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老人

摘要：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又多次地见到这位老人，每一次的相遇，他的脸上都带着那次黄昏初见时的温和笑容。我知道，那是一位老人在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后，看透人生的淡然。
　　 一个雨后的黄昏，邂逅了一位耄耋老人，短暂的交谈，他带给我一段故事，丰盈了我的人生。
　　 那日的晚霞温柔地点缀着西面的天空，时时撩拨着我的思绪的，是阵阵吹拂着的温柔的风。我斜倚着栏杆，欣赏着小区湖心广场周围的风景，心已陶醉在其中。很偶然地，随意地一瞥，我的视线立刻被一位面庞清癯的老人所吸引。他从霞光中走来，矍铄的精神状态，掩盖了他耄耋的年龄。看着他上了台阶，走过小桥，我猜想这一定又是一位在夏日的傍晚出来休闲的老人。可能是冥冥之中我和他有这样的一段缘，他径直地走到我的面前，一番寒暄后，相同的教师身份，竟然让他很有兴致地聊起了他的从前。
　　 1950年，恰是他的弱冠之年，他考上了东北师范大学，进入了他渴望已久的大学校园。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在少年时饱受旧社会之苦的他，知道新生活的来之不易。在选择专业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物理系，他知道，只有培育大量的科技人才，才能使新中国的经济飞速发展。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营养，很快，在每次的专业课考试上，他都考出了让同学羡慕的成绩，他也成了老师的得意门生，而这，也更激发了他学习的欲望。在这里，他也收获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也是伴随他一生的爱情。我想，像大多数人一样，大学时光是他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吧？因为，我在他的眼睛中发现了一丝在他这样的年龄里少有的光芒，那里面藏匿着年少书生的挥斥方遒，也流露着青春学子才有的梦幻光彩。我被他的讲述所深深吸引，我知道，我已被他带到了一个我未知的，却足够让我激情澎湃的岁月里，这段岁月和现在相差六十多年，我好像穿越了时间隧道，和他共同经历了从前。
　　 东北师范大学毕业后，他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在长春这个北方城市里，他魂牵梦绕地，却是风光旖旎的江南，那里，有着他美好的童年。但教师工作的繁忙，使他渐渐忘记了自己还曾经是一位江南少年。他和他的妻子来到了长春市第八中学的校园，这是一所新建立的高中，教学设施极不完善，同样，师资也同样短缺。他和妻子想当然地成为了学校里的教学骨干力量，两个人一个教物理，一个教数学，虽然工作在同一所学校，但见面的机会却微乎其微。两个人都积极投身到学校的建设和教学中，只有在下班后，才是两个人团聚在一起的甜蜜时光。
　　 工作虽然繁忙而辛苦，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累，对于他所深爱的教育事业，他有着永远熄灭不了的激情。可是，工作了四五年后，他渐渐地发现，社会上的变化愈发让他无法理解了。不知何时，他生活的环境里传来消息，说是为了赶超英美，国家要大炼钢铁。人们不知是怎么了，就像中了邪一样，在一个个空旷的土地上垒起了小高炉，然后到处搜寻铁制品，大炼钢铁。并且，还喜报频传，处处传来钢铁高产的消息。学物理的他知道，炼钢铁不是那么好炼的，对原材料和温度，以及操作程序都是有着严格的要求的，怎么一夜之间，那些从来就没有经验的人，就学会了炼钢铁呢？他不相信，于是拿来人们炼好的钢铁一看，发现，这哪是钢铁啊！就是一堆废物。他想阻止人们的疯狂之举，可他知道，凭自己来阻止这个席卷全国的运动，犹如蚍蜉撼大树，根本就没有这个阻止的力量。他很苦恼，不知人们这样沉溺于这不可能实现的人生游戏中，是因知识的缺乏而造成的愚昧，还是明知故做的自欺欺人。
　　 终于，这股浮夸风吹了过去，人们平静了下来，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他也在观看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人生戏剧中，成了一名工作十多年的老教师。在这十多年里，他看着自己教的学生像离巢的燕一样飞向祖国的四面八方，每日里，都充满了成就感，工作的尽头也更足了。
　　 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慨叹道：“如果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教书，该有多好啊！可是，不知当时的国家领导是怎么想的，说是要破除‘四旧’，然后，就是到处的打砸抢，学生也不好好念书，都去当红卫兵去了。”我知道他说的是中国历史上那次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隐隐地有一丝担忧，因为我知道，当时有许多知识分子都被批斗了，而随后老人的讲述，让我的担忧成为了事实。老人说，他对当时的社会现状很是揪心，看着学生们在大好的青春年华里放弃了学习，凭着一时的冲动四处串联，白白地浪费光阴，不禁就在课堂上抱怨了几句。说国家的这次运动是不对的，对社会主义的发展没有好处。结果是，他在课堂上的愤激之词很快传遍了学校，他被他的学生从教室里揪了出来，很快，他成了学生们批斗的对象。“我的学生用脚踢我，用拳头打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修正主义的走狗，当时，我连死的心都有啊！”老人慨叹着，有一丝伤悲隐藏在他的双眸中。不久，他的妻子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夫妻二人时不时地被学生们从家里拽出来，脖子上挂上大牌子，被游街批斗。在煎熬中，这股批斗风慢慢地冷却了下来。他想，现在应该能好好教书了吧？可是，正在他憧憬的时候，国家却下来了政策，他和妻子被下放到吉林省安图县的二道白河镇劳动改造。于是，老人和妻子带着三子二女，拖家带口地来到了长白山脚下的这个偏僻的小镇。
