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饶恕”永难忘
作者: 巅瀛
时间: 201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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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窗外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睡意正浓的我,本想把头贴紧枕头,继续重温旧梦,怎奈我翻身打滚就是睡不着。就在我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的时
凌晨,窗外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睡意正浓的我,本想把头贴紧枕头,继续重温旧梦,怎奈我翻身打滚就是睡不着。就在我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又蓦然浮现出30多年前,那次姑娘的“饶恕”,美的我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我家住在淮河岸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六十年代初,生产队就凭借这个优势,办了一个渡口,由专职艄公摆渡,做生产队里的一项副业。78年,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生产队解散后,渡口由30多户农民,按3个人一班,轮流摆渡。这个不大不小的渡口,虽然不能让农民发家致富,但总是还可以增加农民的一点额外收入。
这天,正好是星期天,轮到我家摆渡,父亲有事,天还没亮,就出了家门,母亲只好把我从睡梦中喊醒,让我替父亲当一天的艄公。母亲喊我第一声时,我卖个耳朵,装着没听见。母亲看我没动弹,以为我睡着了,又大声喊到:“热头(太阳)都快要晒到屁股了,你咋还不起来,去帮你爹摆一天的船!”一听是让我替父亲摆渡,我极不情愿地起了床,坐在那里,屁股像钉了钉子一样,纹丝不动。母亲见我这样,又催促道:“快去吧,河边肯定有人等着过河,别耽误人家的事”。说罢,母亲来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从床上拉了下来。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连脸都顾不上洗,就直奔码头去了。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来到河边,我看到早晨的河面上,在旭日的阳光照射下,泛发出银光闪闪,耀眼夺目的粼粼波光;不远处,几条半挂风帆,满载货物的大木船,在岸边纤夫使劲的拉动下,缓缓向前驶去。使我更加欣喜的,是眼前那一群群上下翻飞,自由翱翔的叫不出名字和水鸟,在距离水面很低的空中迂回地盘旋着,鸣叫着,声音是那么的悦耳、动听。此时此刻,我仿佛置身于美丽的山水画卷之中,令我陶醉。
说也赶巧,当我赶到码头时,那两个摆渡的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一个是长我一辈,年纪快到四十,平时见面我喊他大叔,外号叫王大头的,一个是一脸皱纹,满头银丝,看上去十分苍老,其实年纪也只有六十多岁隔壁二爷。他们都是我的宗亲长辈,有着10年摆船经验的老艄公,而我不过是一个不满16岁,没有一点摆渡经验的毛头小伙子。我的摆船技巧,也是他们手把手教我学会的。
此时的码头,已聚积了很多等待的乡亲:有的大叔们脱下布鞋,垫在屁股底下,在地上盘腿大坐;有大爷们蹲在地上,嘴里噙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还有几个梳着麻花辫子,穿着光鲜、亮丽的姑娘,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地闹着、笑着,神情是那么的悠然自得。
当他们看到我们3个过来时,脸上都浮现了喜悦的笑容。有位大叔从地下一骨碌爬起来,带着试探地口吻,急乎乎地问我:“小伙子,你是摆渡的吧,俺们都等一个时辰啦,真是急死人”我随口应道,还谦恭有礼的说道:我就是来摆渡的,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说罢,我便大踏一步,跳到了船头上,拿起竹篙,将船撑直,然后,我像命令似的叫大叔搬跳板,一头摆放在船头上,一头平稳地放在岸边,方便过河的乡亲们上船。接着我还像船长一样,安排我的二爷,因他年长体弱,行动不方便,就叫他在下面维护秩序,防止人多上船,挤到河里。等他们一个个顺顺当当地上了船后,我便身手敏捷地拿起竹篙,使尽全身力气,一下就把渡船撑离了河岸。
没曾想,就在我举篙撑船的一刹那,由于我竹篙举的不够高,只听“嘭”地一下,接着就是“哎呀”一声尖叫,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好,肯定是竹篙碰到谁的头了。想到这里,我回过头来一看,碰到的竟是一个打扮非常最时髦,长相十分俏丽的姑娘。
这个姑娘学生模样,年龄不大,和我相仿。她瘦高身材,扎着一条又粗又长又亮的大辫子,红扑扑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容貌清秀可人。当我再次仔细往姑娘的额头看去时,猛然发现一个大青包。原来,是由于我撑船用的竹篙又粗又沉,碰到姑娘的额头了。不一会,青包破了,渗出了殷红的鲜血,疼得她咬住嘴唇,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一个劲地往下流。这晨,船上的男女老少,见到姑娘遭来无妄之灾,无一不流露出怜香惜玉的神色来。而我却吓得魂不守舍,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直打哆嗦。
这时,有两个大婶过来安慰姑娘,劝她别哭。姑娘很听话,伸出右手,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块散发着一股淡淡桂花香气,上面还印有“仙女下凡”彩色图案的小手帕,轻轻地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然后,又向大妈大婶们,要来两块手帕接在一起,包住了伤口,一声不响地站在船上,两眼盯着对岸,情绪异常的稳定。我暗想:这姑娘真好,碰成那样,就像没事一样。可没想到的是,姑娘揉了一下眼睛,昂起脑袋,环顾一下船上所有的人后,随即花颜失色,瞪着愤怒的大眼,歇斯底里地吼道:“是谁弄的,快说出来。不然,俺是不会饶过你们的……”旁边有个大嫂对姑娘嘀咕道:“是摆船的人碰的”。
一听说是摆船人碰的,姑娘对我们3个人,就像审讯罪人一样,一个一个的质问。最后问到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装了一面鼓,不停地“咚咚”作响,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待我稳定一下情绪,稍做镇静后,红着小脸,木讷地对她说:是,是我不小心拿篙碰、碰的。说罢,我索性两眼一闭,任她“惩罚”,哪怕刀砍斧剁,也无所畏惧了。
万没想到的是,那姑娘不仅对我没有怎样,反倒走到我的跟前,愠色顿消,两眼死死地盯着我,愤怒的目光里又释放出温情,让我不知所措。正当我揣测她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的时候,姑娘语气委婉地对我说:“噢,是你啊?那就算了,我过了河到集上卫生室治一下就行了”接着,她又面带笑容地说道:“刚才我的那些大话,都是说着玩的,别害怕,俺又不是老虎,吃不掉你的。再说,那也不是你故意的啊,谁都有犯错的时候,”说罢,她又目不转睛地再次瞧了我几眼,似恨却爱地补充道:“今天俺要不是看你长得那么帅气,骂你是小事,俺还要回家找人把你往死里打一顿。这还不算,你还要把俺送到医院治疗,一切费用都得你出呢”。
一听这话,我才感到自己虚惊一场。我暗自好笑:像我这样相貌平平的人,竟然还有美女说我帅气,真是有眼无珠。面对姑娘的“饶恕”,我本应向人家说句:“对不起”“谢谢”等简单的几两句客气上的礼仪话,可我竟从嘴里蹦出6个字:谁碰的都一样。之后,我也没有看到姑娘脸上究竟是个啥表情,就慌里慌张地挤到船尾,伸出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帮助大叔摇橹。随着唉乃一声,渡船很快就划到了对岸,船上的人一下走光了。望着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是对姑娘的愧疚还是感激,我却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低下了脑袋,流下了滴滴泪水。
逝者如斯夫,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平凡、有趣的往事,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人生驿站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王鼎海
2016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