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故事的老黄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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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1 严格说,老黄算不上作家。作家有标准,要么在正规出版社出过两部书,要么拿过“鲁奖”或“茅奖”,入了国家作协,那才是正二八经的作家。老黄没有,老黄没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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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老黄算不上作家。作家有标准,要么在正规出版社出过两部书,要么拿过“鲁奖”或“茅奖”,入了国家作协,那才是正二八经的作家。老黄没有,老黄没出过书,没得过“鲁奖”、“茅奖”,也没加入国家作协,充其量算是一个写手。
可老黄在我们那里的名气却大得吓人,不认识县长的大有人在,不认识老黄的没几个。一群人坐着聊天,老是老黄老黄的。刚来县城的人就问,谁是老黄?马上有人嗤你一鼻子:老黄你都不知道?还混什么呀!
老黄是县文化馆的,管群众文艺创作那块,办一个16K64页码的小刊物,因为经费不足,刊物出版没个准头,有时一年出两期,有时一年出一期,老黄手里就捏着大把的时间需要打发。干啥?写故事。
老黄不像其他人,煞有介事伏案,皱了眉头苦思冥想,一根接一根抽烟;也不像会使电脑的人,把键盘敲得呼呼啦啦响。老黄不,老黄在本子上写。黑皮笔记本老在口袋里装着,像揣个炸弹,如果出国旅游,没准早让警察逮了。开会、学习、下乡、听报告,老黄掏出笔记本,摊到膝盖上,一个劲划拉。写字时从来不看笔记本,看台上的领导,而且弄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要把领导讲话一字不漏记下来。领导乐了,对那些闲聊天打瞌睡玩手机的人说,瞧人家黄老师,记录多认真。哪像你们,会都不好好开,迟早非被淘汰不可!大家知道老黄在干啥,轰一声大笑起来。
我和老黄一个宿舍,是铁哥们,了解他的底细。别看他周武郑王,盯着讲话的领导,其实,是写自已的故事。不过,你不得不佩服老黄那能耐,三个小时的会议,老黄眼盯领导,笔走龙蛇,哗哗哗写满一页,翻过去,哗哗哗又是一页,没看本子一眼。会后我要过老黄的笔记本看了,竟是一行不错,一字不重,比印刷厂的校对稿还整齐。我说老黄,你家伙行啊,武林高手一个!说说,这功夫咋练出来的?老黄颇为自得,神秘一笑,说,真想学?那就行个拜师礼,喝顿二锅头,我教你。
行的狗屁拜师礼,喝的狗屁二锅头,我个副馆头儿,学那有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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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的故事大多取材于身边琐事,在我看来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经老黄编织连缀,就能写出一篇故事,而且生动,而且鲜活,读完了,让你想上半天,然后像在心上猛击一锤,痛快,解气,过瘾,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酸涩。
我想,这大约是人们喜欢老黄故事的原因吧。
老黄的故事流传渠道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办的“实话”专页,8K对开,单面印刷,大约4到6个故事的容量,赠送给文学爱好者。头天送出去,次日一早,便有人把“实话”专页贴遍县城各个报栏。霎时间,报栏被围得水泄不通,争看老黄的故事。
另一个渠道是刊物,《故事会》、《新故事》、《古今故事报》、《传奇故事》,这些专业性的故事刊物,几乎每期都有老黄的作品,还为老黄开了专栏。县城有四家报刊专营店,老板都贼,凡去省城进货,先看刊物上有没有老黄的故事,有了,就对书商说,你有多少?我包圆!弄回三两千本,不上半天,没了。
其实,老黄的故事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世俗的性爱佐料,都是凡常小事,鸡毛蒜皮。可人家老黄能,会把小事写成大故事,圆满顺溜,颇含深意。
比如,那天馆里几个人一块喝酒,崔副头讲了个老家的事。崔副头的邻居姓楚,二十七八岁。小伙子喜欢读书,到了嗜书如命的程度,地里农活就有点不太上心,村里人都说,这小楚神经有问题,你个科牛腿的,地种好得了,读的哪门子书哇!小楚的村子不大300多口人,哪有那么多书让他读?三里五村借遍以后,小楚翻出小学、初中、高中课本,一页一页,读得津津有味。年前,小楚进城看姐姐,路过新华书店就走不动了,一头扎了进去。在书架间流览一会,发现了马尔克思的《百年孤独》。小楚早想看这本书。可一摸口袋,差了11块钱。书仅一本,怕被别人买走,抱着不撒手,站在书店门口,看能不能碰上熟人,借点钱把书买回去。你别说,小楚还真等到个熟人,村东头的海涛。海涛是养鸡专业户,钱挣得一把一把的。小楚忙喊住海涛,说,海涛叔,借我点钱。海涛想也没想,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海涛问他,你借钱干啥?小楚说,买书。海涛立马把手蜷回去,说,你要是买酒买肉,这钱我给,你去找小姐,这钱我也给,买书我不给,我不惯你的臭毛病!
