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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悦享烟火人间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4-12-18 阅读: 34次 点赞: 93个 评分: 1.0分

去游玩,买了一条桃红色的裤子,阔腿收脚,左腿绣两朵大大的牡丹花。  又买一支手工的银镯,大头细柄,圈在腕上,荷花镌在镯头,细柄上雕刻的有莲蓬。  一边在

摘要:既是万物有灵,那么山也不是土山石头山,水也不是日常所见的水,山有神,水有灵,人更是除了肉体而外,有一个更为辽远廓大的灵魂。人来世间,为的就是体验生,体验死,体验老,体验病,体验苦,体验乐,体验破缺,体验圆满,体验烛影摇红,体验冰河铁马,而这层层体验,好比石匠琢玉,一下下剥除包在灵魂外面的石头皮,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玉石翡翠。 去游玩,买了一条桃红色的裤子,阔腿收脚,左腿绣两朵大大的牡丹花。
   又买一支手工的银镯,大头细柄,圈在腕上,荷花镌在镯头,细柄上雕刻的有莲蓬。
   一边在车上坐着无聊地晃,一边看着荷花和牡丹花念诗。碎碎地念: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留得枯荷听雨声。”
   “映日荷花别样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几乎一首完整的诗歌都念不上来了。
   忘了。散掉了。
   读小学即爱诗,念“君住长江头,我住长头尾”;读中学更念“思悠悠,恨悠悠,肠断白苹洲”,到大学就已经不晓得背了多少诗词歌赋在肚里头。毕业十年后尚且能够完整记得、背得的估计还有一千来首。可是三十五岁以后,那些完完整整在脑海里存放的诗句,就开始逐渐模糊,像饼干泡在牛奶里,松,软,零散;又像一个个的星球,漂浮在茫茫宇宙,不晓得怎么就无声无息地爆掉,碎片横流。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已经被我彻底遗忘,没忘的,也这样东一片西一片漂浮在脑海,像深海里发着微光的浮游生物,不成气候。
   真可怕。光阴真可怕。
   原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抓住。金钱与时间抓不住,父母妻子儿女情人亦抓不住,就连记在自己脑子里,以为和自己融为一体的东西,也抓不住。
   来世间一遭是为的什么,图的什么,想要的是什么,能得到的又是什么。
   真是一片虚空啊。
   车上导游是西藏男孩,上来就大叫“扎西德勒”,又念藏文的经文给我们听,说是祈求佛保佑我们一路平安。他说我们相逢是缘,希望开开心心度过相伴的这几天。人来世间,无非是求得一场体验,希望我们这次旅行能够体验到美满。
   说得我云开雾散,人生真的就是一场体验。
   佛家讲人生三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说的极对。
   小婴儿时一派童真,一颗心干净清透不染尘,张开眼睛,看山即山,看水即水,不会想山在哪个经度和哪个纬度,是土山还是石山,土是红土还是黑土,石是石灰岩还是花岗岩,山上又笼着什么样的植被,而土又是从哪个冲积平原被什么样的风刮过来,石头又含有什么成分。
   及至长大,学了知识,真的是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世界分崩离析,连空气里都充满着分子和原子。生活不再是饱了睡饿了吃,人生好比一块正被精工细雕的玉石,又像绣女针下的裙摆,无一处不绣有精巧工细的针织楼台,真正的人生意义却隐退到云深雾霾,我们忘了来此何事,今生想要行走到哪里。一霎时破袄寒,一霎时紫蟒长;一霎时蛛丝满,一霎时笏满床;爱便爱得来山无棱江水竭,恨便恨得来想要寝其皮饮其血。好一场恩怨大戏,粉墨人生。
   及至老来,人生秋凉叶落,一片寂寞,此时所学一切都还给时间,所记得的又都不复记得,山仍旧是山,水仍旧是水,懒得再追究什么,求取什么,只一日复一日过下去罢了。于是就到了人生的第三重境界: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了。
   可是,这第三重境界,又总让人觉得是言不尽意的。那种空境也给人到老万事不关心的枯木顽空的感觉。不对,不好。
   这里的山是什么?就是婴儿时见到的一堆土和石头?水就是会流动的江湖海河?可是那些也不是山和水的本来面目啊,就像人生世间,各有身份,而身份亦不是这个真正的“人”,因为我们忽略了他的灵魂。
   科学家都说有四维空间,甚至又说人不但有灵魂,且灵魂有重量;又说构成一粒石、一枚钉的分子和原子都有自己的意识,又说树也能给人看家,蚂蚁也有严密的纪律,蜜蜂还会跳8字舞,这哪里是枯木顽空之境,分明是柳绿花红,万物有灵。甚至佛家讲狗子也有灵性,又讲经说法,顽石点头。那么,万物有灵,这个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吧。
   既是万物有灵,那么山也不是土山石头山,水也不是日常所见的水,山有神,水有灵,人更是除了肉体而外,有一个更为辽远廓大的灵魂。人来世间,为的就是体验生,体验死,体验老,体验病,体验苦,体验乐,体验破缺,体验圆满,体验烛影摇红,体验冰河铁马,而这层层体验,好比石匠琢玉,一下下剥除包在灵魂外面的石头皮,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玉石翡翠。
   凡尘俗世,所记所学,到最后都会还给时间,可是体验还不给时间,所悟到的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还不给时间。这才是真正的看水仍是水,看山仍是山。
   好比佛看世人,人人皆佛,无长无短,无恶无善,真的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修到这个地步,又需要什么凡事忍耐,只需悦享烟火人间。
  
