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怕”

摘要：常担心我一个人，如果失去工作，没人帮我负担经济，我立刻就会有付账单的问题，甚至可能破产。我心脏不太好，一个人在家，突然的心肌梗塞怎么办？可能会腐烂在家也没人知道。但现在我不怕了，每天吃的饱睡得着。也许是要怕得太多了，反而不怕了。也许最宝贵的已经失去，再失去一两件又如何？真的，我已经不怕了。 这些天，总是在和朋友说怕。她说：捧着这样的心，是多么悲哀和心酸…… 看着，我流泪。
　　 我们太在乎的时候，太喜欢，太爱，我们怕。怕失去。得来太不容易，修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默念了多少年，思忖了多少年，祈祷了多少年，暗泣了多少年…… 时间之久，我们已经失去了希望，我们已被说服我们得不到，我们不配得到。她/他/它来了。
　　 突然变得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么好的国家，成了我的国家？这么好的城市，是我的城市吗？这么好的男人，成了我的老公？（本来都不相信还有好男人了）这么漂亮聪明能干性感的女人，做了我的媳妇？（当然，男人一般不问这样的傻问题，男人很少觉得自己不配。真幸运。）这么舒服的高薪工作给了我？这样一个天使一般健康的完美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怕死了。怕的不敢睡觉，别明早醒来一切都消失了。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上帝给你的，上帝也可以拿回去。
　　 真羡慕那些从来没有过怕，或很少感觉怕的人。我周围的很多华人都有很多怕，是因为我们走过了那个随时会成为坏人的年月？今天的叔叔阿姨，明天是劳改农场的犯人。我们如此迷惑。我们怕，因为我们从小就无法掌握，我们生活的世界告诉我们，不论你如何小心，如何努力，今天的一切，明天可能烟消云散。我们怕，是因为我们的父亲或母亲会气急败坏地喊叫：你真笨，真傻，真丑……我们一切都不如邻居的孩子。
　　 我们从来没有安全感，从出生的那一天。
　　 我们自卑地，羞涩地长大。十七岁的时候，也许是二十一岁的时候，突然有男孩子望着我们，笑着问，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我们惊恐万状地找借口逃掉。我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喜欢。我们不能容忍男孩久久看着我们不完美的脸。
　　 青春是个顽强固执的精灵，它不顾你的胆怯，愣愣地攫一口感情深井。你掉进去，出不来，你挣扎的遍体鳞伤。就这样，一次次陷入，一次次爬出来…… 等他出现的时候，你已经学会了不相信，心里悄悄流着泪走开。
　　 他来了，如此温存，他用目光抚摸你感情深处的伤口，他一次次对你肯定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一切太完美，太甜密了。你白天微笑着和他散步，晚上躲在角落里揪心地等着坏消息降临。
　　 哦，这颗万劫不复的心……
　　 我把这些感情讲给美国女友听，她们完全听不懂，为什么？他们总是问。为什么担心，为什么不享受当下，你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走，他走了又怎么样你再找个朋友…… 美国男人也负心，也外遇，也离婚。美国的女人们也悲痛，也哭泣。但是在得到的时候，在最幸福的时候，她们不去患得患失。她们趾高气扬地尽情享受。
　　 美国人也得病，也死，也失去工作，也付不出帐单，也破产，也妻离子散，可即使他们说不的时候，你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怕。
　　 你有没有设想一下，没有怕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那会不会太美了点，坏事发生了怎么办？亲爱的，坏事天天都在发生，没有人能阻挡。正像刚刚去世的47岁的美国作家戴维·拉克夫说的：宇宙是无政府，它不在乎我们。
　　 那怎么办？不知道。谁有答案？
　　 想起仓央嘉措的话：
　　
　　 我问佛，如果遇见了可以爱的人，但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别问是劫是缘。我们只能这样。
　　
　　 很多很多的我们，都有或有过不安全感。当然不止我们，缺乏安全感是当代人的通病。
　　 美国电视上常有减肥广告，那些装模作样的医生在电视上说：肥胖不是你的错……我有一次对着电视说：“liar，当然是你的错。”你可以少吃，你可以多动。这种广告的害处在于，人们把自己的体重问题推给别人，自己没有责任，也就很难主动采取行动，就一直一直胖下去。
　　 但对于没有安全感的人，我真的认为，那不是你的错。
　　 谁不想有安全感啊，没有安全感的人并不为此沾沾自喜，正相反，很多时候我们掩盖这种心理，掩盖我们的过去，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面带微笑，别人问起：你好吗？很好很好。我们这么回答。只有我们知道，我们不好，有时很不好。可怎么对别人说？从何说起？
　　 我母亲非常聪明，但脾气暴躁。小时候，我们姐弟三人常常遭她的打骂，为极小的事，比如我看小说忘记了洗碗等等的芝麻小事。我的学习很优秀，但她从来没有夸奖过我们。不仅如此，她常常用很形象的成语羞辱讽刺我们。我们三个都极没有自信，很多年，我以为人人都知道我是最傻最笨的，什么都不配得到。她的确做过几件支持我的事，那些是我喜欢的回忆。
　　 后来给先生讲我们小时候的遭遇，先生听得脸色铁青，闷闷地说：你妈妈在美国会被指控为虐待儿童，你们三个会被社会福利机构拿走，你妈妈有可能进监狱。
　　 幸运的是我有世界上最好的老爸，开朗，乐观，聪明，博学，宠爱我们。但家里老爸不做主，一切是妈妈说了算。老爸文革时遭尽打击折磨，一年又一年，家里空气沉重……我的童年没有欢乐，常担心爸爸，担心弟弟，我不记得自己放声大笑过。