不借也就算了,海涛当着小楚的面把百元大钞一撕两半,折起来,再撕成四片,手一扬扔到垃圾桶里。
于是,小楚再等,小楚坚信,他一定会等到愿意借钱给他买书的人……
崔副头说到这里,老黄唏嘘连声,眼眶竟然湿了。他问,真有这回事?小楚真是你邻居?崔副头说,千真万确。老黄在他的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没多久,老黄竟弄了个故事出来,在《故事会》上发了,还是头条。
比如,那次去西坡乡,我,老黄,还有副馆头老崔,为西坡乡文学爱好者开讲座。到会场没多久,我就发觉老黄不对劲,塌眉阖眼打不起精神。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老黄说不是。又说,杨凡怎么没来呀。原来船在这儿弯着。
杨凡是大坡顶村的,二十六七岁,模样挺耐看,爱写散文、小说,在报刊上发过一些作品。常到馆里找老黄看稿,一坐就是一晌。到中午了,老黄请客吃烩面,顺便弄两个小菜,喝瓶啤酒。吃饭时老黄总拉上我,我说,我个搞绘画的瞎掺乎什么?老黄拉着我不放,说,去吧,去吧,单独和一个姑娘吃饭多不自在。杨凡去馆里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兜山上摘下的酸枣,有时是十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放到办公室,让大家分了吃。老黄对这姑娘印象不错,多次对我说,小凡这姑娘有灵气,写出的东西实在,有深度,说不定哪天就出来了。我说,你酸不酸哪,什么小凡小凡的,想彩旗飘飘啊你,小心嫂子让你跪搓板。老黄说,想到哪儿去了,只是不想埋没人才而已。
那天,老黄的课讲得无精打采,不似往日神采飞扬,妙语连珠。中午文友一起吃饭,老黄问文学社的人:今天的讲座没通知杨凡?文学社的人说,通知了,她来不了。她奶奶在床上瘫了10年,全靠杨凡照顾呢,今天是背奶奶去瞧郎中的日子。说起来杨凡够不容易的,她爸车祸死了,妈跟人跑了,把奶奶扔给了她,害得她现在还没出嫁。
听到这里,老黄猛喝了口“老村长”,呛得眼里起泪。文学社的人还说,日子这么难,我们就劝杨凡别写了,照顾奶奶,还要侍弄庄稼,做饭洗衣,能把人累个半死。可杨凡说,她丢不下手里的笔。
老黄又一篇故事出来了,以杨凡为原型,写山村姑娘10年如一日,不离不弃照顾瘫在床上的奶奶。和杨凡经历稍有不同的是,那个叫山花的姑娘出嫁了,娶山花的时候,花车上同时坐着皓首白发的瘫奶奶。
我说老黄,你这篇故事,理想主义痕迹是否浓了点?他说,这怎么叫理想主义呢?我这叫呼唤,社会太需要小凡这样的好人了。
还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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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的名气虽大,日子过得却不怎么样,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按说,老黄爱人的工作不错,在二小当老师,一月两千五六。老黄的工资比老婆低,只有两千二。文化馆走的是职称工资,职称高低决定工资多寡,初级职称和中级职称差一截,中级职称又和副高差一截。
按说,凭老黄的资历和名气,早就该上副高了,像我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都上了副研究员,可老黄还是初级,在馆员位上趴着没动。奔四的人了,还住80年代建的老房子。老黄本科学历,英语四级,古汉语考了88分,不够条件?够,可老黄就是上不去。我私下问过馆长:老黄咋回事,怎么老上不去?馆长笑笑,意味深长,莫深莫测,说,老李,假若你是县里头头,能让老黄上吗?我说不能,肯定不能。问题是,职称是省市业务部门评的,县里管得着这一段?馆长说,管不了,可人与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你知道谁和谁是啥关系?
馆长也想让老黄上,托关系找过市里评委。无奈人微言轻,一个小馆长,谁把你往篮里拾。
老黄出名出在那支笔上,亏也吃在那支笔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支笔把人得罪下了。前些年,上级拨款让各乡镇建文化书屋。每个乡镇都是应景,花三五百买点书,找间空屋一放拉倒,钱做了别的用途。市里这回较真,要下来检查,抓文化口的敬副县长傻了脸,让文化馆所有人员连夜下去,把没列入检查乡镇的书全部集中到被检乡镇,才算涉险过关。
老黄充大缨萝卜,弄了一篇故事出来,把县头弄虚作假的事写了个痛快淋漓。接着,老黄往上头写了封举报信,匿名的。可老黄用的是文化馆的稿纸,敬副县长接到转回的举报信,既可气又好笑,气的是,西山县丑闻大白天下,退回大部拨款;可笑的是,竟有这样的匿名举报人!敬副县长断定,定是姓黄的在捅马蜂窝,别人没这么二百五,你用电脑打不行?跑到别处寄不行?
