扎，她与赖雅的婚姻，或许是她在俗世的秋风里，只为了找一个温暖的依靠而已。事实上，与赖雅的结合，只徒然地让这个一向傲视世俗的女子，品尝了更多俗世的苦难。年老多病的赖雅去世后，张便一个人在寂寞中孤独老去。这朵曾经张扬盛开的荷，在荒芜的池塘里，冷落秋水中黯淡凋零。唯有遗香，还在寂寥里文字里淡淡发散。是的，是遗香。每当翻开那墨迹淋漓的书籍，一字字一句句，都有幽幽的香，浅浅透出，滋润着我们的灵魂。读着她的文字，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水墨似地画：年轻的她穿着华丽的旗袍，梳短发，耳带一对圆的耳环，衬着一张修饰精致的脸，弯弯的秀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张扬着直视前方，有着睥睨天下的傲视神情，像夏日里，池塘中一支骄傲的荷，恣意绽放着。
　　 张爱玲应该是无憾的，毕竟她绽放过了，在最好的年华里。对着那一池的秋水残荷，我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