　　 我们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我们成长的家庭和社会。在美国看心理医生，他们总是一点一点走回我的童年。刚开始我很抵触，后来我完全接受，完全相信。
　　 有人说：怕什么来什么，那是你的信念决定的。我同意。
　　 这是我的故事。我只能用我的经历来证明我的观点。
　　 十七年前，在移民美国前夕，我的闺蜜对我说：你要走了，来听一堂我的课吧。今天我讲港台文学。 她在大学教中国现代文学。那天我穿了一条背带牛仔裤，两条辫子搭在肩上，肩上挂了一只棕色的真皮包。当然，那时我还年轻。
　　 她的两节课连在一起，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休息时我们去校园里走，等回来时，我发现我的桌上有一张小纸条：我很喜欢你，你的神态，你的风格。你让我想到三毛。我的脑子轰了一下，心里叫：不好，不好，为什么要说三毛，她可是苦命啊。
　　 留纸条的学生是好意，把我和三毛提在一起让我受宠若惊，可我完全不敢当。而且我马上要结婚了，先生也是外国人，我也是个容易忧郁，过于浪漫的人，这是不是一种命运的暗指？
　　 婚后的前六年，每一天我都在担心，担心先生出什么事。先生聪明，高大英俊，学术上有成就，家庭很好。我觉得我不配得到他，我常胆怯地想，上帝把他给我，一定是搞错了。（完全忘记了上帝不会犯错）。不论他去哪里，我都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冒任何险。很多次先生试图改变我的心态，终究不成功，他就改变他自己。他本是个很爱探险的人，但为了不让我担心，他放弃了漂流，蹬悬崖等运动。
　　 有一次我们和一对中国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一起出去徒步，有两座小山中间有两三米的距离，下面是百丈悬崖。那位夫人爱冒险，起跑着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她先生气得要命，拉着儿子就离开了。我先生没跳，但是在我耳边说：其实那不危险，但我知道你要担心就没跳。我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的细心周到。
　　 那些年，我每一、两天就会做一个梦，梦里我总是在中国，他突然不见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常常是惊醒或哭醒。醒来我伸过手摸摸他，他沉沉睡着。有一两次他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讲我的梦，他把我抱住，安慰我：我哪也不去，永远不会丢下你。我们要像昨天在食品店看到的那对老夫妇一样，到很老很老的时候，颤颤巍巍互相搀扶着去买菜。
　　 六年过去了（三毛嫁给荷西六年后，荷西亡故），到了第七年，我自己偷偷喘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咒也许被拿掉了。到了第十二年，我想我不用再胆战心惊了吧。我慢慢开始感觉好，开心，放松。突然，先生竟然也走了……
　　 五年前，加州著名的水晶大教堂，给我寄来一个集资信封，他们解释这是他们当年慈善集资的一个项目，他们要买一百万只轮椅，捐给中国的残疾人，我只需要寄35美金。我知道中国残疾人的境况很惨，毫不犹豫地寄了35美金。随后，他们表示感谢，寄给我一本书，是诺曼·文森特博士的老书“正面思考的力量，” 在这本书里，文森特讲，人的思考，或者说意念，是有能量的。你每天想着一件好事，正面积极地思考，好事就会发生。相反，你总担心坏事发生，亦会产生一种负能量，坏事也会发生。
　　 他说，在我们心焦，担忧的时候，我们可以祷告。有信仰的人向你的神祷告，没有信仰的，向上苍或万能祷告。一般的人即使不信任何宗教，也会相信冥冥之中，有个主宰。总之，把你的负面念头引开，想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让自己愉悦。
　　 无法解释，我立刻相信了他的话。我想，这些年，我每天担心的负能量，为先生的去世负责多少？ 先生一走，我所有的担心，焦虑慢慢散去。我等待的厄运终于来了，我心安了。
　　 现在我有更多的理由怕，我一个人，如果失去工作，没人帮我负担经济，我立刻就会有付账单的问题，甚至可能破产。我心脏不太好，一个人在家，突然的心肌梗塞怎么办？可能会腐烂在家也没人知道。但现在我不怕了，每天吃的饱睡得着。也许是要怕得太多了，反而不怕了。也许最宝贵的已经失去，再失去一两件又如何？真的，我已经不怕了。
　　 不怕还不够，要从心底感受生活的美，大自然的美，亲情、人情的美，爱的美，性的美…… 这是目的。我今天生活在这样的目的里，我感激先生，也许他的死成就了今天的我？
　　 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和环境不一样，不安全感的起因也不同。但不管是什么缘由，我们要让过去成为过去。缺乏安全感也许不是我们的错，但我们现在明白了，我们要对余生负责，我们都配得到一份幸福的生活。
　　 偶尔也会心乱，我马上拿起文森特博士的书，读上几页。他的书就在我的床头。最主要的是，我实在怕够了，不想再怕了，我松了手，把自己交给上帝。
　　 把自己交出去，让上苍替我们决定吧，我们迟早会明白，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什么是把自己交出去? 就是你没有怕了，不为任何事担心了，好像这些不是你的事。你做你该做了，其余的交给上苍。这是不是中国人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妈妈常常也是这样说，我知道，可我做不到。
　　 不记得在谁的文章里读到这样的比喻：你去拿一只滚烫的茶杯，烫得你握不住，只好松开。到你不得不松开的时候，你会知道。
　　 真心祝我所有的朋友，祝天下所有的人，都慢慢或快快地拥有积极正面乐观的信念，过一个轻松快乐，无忧无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