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钧瓷的千年映照

　　 家乡郏县安卧于古都卞洛之间，它肩担着历史的资料，停停走走，一眼望不到穷尽。它的厚土里有煤炭、瓷土、铝矾土、紫砂陶土、高岭土，四处弥散着陶器的魂灵。7000年前，先民鞠泥捏碟，风干为皿，饮水解渴，然后为碗、为罐，为多型器物，置于柴火之上，烘干烧燎，结实耐用，谓陶。那个双耳陶罐曾系于少女腰间，男子提四系罐在河边取水。母系时代的秋冬，母亲执壶分予温暖，春夏挑翁浇田。
　　 我在“神前传奇唐钧瓷”第五代传人李俊锋的工作室看见一只唐盏，敞口，四周碗壁几乎跌于桌面面，能盛九百九十九滴水吧。这就是起初的碗，泥质稀软，主人做好后放下，放羊、打渔，去狩猎了，回来已瘫漫如镜面。男人其上刻线、划网，女子画草，自然拙朴，憨态可掬。在水泉寨，在太朴村，在钧天台，先人类留下自由的足迹，他们把脉搏隐忍在柔软的陶土里，陶鼎、陶甑、陶豆、陶仓装满熄灭的种子，历经周而复始的雨水，历经千秋万代、星辰移转，埋于黄天厚土之下，在我出现的年代出现，在我抚摸它们的时候醒来，它们定是感觉到由衷的召唤，携带原始的美学意义醒来，睁开惊讶的眼睛。我在它们身上看见几千年前的光，万箭齐发。
　　 郏县黄道镇黄道窑遗址的空气里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陶瓷的残片遍地纵横，是唐钧遗留下的DNA。生与死在此交流，血脉予以界定。唐，这里有过“四十五里黄道街”，有“九里十八窑”，如今街还在，窑却重融泥土。此地发现早期窑变的花釉瓷标本，粘附着古朴的思潮，使宋代钧瓷辉煌并成为五大名瓷的催生剂，但其盛名遮蔽于宋钧华丽的背面，消失于古陶瓷学浩瀚的烟波里。当代陶瓷研究大家赵青云也在其《窑变艺术之冠——中国钧瓷》里说：郏县黄道窑唐钧“凝重豪放，别具特色。那种光怪陆离、气韵天成的蓝白彩斑纹具有北方特有的粗狂豪放的地方风格”。古陶瓷大家叶哲民先生编纂的《中国陶瓷史》里也说：“此后不久，河南禹县在下白峪也发现了一处唐代瓷窑遗址。在采集的标本中，也有不少腰鼓残片。釉色斑点与形态与郏县黄道窑瓷质基本一致……由此提示了钧窑早起历史与唐代花釉瓷有关”，泼墨力陈，湮没千年的唐代黄道窑重又为人所知。黄道窑孕育过中国唐钧，成为中国唐钧的源头，如今牵扯着众多生动的窑口，向前走。
　　 “唐钧”一词最早出自清代古陶瓷研究者陈浏《匋雅》（古“匋”通“陶”），其《匋雅五十一》里有“泥均宜均唐均”（古“均”通“钧”），其再被提起，艺术的贵族朗声而出。而唐钧之“钧”源于郏县。明正德《汝州志》卷之二《古迹》载：“钧天台：（郏县）下黄道保，世传黄帝问道广成子驻跸于此，大奏钧天之乐，故名。”《吕氏春秋》曰：中央曰钧天。郏县钧天台作为黄帝驻跸之地，被视作泱泱华夏的中央。黄帝驻跸郏县为重要历史事件，众民铭记且引以为傲，是郏县文化的代表名片。为纪念贤达此次驻跸，把“钧天台”一带村落群行政上命名曰钧台乡。当唐代具有独特风格的自然窑变黑底彩斑、白底蓝斑、黄底红斑瓷器在此地问世，因为喜欢，遂以“钧天台”命名曰“钧瓷”。当腥风过后，大唐的威仪阻止住魏晋南北朝和隋代的混乱、分裂，家国富足，质朴之民插上丰满、圆润、浑厚、华贵的艺术翅膀，审美的气息弥漫到个阶层、大小陶瓷作坊，工匠们立于艺术高地，技艺精湛，唐钧从泥土里、从万簇光芒中蓬勃而出。
　　 “唐钧为根，宋均为叶”，宋钧是唐钧的延续，但“宋钧”与“唐钧”是不同的两个表达。“唐钧”因郏县钧天台而名，对“宋钧”的命名起到了启示作用。据《竹书纪年》记载：“元岁癸亥，帝（启）即位于夏邑，大飨诸侯于钧台。诸侯从。”因此，禹州市又被称为“华夏第一都”。北宋中晚期，当具有自然窑变的彩釉瓷器出现后，便也按照以历史事件取名的习惯，以“钧台”取名谓“宋钧”，此“钧”非彼“钧”也。北宋徽宗时期，钧瓷发展到了鼎盛时期。徽宗下令设立了专门为皇宫烧制珍品的“官窑”，并把钧瓷列入皇室的“御用珍品”，民间不得使用，位列宋代五大名窑之一。
　　 如果来生有世，有灵魂可依，在征得大地应允后，我愿为一尊黑色陶瓷，或瓶罐碗盏，或人物小兽，衬黑色底釉，披白斑乳浊，在城郭乡保，在一处时光莹动的房间，熔融为冷峻的光洁之物。我言语确凿，撒播黑唐钧的荣光，朝外望去，劳动的田野繁盛，他们的天空发出开放的光辉，彩云饱满，因为感动，丰盈为叹息蜡泪。我仰躺于郏县黄道窑的废墟里，我将再现。我是大唐钧瓷瞬间窑变后化作的一把坚硬的泥土。
　　 这是大唐钧瓷存在的脚本和哲学思想。一把泥土，一尊素胎，一丛柴烧，这是它全部苦难的美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