　　 二道白河镇因为偏僻所以贫穷，一切的吃穿住用都要自给自足。况且他又多子女，生活压力很大。他也不能再教书了，而是和农民一样，每天下地干活。老人说，当时的生活虽然苦是苦了点，可他却很享受这种生活，因为，他可以暂时躲避开世事的喧嚣和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不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了。况且，当地的民风淳朴，也没有像以往一样，批斗他这个“臭老九”。每日里，他过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生活，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白山脚下，树林深处，无疑是他人生中的世外桃源。
　　 农闲的时候，老人说他喜欢独自一人走到密林深处，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看一看茂密葱翠的树林，欣赏一下蔚然深秀的幽深宁静的山谷。心想着，就这样终老也挺好！可看着日渐长大的孩子们，他又心有不甘，他不想让孩子们和他在这里过同样的生活，孩子们应有美好的前途，不应该终老于山林中。况且，远方的长春，还有他的父母亲在那里孤独地生活，做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还要尽孝。
　　 终于，在渴盼中，他终于接到了回长春的调令。“四人帮”被粉碎了，他又可以当老师了。这时，他的子女们也相继长大了，有的已经到了考大学的年龄。他很庆幸自己的明智之举，因为，就是在下放的那段时间里，做为老师的他，从来就没有放弃对孩子学习上的辅导，回城后，孩子们都考上了大学。而他自己，又投入到紧张而又忙碌的教学中。八十年代的中国，虽然教师的工资很低，但在那个百业凋敝的时期里，人们给予教育的期望很高，老师很受尊重。看见周围的人们对他的尊敬态度，他心想，“我不能辜负人们对我一声又一声的‘老师’地叫着，我要好好教学，为国家建设多培养人才。”在随后的十多年间，他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送上了大学，而他自己，也成了在长春市，甚至是在吉林省都知名的教师。
　　 退休后，他曾经失落了一段时间，没想到自己就这样快速地变老了。有一些和他住在同一小区的家长知道他退休后，试探性地问他能不能帮助他们家的孩子辅导一下物理。他欣然同意了，把自己的小客厅重新收拾了一下，摆放了几张桌椅，开起了辅导班，辅导小区的孩子。但他向家长说明，他有退休金，不缺钱，所以，辅导是免费的。他的小屋成了周围孩子们的乐园，孩子们不仅可以在这里学习，学习学累了，还可以在这里看书，他家的藏书很多。聊到这里的时候，老人向我发出了邀请，说“没事到我家去看看书，我有一些书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我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向往，想看一看老人生活的地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所，可初识的矜持打消了我前往的念头，委婉地谢绝了老人的好意。老人微笑着，告诉了我他家的详细地址，告诉我可以随时前往。
　　 随后的几年，他度过了一段充实而又快乐的退休生活。他辅导的孩子大部分都考上了大学，每次寒暑假里，他家是最热闹的。那些他曾经辅导的孩子，纷纷来到他的家里，向他描述学校里的种种趣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云雀一般叽叽喳喳着，他幸福极了！
　　 可疾病总是在老人不情愿的时候降临，一次突发脑血栓使他住进了医院。出院后，儿女们说什么也不让老人办辅导班了。2015年，老人的妻子去世了，他更加孤独了。儿女们让他经常下楼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他们还不放心，商量后，让刚退休的大女儿来照料他。于是，小区里经常会看见一位慈祥的老人，出现在小区的各处老年人聚集的场所，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温和的老人，瘦削的身材里，隐藏着一个饱经沧桑的人生。
　　 在交谈中，他自豪地向我讲述，虽然老伴离他而去了，但他对现在的生活是满意的。大儿子在长春市的民政局工作，前年也退休了，退休工资也很高，身体也很好，用不着他惦记。二儿媳在省政府当部门领导，生活也宽裕。三儿子是法官，处事公正，在长春司法界声誉很好。孙子是公务员，孙女在北京读研究生，都很让他省心。去年老伴去世后，给他的打击很大。现在，他也想开了，哪个人没有生老病死的时候啊！他早早地把身后事做了安排，告诉儿女们不要担心他，他现在过得很好。他娓娓地向我叙述着，平静地话语里透着安然。我很欣慰于他的旷达，也很钦慕于他的乐观，我不知道我到他这一年龄的时候，是否会有他这样恬淡的心态。看着他八十多岁的双眸，我的心的世界也云淡风轻。
　　 天色欲晚，晚霞淡淡，在夕阳的余辉中我们挥手告别。看着他消失在丛林深处，我想，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独特的故事，故事里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不管是苦难还是荣光，我们在经历时，都可能会产生或悲或喜的心情，可当我们变老后，再回忆的时候，那些过往就会变成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它们会陪伴我们度过余生，充盈我们余下的光阴。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又多次地见到这位老人，每一次的相遇，他的脸上都带着那次黄昏初见时的温和笑容。我知道，那是一位老人在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后，看透人生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