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闲说之我为什么写作

一转眼，入驻江山两个月，在梧桐社团多位编辑的帮助下，我也写了一些文字。昨天与一位老哥聊到此事，不想被他一顿数落：年纪一大把，在网上整这些没边儿的事，成何体统。“没边儿的事”是东北话，意思是说这不是正经事。什么是当下的正经事，细想当然是挣钱。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或者低级一点的说法“钻营”，主要目的是挣钱。在网上写我这类小文章，显然不能挣钱，所以是“没边儿的事”。
　　 他的话使我一时无法还击，好比“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幸好接下来我俩下棋，借此连杀他三局，以解心头不快。他发现后说，你小子心眼太小。可是晚间静下来想，觉得他这话也有道理，再想，又没有道理，越想越糊涂，竟一时难以入睡了。
　　 想当年，孔夫子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他说的行，指道德方面的事要做到完美，至少长辈要高兴。然后你还有精力的话，就要学点文化知识，将来好从政。如果我对此理解正确，那么我当年开始写作，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行有余力”。我的“余力”当然是精力过剩。
　　 我毕业后在偏远的科研所工作，几乎与外界隔绝，除了电视和偶尔能看到的一份省报。电视只有中央一台，省报也是所长偶尔出差省城带回来的。就是这偶尔的几份省报，使我对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兴趣。我天生叛逆，从来不听话，别人说一，我一定要说二，这可能与我父亲去世过早有关。当年报考的时候，别人都报考财税之类的热闹专业，我却报了当时最冷的农学专业。
　　 终于离开科研所，来到省城，一切重新从新开始。可以说“斗大的字不识一萝筐”，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老实说，这也是悲剧的开始。什么是当时的悲剧，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不能很好地适应社会，一是我的专业太偏，二是性格太怪，三是悟性差，学东西慢。
　　 我当时遇到一位朋友，年长我几岁，是一个非常爱读书又爱写作的人。由于不得不结婚生子，生存压力大，写作一事就慢慢淡化了。可他心里一直有写作的梦想，于是，只要有机会，他就给我讲他未写完的小说稿，想听听我的意见。其时我哪里懂小说，连一篇像样的日记都写不好。我记得许多时候，在旅馆里（我们经常出差）他讲他的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我周围的人，除了他，没有一位是喜欢读书的。那些与我一起工作的人，不管什么学历，不管什么背景，一谈到读书都是头大如斗，唯恐避之不及。这里面一定有社会和家庭的因素，当然这不在本文话题之内。
　　 那么，此文写到这里，有些眼尖的朋友就已经看出我为什么会慢慢地喜欢读书写作了，对，是因为孤独。时光倒退十六年，那时社会的物质生活远没有现在发达，人的物欲也没有如今这么强烈，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感受。我在上一篇《闲话闲说之死要面子》里说过，我从小就有“爱读书”的习惯，可那是假的，不是真读书。
　　 现在回想那段岁月，对人生来说，我心头竟生起了一丝暖意。这暖意是什么，就是在人生最好的时光里，我没有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努力追求物欲的满足，而是在孤独了一段时间以后猛然发现自己还没有读过书，这个发现使我在一段时间内很害怕死亡。这个发现是在读周国平的《各自的朝圣路》时产生的。
　　 死亡的可怕，使我那一段时间不知所措。父亲的死曾给过我幼小的心灵极大的伤害，使我多年噩梦连连，直到我学了心理学后才有所改变。对父亲的死，我没用“伤痛”一词，是因为幼小的孩童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关于这一点我早在其他文章里说过。
　　 我在害怕死亡的时候，一口气读了不少书，甚至包括《梦里花落知多少》这样的书，现在想来真可笑。
　　 读书使我慢慢静下来，不再害怕死亡和孤独。有一个词“尘埃落定”，就非常准确地形容了那种因读书而来的沉静。所以我早在另一篇闲话里说，准备用“尘埃落定”写一部小说，后来发现阿来的《尘埃落定》，一口气读完，大气磅礴，这个想法也就打消了。
　　 读书多了，自然要把心中的想法写出来，慢慢地，我也学着写。写什么，一时不知道，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我在那以前，写的最长的文字是日记。我有多年写日记的习惯，就是到省城打工最辛苦的时候，每天的晨跑和日记是很少放弃的。
　　 我当时开始写文字，要说目的，只有一个：抒发心中“郁积”的感情。一个人读书，一定会产生许多想法，读得多，想法就多，多了以后，都杂陈在心里，如乱麻一般，不写出一些，总是难受。当然这里面关键的因素是孤独，假如有了想法能与周围的人说一说，也就没这回事了。
　　 写与读，完全是两回事。读书是被动地接受信息，写却是主动地表达信息。这是两条不同的路，虽然写好文章的前提是大量地读。
　　 我从小就思维混乱，说活总不完整，想法也另类，总跟周围的人想不到一块去。老师也头疼我这点，因为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知识（除了数理化）我基本听不懂，只有自己回去重学。老实说，这使我很苦恼。我记忆里最头疼的不是背诵文章，而是分析段落大意或中心思想。我对这类问题的回答，大多数情况下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由于读书晚，写文字更晚，所以，我在开始写的时候就没走寻常路。叫我写同龄人那些词藻华丽又丰富的抒情文，我是绝对写不来的，不仅是词汇量不足的原因，更是因为，我觉得那些文章读起来毫无真情实感，觉得太肉麻。我要是看到那类散文，除非小学生叫我批改作文，否则我能扔多远就扔多远。
　　 这里面深层的原因，是我从小就孤独，又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我当然懂得感情，看到优美的文字，我一样流连忘返，可优美的文字绝不肉麻。由于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散文到底怎么写。读书读到董桥的时候，见他说过这样的话：“散文也这样，通篇议论跟通篇抒情都要不得；有点情事，有点故实，再加些真诚，自可脱俗。”
　　 写到这里，关于我为什么写作的原因，基本就说清了。想想还是思维乱，别人一句话就说明白的事，我要说一大堆废话做铺垫，生怕别人看不懂。我想，每个人对写作的看法不同，选择的写作道路自然也就不同。对于为什么写作，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故事，从这些故事里，你又能看到他或她有什么样的写作目的。我觉得，除去某些宣传性的文章（包括小说），绝大多数文章都应该是作者感情的真诚表达，不然，就可以归入“肉麻文学”或者“马桶文学”一类，眼不见为净。我不想标新立异，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作家乔治奥威尔在谈到写作目的时说，“尤其散文，作者的目的，第一是纯粹的自大，第二才是对文字的热爱。”这话对不对，我想，对于开始写作的我来说，只对了一半。因为我原来写的大量文字，没有一个是为了“见人”的，纯粹就是自我表达，写给自己看的，背后的目的就是训练思维。我的老师说过，“一个脑袋乱哄哄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也一定乱糟糟。”
　　 读书多了，写得多了，对于写作的目的当然会有更不同的看法。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当你的精神世界上升到另一个高度的时候，你写作的目的、甚至写作方法也都会跟着提升。看看王小波怎么说：“……解释我写文章（包括这篇文章）的动机。坦白地说，我也解释不大清楚，只能说：假如我今天死掉，恐怕就不能像维特根斯坦一样说道：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也不能像斯汤达一样说：活过，爱过，写过。我很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所以正在努力工作。”
　　 老实说，王小波真是说到我这心里去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总要明白我为什么活着，活得又怎么样。只有写出来，自己去看，我才会记得，哦，原来那时候我是这样过的。
　　 至于怎么写才算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另一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