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斯文
作者: 苍石
时间: 2016-10-05
阅读: 7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古老师有一张古板的脸。古板的脸上镶着一双古板的眼。 老师总爱对坐在前排的我“虎视眈眈”。按我当时的理解,就好像我要摔破她孩子的奶瓶又欲偷走她案头那尊极夸
古老师有一张古板的脸。古板的脸上镶着一双古板的眼。
老师总爱对坐在前排的我“虎视眈眈”。按我当时的理解,就好像我要摔破她孩子的奶瓶又欲偷走她案头那尊极夸张的石膏像(领袖像)。每每上完课布置毕作业,古老师总要在教室里转几圈,然后坐定双手托起下巴颏两只胳膊拐儿便放在讲桌上,盯着我写字。此时,我怀里就像揣了只小兔笔也不听了使唤。有次为了避开她的眼睛,我干脆扔下笔不写。她好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掏出自己的笔给我:“笔没水了吗?”狡猾的敌人,我想。
记得有一回,我因读一首“黄诗”被发现。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就像在课堂上盯我一样,好久她问:“是你爸爸教的吧!”我吓得哆嗦。她真会诱鱼上钩:“你能再读一首给我吗?”我说:“校长说那是黄的。”她笑了,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黄裤子:“我倒挺喜欢黄色的。怎么,不相信我吗?”无奈,我才斗胆读一首给她。“你经常读‘黄诗’吗?”她又“跟踪追击”,盯着我问。什么“黄诗”“红诗”的,你教你书问这些干嘛?
我常常设法摆脱古老师那双古板的眼,伺机报复于她。一次,待她转到教室后面,我趁机给讲桌上涂了些墨水。她走过来了,一只胳膊拐儿刚放到桌上,整个教室便溢出一层笑来。我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战局”的严重性,谁知她盯我慧黠一笑:“罚背一首唐诗免罪于你!”我不解地望着她,眼睛也跟着“古板”起来。
那年月的政治气候和自然气候一样变幻莫测。一阵狂风袭来,校园沸腾了。于是我们便可砸碎教室的玻璃高唱“东风吹战鼓擂”,于是我们便可给讲台上放一条蛇高呼“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而将老师轰出课堂。那天,我闯进她卧室摔了她暖水瓶,指着她鼻子质问:“你为什么要在课堂上引诱我读‘黄诗’?老实交待!毛主席教导我们……”
我们皆醉她独醒。她那时好像根本不与我一般见识,照样对我进行“跟踪”。不久,学校“复课闹革命”了。那回上完军事课(其实是体育课),她突然叫住我,盯着我的脸:“谁又跟你打架了?”这家伙眼睛真神,我想。心里倒挺踏实。因为我们是刚刚被认可的一个战壕里的“同志加战友”。于是我说:“老古同志,你干嘛总是盯我?”“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啊!”我惊奇地看着她:我该是你的小石同志啊?
学校操场南面有一片不大的枣树园。记得正是枣树开花的季节。有天上作文课,她把我们带到树下,指着枣树启发了一回,便让我们给树“画像”。完了又让我把我写的文字读给伙伴们听。当我读到“桃梨杏树大多都在春天开花,而枣树不赶热闹,到了炎热的夏天,她才开花吐香”时,她竟孩子般拍手叫好。我那时尚不大明白古老师为什么让我们写枣树,又为什么溺爱我的文句。现在想来,老师不正是那种独具枣树风骨的人吗?
忘不了七十年代初的那个冬天。我父亲因病在西安住院,家里还有瘫卧在床的祖母。祸不单行的日子。我要辍学。古老师把我叫到房子,给我讲述她多难的童年,让我安心读书。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她当时给我讲的话:“……以后有啥事随时找我,我哪怕不吃饭呢……”临了,她从枕套里取出一本发了黄的《唐诗三百首》,给我装进书包,然后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从那时起才真正理解了她并感到深深的内疚和不安。我多希望她那古板得温暖的双眼常常看着我啊!可是不久,我便离她而去了。后来,我上了中学;再后来的后来,我也做了老师。我时常思念着她,可又怕见到她。
几年前,我离开单位在外地学习。一天突然收到古老师的信。她将她父亲生前书赠她的家训——治学十戒抄赠于我。而对于几十年来所受的苦难与纠结,老师是只字未提的。她只告诉我,能否帮她解决个人的“转正”(民办教师转公办)问题。望着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楷体字,我开始拷问自己。一个比老师还要“古板”的学生,面对老师的无助,难道只剩下“一声叹息”?我知道我老师的苦痛,知道“转正”对于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是老师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我孩子的眼里,也许我快要老了。但在老师的眼里,我却永远是个孩子。我知道,老师毕竟老了。或许由于“古板”,她迄今仍是一个民办教师。我只有在心里,为“古板”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