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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我的娘

作者: 萧笛 时间: 2011-01-07 阅读: 6560次 点赞: 84个 评分: 4.0分

【一】    我出生的那年冬天,天儿嘎巴嘎巴地冷,西北风裹了刀子藏着针,吹得人肉皮子贼拉拉地疼。  进了腊月,狼哭鬼嚎的“大烟炮”,一口气儿刮了

【一】
  
   我出生的那年冬天,天儿嘎巴嘎巴地冷,西北风裹了刀子藏着针,吹得人肉皮子贼拉拉地疼。
   进了腊月,狼哭鬼嚎的“大烟炮”,一口气儿刮了三天三夜,我娘在我奶奶的小北炕上,大哭小叫地折腾了三天三夜。平时焉声焉语的我娘,不知道哪来的邪劲,喊得房梁子直哆嗦。我娘的嗓子都喊哑了。汗水和泪水濡湿了她的头发,粘乎乎乱糟糟地贴在那张白净净的脸上,有一缕头发溜进她纤巧的嘴里,我娘使劲地“呸”一下,吐出头发,接着嚎:
   “噢――”
   我奶奶盘腿坐在南炕上,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袋锅。我奶奶把烟袋锅的铜嘴儿塞进嘴里,含着,半天,巴嗒一下,再巴嗒一下,拔出烟袋锅,两片薄薄的嘴唇揪揪成一个干巴枣,枣中间让人扎了一锥子似的,喷出一缕白烟儿。白烟儿带着奶奶嘴里的大蒜味,扭扭达达地飘着,最后,缠上了房梁。房梁不知道绕了多少烟魂,黑乎乎的,像我奶奶手里的烟杆,放大了,撑在那儿。我奶奶身旁,跟房梁一个颜色的炕桌上,摆着一把油污污的剪子、几块白布条,还有一个准备包我的小花被儿。跨过门槛,外屋的灶火上,半锅开火“嘶嘶啦啦”地翻着花,水里滚着几个红皮鸡子儿。小屋里弥漫着辣嚎嚎的烟味儿,腥臊臊的汗味儿,还有甜兮兮的羊水味儿和臭哄哄的脚丫子味儿。
   我奶奶抽完一袋烟,烟锅在炕沿上“当当”地敲了敲,屁股一欠,两只三寸金莲从屁股底下飞出来,利落地下了炕,“咯噔咯噔”地锤着地,去了外屋。我奶奶先去辘轳井那儿,“哗哗啦啦”地摇上来一桶水,操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又去锅里捞出两个鸡子儿,扔瓢里拔着。我奶奶就着瓢,喝口凉水。刚从井里摇上来的水,凉冰冰,甜丝丝的。我奶奶巴嗒巴嗒嘴儿,像馋酒的爷们,(扌+周)了一口苞米烧。然后,我奶奶就蹲在灶坑前扒鸡子儿。新鸡子儿不好扒皮,我奶奶小心地抠着。里屋,我娘又扯着脖子嚎起来,我奶奶像没听见一样,专心地剥着鸡子儿皮。不一会儿,两个红皮鸡子儿变成了两个光溜溜的白蛋蛋,我奶奶把它们攥在手心,往里屋拐去。
   里屋的我娘,刚好折腾完一气,仰脸朝天地躺在那,大肚子蛤蟆样喘着。我奶奶把手心里的鸡子儿塞进我娘嘴里一个,我娘好像都没嚼,就吞下去了。我奶奶就把第二鸡子儿也塞进我娘的嘴。我娘刚把鸡子儿咽到一半,肚子又疼了。我娘死闭着嘴不让鸡子儿掉下来,被鸡子儿噎住的嚎叫闷闷的,像拉不出屎憋的。
   我奶奶戳在炕边定定地看着我娘,脸上的神色寡淡得没一点盐酱。看不出同情,也看不出厌恶,没有欣喜,也没有哀愁。我娘就知道,我奶奶其实还在怀疑,她怀的到底是不是我爹的种。
   我娘跟我奶奶见面的那天,我大爷马大山用他那把王八盒子亲自枪毙了我爹马大树。
   我大爷让人把我爹捆了,破麻袋一样扔在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的稀泥地里。雨水滋润得巴掌沟南山坡上的达子香花血淋淋地红艳。我爹跪在一簇达子香旁边,仰着脖子,那脸上,没一点颜色是怕,也没一点模样是悔。我二大爷马大河想给弟弟求情,嘴还没张开,就让我大爷一瞪眼,给挡住了。
   “老三,你还有啥念想?”我大爷眼珠子比达子香花还红,拧着脸不看我爹。
   “让俺见娘一面。”我爹口气坚定。
   我大爷就差人下山去请我奶奶。我奶奶一溜小跑进了巴掌沟,横穿人家的苞米地时,小脚踩倒了好几棵苞米苗。
   作孽哟!