敬副县长又气又笑,把文化局兑局长找去,说,你们系统的人咋回事,怎么净给县里抹黑,那钱我拿一分一文了?没有吧,肉烂在锅里,不都花到急事上去了?你们文化局也算得上半个喉舌,这样下去还了得!西坡乡不是要建文化站吗?给老黄升个官,让他当站长去。
西坡乡是全县最穷最偏远的乡镇,距县城40公里。去年春天,组织部调宣传部老杜去西坡乡,副科晋正科。组织部也是好意,老杜四十好几了,上不了正科就得下来。干部科找他谈话,姓杜的一口回绝,说,还是饶了我吧,我宁愿副科不要,也不去那鬼地方。
老黄被弄到鬼地方去了。实际是惩罚了,是流放了,和林冲发配沧州没什么分别。临行前,馆里几个头头为老黄设宴行饯行,老黄不停喝酒,喝一杯,又倒一杯,一个劲猛喝。馆长怕他喝醉,按住杯子不让再倒。馆长说,好在我们还在一个系统,没事了常回来看看,人不亲行亲,你说是不是老黄?老黄点点头,说了声是。我也说,去吧老黄,以后写东西注意点,不该逞能的时候别逞能。老黄又答应一声是,声音颤颤的。老黄说,不就去乡下吗,又不是赴刑场杀头,生离死别似的,咱高兴点好不好?我问怎么高兴,老黄说,咱卡拉OK一回。
那天晚上,老黄抱着话筒不松手,唱了好多歌,一首《送战友》,一首《希望的田野》,还有一首《血染的风采》,老黄简直唱疯了。快结束时,他把话筒塞到我手里,说,你也唱,别让我当麦霸。我说我五音不全,只有听的份。他说,那是你不得要领。唱卡拉OK要“三大”,大声,大概,大胆。老黄的歌唱得不错,相当投入,相当精彩,和原唱只差那么一点。馆长说,老黄,你可是深藏不露啊,可以去拿奖了。老黄学着港台腔,说了声塞塞,塞塞——弄得一圈人眼里起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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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早年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这话大约是说给老黄的。
老黄来之前,西坡乡的文化站还没影儿,只有一间空屋子,孤零零摆着几排书架。书架是角铁焊的,棚着白茬桐木板,毛毛燥燥,一看就是临时凑乎的。书是旧书,翻角起毛,落了层铜钱厚的灰土。老黄拿起两本翻翻,《计算机入门》,《家庭医用大全》,《果木栽培与修剪》,还有《麻衣相书》,《风水学》,都是上世纪出版的老古董。文学类只有三本,一本《红岩》,一本《死魂灵》,还有一本是路遥的《人生》。
老黄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他问管文教的翟副乡长:这就是咱乡文化站?翟副乡长指指门口的红漆字,示意他自己看。老黄说,咱文化站咋这熊样儿呢?翟副乡长说,你以为你的衙门该是啥样儿?高楼大厦?金碧辉煌?不是那回事老黄,实话说吧,书是乡干部凑的,做书架的钱是我垫的,至今还在羊蛋上吊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报销。你将就点吧伙计。
翟副乡长让党政办腾出一张行军床,一张老式八仙桌,搁到文化站,算是安顿了老黄。白天,老黄收起折叠床,靠墙角竖了,被褥用报纸蒙着,上面压块木板。来看书的人进门先吸溜鼻子,然后打个很响的喷嚏,问老黄,屋里有种啥味儿呢?酸不拉叽的。老黄红了脸说,可能是饭菜馊了吧。老黄这段特忙,顾不上洗脚,臭脚臭袜子臭鞋,弄出这种味毫不奇怪。
老黄很把文化站当回事,很长一段时间,老黄都在整修文化站内外。文化站就是文化站,灰头土脸,破烂不堪,像什么样子?老黄到街上买了200斤生石灰,挖个坑搪了,拿筛子过滤成浆,里里外外粉了一遍。接下来整理书籍,他手握棕刷,一页一页扫书上的尘土,一头黑发荡成土黄色。弄好这一切,老黄回了一趟县城,找文化馆打秋风,要不掏钱的书。
馆长说,老黄啊,你家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咱阅览室二年没添书了,可你既然张口要,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这样吧,送你100册。老黄说,你馆长也太小气了吧,我张次口容易吗?给300册怎么样?中午请你吃烩面。馆长说,瓜是瓜,弧是弧,这缸不搅那缸醋,拿书换烩面我这是受贿了。
馆长经不住老黄缠磨,割身上肉似的,又给老黄50册,并且声明,这是最后底线,说破天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