   【有些人来不及幸福】
  
   我不爱看电视,所以不知道陈虻。直到无意间读到一篇文章,叫《陈虻不死》。柴静写的。柴静是央视主持人,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陈虻曾经是她的领导,上司。
   昨天和同学吃饭聊天,同学问我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我有点羞赧。自从入了写作这一行,十多年来,好像就没什么业余不业余的。基本上没有进过歌厅,从来没有泡过酒吧,只做过一次足疗,美容院门朝哪开还搞不清楚,家里电视是摆设。茶倒是喝过,酒局也赴过,可几乎没有自己作东,费神张罗过,以至于有一次一个朋友借着醉酒质问我说:“你闫老师出了十几本书,有哪一本书是请咱们弟兄们喝过一场的?”
   同学自然是亲近的,人前面后总是夸我,如今坐在一起,还是夸我。可是,老同学啊,我心里想: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快乐不快乐。
   起码在五年前,那时尚不足四十岁,心里想的是,活到45岁就好了,千万不要活多。买房置业,养家糊口,赡养父母,真是累得不想活。可是如今孩子长大成人,父母并不向我索取得超过我的能力所限,平素所挣也够生活,而且已经不那么累了,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仍旧不想活。单位的清洁女工的年仅17岁的女儿脑出血死亡,我心里却泛起一阵隐秘的欣羡:真好。为什么不是我。
   自从不再害怕死亡以来,死亡就成为我欢迎的。世界太大了,每一个人的饥饿都好像是我的饥饿,每一只猫狗的流浪都好像是我无家可归,每一滴血的流淌都好像出自我的身体,每一丝疼痛都好像刀刻在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后来,经历了婚变,晓得了舌尖似剑,杀人如刀,晓得了精壮男子会对手无寸铁,身穿睡衣,毫无防范的女人痛下狠手,晓得了法官也会收受贿赂,警察也会吃请,晓得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被杀、被虐、被伤、被害的所有恐惧汇聚成海,把我吞没。
   所以,当同学问“你是不是应该写一些反映现实的小说”的时候,我抬头看他一眼,说:“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好容易从现实中跋涉逃离,看见田地平旷,屋舍俨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为什么要逼着我把不美好的现实锐化,搬到纸上?
   所以我是弱者,逃避者。所以我不快乐。
   那么莫言就快乐?他的小说是我不喜欢的,太写实了,残酷得让人没处躲。我不信他写这样的东西,他就能够得着快乐。
   贾平凹写《废都》也不快乐。
   曹雪芹也不快乐。
   这个已经去世的,只活了47个年头的电视人陈虻也不快乐。
   到现在我还记得央视一句广告词:“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是王刚配出来的音,言犹在耳,而这已经是1998年的事了。这是陈虻想出来的词,他第一个提倡把央视高大上的镜头对准老百姓的最真实的喜怒哀乐,而真正的喜与乐又有多少?多的,是哀与怒吧。哀怒伤身,也伤到了他。
   所以,柴静回忆说:
   “七年前,我赶上时间在东方时空开的最后一个会,时间坐在台上,一声不吭,抽完一根烟,底下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他开口说:‘我不幸福。’然后说‘陈虻也不幸福。’他是说他们俩都在职业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和性命,不能轻松地把职业当成生存之道。”后来陈虻还对她说过:“成功的人不能幸福”,“因为他只能专注一个事,你不能分心,你必须全力以赴工作,不要谋求幸福。”
   一下子就明白了。
   有一段很普通的话,说幸福就是睡在自家的床上,吃父母做的饭菜,听爱人给你说情话,跟孩子做游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那么不快乐,因为我虽微小,同样专注,虽然逃避,仍旧痛苦。专注于灵魂,生命,写作;痛苦于因为专注,全力以赴,无法谋求幸福。
   想起来是个吊诡,想通过写作谋求幸福,却因为专注写作无法求得幸福。也曾想过不写作,可是,好像除了写作,我已经再没别的办法接近灵魂了。
   周星驰执导而不出演《西游降魔篇》,他说:“我导戏的时候,每个角色每一场戏都亲自演一遍,里面没有我,也全部都是我,我把自己最重要的‘灵魂’放在电影里。”这个人驰已经五十岁了,还专注于拍电影--这是他通往灵魂的最便捷的途径。没有家,没有妻,没有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幸福,就已经老了。而陈虻在追寻灵魂的路上,还没来得及老,就死了。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来不及幸福,因为他们都中了一种叫做“寻觅”的毒。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走向尽头,留下一个个淡白的影子,从时间深处的风吹过来,登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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