   太阳悬到树梢儿的时候,我奶奶爬到了山上,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前襟一团黑,后背一团黑,是汗溻的水痕。我大爷跑上前去扶我奶奶,我奶奶沉着脸扒拉开我大爷的手,直奔跪在地上绑着绳子的我爹。
   “树儿,你犯了啥事?”我奶奶扶着我爹的肩膀。那肩膀门板一样宽,墙垛子一般厚,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我奶奶生了仨儿子,就数我爹跟我爷爷最像。
   “他,他睡了人家谢大头的女人!”我大爷在一旁把脚顿得山颤。那个谢大头,脸憋得紫茄子色,坐在一块山石上,一口紧着一口地鼓烟。
   是刚开江那会吧,刚刚成立不久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军长周保中,命令我大爷所带领的那支队伍去额穆那疙溜儿打鬼子。我大爷接了命令,却迟迟不开拔。我大爷作难呢。我大爷虽说是抗联的团长,可手下的人马还够不上人家正规军的一个连。大伙手里的家巴什更不中用,最好的枪是三八大盖。我大爷蹲在江边抽了两袋烟,抽得嘴里恶苦,脑子里才闪过周保中说的一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日。我大爷笑了。我大爷想起了他能团结的力量:谢大头。土匪头子谢大头守在巴掌沟南山,平日里杀富不扰民。小日本来了以后,有机会,他们还会敲打敲打小日本。有一次,小日本把谢大头他们包围了,是我大爷带人打外援,救了他们。谢大头从此便跟我大爷称兄道弟,成了哥们。我大爷动员谢大头跟他去额穆。我大爷告诉谢大头,他们这一道要灭看守青沟子林场的鬼子,要端额穆老城里鬼子的军需库,兴许还要打蛟河,打敦化。我大爷眼珠闪着比星星还亮的光跟谢大头说:“你盘算盘算,这些仗打下来,咱们可就肥得流油了。你这把汉阳造也能换换了。”我大爷拍着谢大头腰上的家伙,笑得一脸霞光。
   谢大头被我大爷劝说得心活了,加上还欠着我大爷的情份,就答应了我大爷。可是,码人上道的时候,谢大头瞅着身边的女人作难了。
   谢大头平生就有两个喜好,一是枪,二是女人。眼眸前这个女人是谢大头刚弄到手的,眉眼除了小巧,倒也说不上怎么好看,可那股细皮嫩肉的劲,让人觉得风能把她吹破了,雨能把她浇化了。谢大头怎么舍得带着这样的女人去行军打仗?可是,让这个女人留下来,派谁看着呢?谢大头瞅瞅自己手下,那些王八蛋,平时都对这个女人一脸馋相,要是让他们单个守着,那还不是让猫看着鱼?我大爷看出谢大头的心思,就提出让我爹给这个女人当警卫:“把我家老疙瘩留下吧。一来,他小,刚过十八,还没开窍,二来,俺们老马家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咋样,你应该信得过吧?”
   谢大头看着一脸憨厚的我爹,又看看一脸真诚的我大爷,点了头。
   我爹跳着脚不干:“我不留下!我要去打鬼子!守个娘们儿算哪门子事?”
