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国粹：从看戏到听戏

由于京剧在舞台上的表现手法，基本上是虚拟，但其剧情的一切又都是有历史事实的。对京剧来说，所谓“天下”就在脚下，四周景物尽在演员眼瞳里闪现。八尺舞台上说无便无说有也俱有。有山、有水、有车、有船；有生、有死、有静、有动。手中的马鞭挥出千里驰聘，水袖抖出潺潺溪流。从几声急骤的锣鼓点中，能听得出千年厮杀；从月琴的纤指拨弹中，品得出剧中人心潮难平。台上如泣如诉，台下如醉如痴，许多时候，内行的戏迷们只听不看，而是细细地品味，甚至能在椅背上叩出隐隐的指痕，难怪我小时候跟着父亲一起看戏，大人们极少说去看戏，而几乎都是“听戏”。到我成年后，也有过几年的舞台生涯，后来随着对京剧的理解也越来越深，我也由看戏逐渐形成了听戏的习惯，确切地说是在用心琢磨戏。
　　 京剧的唱词多是韵文，同诗歌非常接近。更具完美的诗与散文的高境界，是后来在欣赏《野猪林》“风雪山神庙”一场之后，那“反二黄散板”：“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转“反二黄原板”：“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身孤家破，英雄末路的多舛命运烘染到了极致，衬以相应景象更使那凄惨酷虐的氛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与我从电视机前所看到的《南天门》，虽然同是艰难，同是风雪交加，境界却又不同，要比那更加悲壮。此剧固然因名著《水浒传》在前而有上乘的创作文本，但不能不说与李少春先生的杰出表演有极大关系，堪称丰碑之作。
　　 可见无论是何种艺术门类，但有杰出的精品代表之作，也便可立为典型。这段唱词，当之无愧地可称好诗，但我感受的仍是一篇绝佳散文的意蕴。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孤立地去欣赏唱词，而是包括唱、做、念，以及场景氛围的完美整体。从某种意义上说，散文表面看来有点“散”，实则最是五味俱全，体现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多少年来，在我工作与生活的过程中，感受京剧的独特意蕴，获得不少有益的滋养。可见不同艺术门类在内质上是具有一定共通性的，能够相互渗透，互相浸染，从而使各自门类的作者受到启悟。
　　 “京剧”，这个中国土壤生长出来的艺术剧种，在其诞生的二百年间起伏跌宕，但总的说来是辉煌多于不幸。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大师迭出罗列凸起一座座高峰；四大名旦，前后四大须生等等，不一而足。看来，愈是顶尖的国粹，愈是不能永久地拢在一区乃至一国，往往会经意不经意地“渗”出国门。
　　 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中期，当时的梅兰芳“梅博士”风华正茂，先后远渡美国、苏俄与东瀛日本。他就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获得了“文学博士”的殊荣，与蜚声世界的电影明星卓别林结识并成为知交；在苏俄，戏剧理论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居留于此的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等都以近于倾倒的心情欣赏这来自于东方古国的“神秘艺术”。曾经阅遍世间各类戏剧的权威们无不耸肩惊叹，连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们无不折服于无布景的舞台上何以能够千变万化，却又令无论是智者还是平民百姓都能懂得剧情。
　　 一代宗师的唱腔如行云流水，眼晴里透着英武刚毅，却又突然不由得轻轻的笑着，这笑透着一种神秘，是饮了酒的开怀，或是唱了戏的轻松？可言说，又不便说，有一种诱惑力，吸引观众在那里出神的看着，看到的是他却又不是他，透过他，感触到了京剧外的意境。
　　 京剧在衍生发展的过程中不那么囿于门户，遮颜蔽见，而是从不拒绝兼收并蓄，广纳弦音。它既有昆曲洞箫里溢出的魂魄，又有胡琴大师指缝间淌出的精灵；它既有地方剧种乃至民间小调的纯粹韵味，又有诗词歌赋绕梁三日的余音。
　　 我听京剧，琢磨京剧多年，一直并不敢妄说自己志行高远。听京剧的快乐也映衬着我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人生本是坎坷多多的旅途，只要自己遇事不急，心广，不气，京剧可以帮你更诚挚的记下你生命的历程。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想法过于天真纯朴，而我觉得人天真纯朴点没有什么不好，静不下心来听听京剧，只急着要应酬纷烦的世界，口口声声说：“人生活的关系只是相互厮杀。”这是他们忘记了京剧，忘记了星光月光，忘记了爱情的坚贞，人生正直的力量。有时候，看着京剧里袅袅娜娜的身影，婉转流水的唱腔，那些凝结着思念深度的唱词，我的脑海还会浮现出一幅外国的画，那是亨利﹒卢梭的《睡眠中的吉卜赛女郎》，不管社会如何发展，这个世界规定的法则是什么，像画中这样温和平静的境界依然存在。
　　 写到这里，我格外又想到爱情，无论男女，我觉得都要相信爱情，这是人类中最真挚的爱，以前存在，现在依然存在，爱一个人，就是要坚贞的走下去，为彼此付出自己真心和应该的努力。让我们来听听，《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思春，正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坚贞爱情将要产生，那是千古开不败的花。
　　 一个时代的文化受一个时代的条件所限制，人们的观念和审美观时刻在改变，它不同于唐三彩，因为文物是一个时代固定的产物，代表一个时代的印痕。而作为京剧是人们用感观去接受，它必然就是一个飞跃，一种超越。要继承，就必须在万变不离其宗的基础上加以更新，加以改革，才能健康地被人们所传承。随着人类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不断提高，京剧如保持停滞不前的老套式，虽名誉国剧之榜，但还不能满足一代人的口味，这无形中便是倒退。反之，如果京剧这块肥沃的文艺天地，没有一批文艺界热血青年去开垦，没有众多的观众去呵护，京剧很有可能走向误区，老调常弹便是无味。
　　 京剧所要表现的意境，不像快餐文化那样的直接，很多时候，要透过思想的程序，京剧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可以透过人们的视觉再转诉到人的心灵，比如说看了某一出戏，你就会知道这是一场千古流传的爱情、这是一段忠君爱国的壮烈故事、这是一回奸与邪的较量，等等。这就是一种心灵的享受，我们可以感到那天地间的至爱，人类的美好之流存，也是人活着的希望。
　　 艺术都是相通的，京剧也不例外。你喜欢京剧以后，就会发现它和书法、绘画、音律、武术有很多联系，所以，不少京剧大师级人物都在其它艺术门类里有很深的造诣。梅兰芳、程砚秋都堪称画家。马连良、周信芳也算得书法家。奇怪的是，裘盛荣大师还对足球很有研究。
　　 从京剧中我们学到了什么？我本人的体会是学到了历史、爱国、信义、孝顺等。另外，京剧人，特别是大家，都具有优秀的人格和品德，和当前的歌星不同，他们非常谦虚，对待新人极力扶持。哪怕一个小孩子都会得到他们的指点。他们从不去咖啡厅打人，不酗酒，没绯闻。关于他们个性的传闻轶事都是令人佩服的。
　　 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京剧事业正充满勃勃生机，愿京剧之苑永远春光明媚。一代一代的流传，就象陈年佳酿，永久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