   我大爷就跟我爹咬耳朵:“谢大头是个老滑头,万一他半道变卦,咱押着他的心头肉,不是也有宝端?”
   从打我爹他们哥仨出来当抗联的那天起,我爹和我二大爷凡事就都听我大爷的。因为,临出家门时,我奶奶交待了:“你们的爹没了,你们大哥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儿。你们当初咋听你爹的话,往后就咋听你大哥的话。”
   我大爷为人仗义,打起仗来,有勇有谋,不光我爹我二大爷信他,别人也信他。我大爷给我们老马家赚足了名誉,也给自己树起了老大的威风。我爹不敢跟我大爷拧,沉着脸留了下来。
   我大爷和谢大头的队伍沿着镜泊湖西岸往南走了。他们这一走就走了一春天。谢大头的人马装备,加上我大爷的智慧,让他们打了好多胜仗。一打胜仗,这人就有了精气神,队伍也装备齐整了。五黄六月,我大爷他们一路凯歌,回到巴掌沟南山。
   谢大头一眼看出,自个儿的女人不对劲了。原先那张粉白的小脸腊黄不说,眉眼也像是走了样。这还不是最打紧的,要命的是女人那腰那腚,说垮不是垮,说胖不是胖,反正,那变化,有眼光的男人一下子就能瞅出来。
   “你有了?”谢大头满心欢喜。
   女人不点头,不摇头,只把一双眼睛望定了谢大头。
   谢大头被女人瞅凉了一腔热血。他也去瞅女人。从女人的眼神里,谢大头瞅出了最不想知道的答案。他一把薅住女人的头发:“说,肚子里的种是哪个王八蛋的?”
   “我的!”
   我爹一脚踹开房门。
   谢大头的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拎着枪就去找我大爷:“我操你老马家八辈祖宗!马大山,我信了你,跟你去打仗。脑袋别裤腰上干哪!你说句良心话,我没藏奸,没耍滑吧?可你瞅瞅你老马家的人都做下了啥?”
   我大爷的眼也红了。抗联是革命的队伍,革命的队伍哪能出这样的丑事?再者,老马家是啥人家呀?祖祖辈辈没让人指过脊梁骨子啊,咋就横空出了这么个不讲究的人呢?
   我大爷嘎巴溜丢脆地回答谢大头:“人交给你,要杀要剐你说了算,我不眨眼。”
   谢大头不能白白地当了回活王八,这口气他自然要出。“我自己的弟兄犯了绺规也要受绺刑。照理说,出这码子事,冬挂甲,夏穿花。看在是你兄弟的面上,点了得了。”
   谢大头说的那些都是绺子里处罚犯规土匪的。冬挂甲,是冬天用的刑,把人绑树上,扒光衣服,往身上泼凉水,冻一层,泼一层,隆冬数九的,用不了多大会儿,人就成了雪白的冰棍。夏穿花,是夏天秋天的时候,把人扒光溜儿地绑到林子里,让蚊子叮,瞎虻咬。山里蚊虫厚,糊上来就是一层,连痒带毒,不到半宿的工夫,命就归西了。
   谢大头没给我爹使这些毒招,他给了我爹一个痛快的:点了――毙了。
   “树儿他才十八呀,一个毛孩子呢,他懂啥呀?你能肯定就是他做下的?”我奶奶不死心呐,急火火地追问谢大头。
   谢大头呲着满口黄牙:“他是不是毛孩子,你得问问这娘们儿。”
   谢大头拎小鸡一样扯过我娘。
   “放开她!”一直沉默着的我爹冲着谢大头咆哮。
   “瞅瞅吧,这毛孩子还挺爷们儿的呢,晓得护女人。可你他奶奶的知道不知道,这是谁的女人?”谢大头吐掉烟屁股,把个我娘扯得嘀溜溜儿转。
   “她是我的!”我爹眼睛瞪得要喷出血来。跪在地上的双腿向前蹭着,看那架势,要不是没有绳子绑着,他非跳起来跟谢大头拼命不可。
   谢大头把我娘往我爹身上一推,我娘就跌倒在我爹面前。我娘一骨碌爬起来,抱住我爹:“树,我跟你一起死!”
   谢大头狠狠地哼了一声:“放心,我一定成全你。”
   我奶奶看明白了一切。她拐着小脚走到我爹面前,薅起我爹的脖领子,劈手就是两个嘴巴:啪!啪!
   爹两边脸上先白后红的五个指印还没出全,我奶奶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去。
   山风从垭口上扑来,我奶奶的眼泪在风中飘舞。
   “娘――”我爹泣血样的哀号在我奶奶身后响起。
   我奶奶脚不停,头不回。
   “娘,带上她,她怀的孩子是俺的!”我爹扯破了嗓子喊。
   我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咣咣地往山下捶。
   “娘啊,带上她,她是个苦命的――”我爹喊完这一句,竟号哭起来。
   苦命两个字打动了我奶奶。我奶奶转回来,抓起我娘的手。我娘跟我奶奶撕扯着,冲着我爹大喊:“树,让我死,跟你一起死!”
   我爹流着眼泪使劲地摇头:“不,你要活着,你要把小树养大!听话啊,小树,我娘,都交给你了。”
   我娘嚎啕大哭。
   我奶奶一使劲,把我娘扯起来,牵着她的手,下了山。
   我奶奶把我娘领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就发现她自己,不,是我爹做了一件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的事。
   那天早晨,我娘红肿着眼睛爬起来,帮着我奶奶烧火做饭。吃完饭,她刷了锅,洗了碗,扫了地,又拿着抹布把我奶奶家炕上炕下,里屋外屋,擦了个遍。我奶奶盘腿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锅,看着我娘里外屋地忙活。
   我娘把门框、窗户棱子都擦得纤尘不染以后,就坐到院子里洗衣服。她洗了我奶奶的衣服,又洗自己的,洗完自己的衣服,又拆棉被,洗被里被面。我奶奶不拦她。我奶奶知道我娘得干点什么来抵挡心中的悲伤,我奶奶默默地摇着辘轳把,吊起一桶一桶的水,拎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晾衣绳满了,我娘把洗好的东西又往杖子上晾,往柈子垛上晾。当我娘又扯出柜子里的被子要拆时,我奶奶跟进来,按住了她的手。
   我奶奶看着我娘的眼睛:“你不是中国人!”
   我娘低下头。
   我奶奶倒吸一口冷气:“你真不是中国人?”
   我娘愣了片刻,突然把头埋进那床她没拆成的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我奶奶没看错,我娘不是中国人。我娘是日本人!
   “作孽哟!”我奶奶长叹一声,跌坐在炕头上。
   整整一天,我奶奶就那么坐着,仰着脸,闭着眼睛,头倚在炕墙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奶奶的眼前晃着我爷爷的影子,真真亮亮的,
   我爷爷是让日本人打死的。
   那是1932年,我爷爷回山东祭祖,坐火车往家返。车过哈尔滨,日本乘警上来查票。日本乘警边查票边问乘客:“你的哪国人?”这个时候,满洲国已经成立了,一些心眼活络的人赶紧回答是满洲人。“哟西!”日本乘警满意地笑着。
   我爷爷对面有个汉子不听邪,回答日本乘警:“中国人”。日本乘警抬手就是两个嘴巴:“巴格牙鲁,你的什么的中国人?”
   问到我爷爷,我爷爷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本乘警。
   日本乘警再问:“你的哪国人?”
   我爷爷眨巴眨巴眼睛。
   日本乘警放开嗓门:“你的,哪国的人?”
   我爷爷慢慢地把脸扭到一边,不理日本乘警。
   日本乘警打量着这个穿着蹶腚棉袄,抿裆棉裤的中国农民,忽然醒悟:“哦,哑巴的干活。”
   我爷爷转过脸来,声音嗡嗡地:“你才哑巴呢。”
   日本乘警讶异地“咦”了一声:“你的哑巴的不是,为什么的不回答?”
   我爷爷一脸茫然:“回答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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