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岁月

一
　　 暑假回家乡探亲。
　　 一个炎热的午后，逛街逛到精疲力竭的母亲和我，在路边招手，招来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司机便认真开起车子，我也准备闭目养神。车里播放着陈小春和郑伊健的《友情岁月》，那熟悉的旋律，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年电视剧的场景。只听司机也在轻声哼唱，我便侧头去看他，一张看似沧桑的面孔，正在陶醉忘我呢。
　　 出于安全考虑，我想要制止他：
　　 “师傅，咱听着就行，别太投入了，您得开车呢。”
　　 “哦，不好意思。”司机连声向我道歉着，并调低了音量。
　　 “咦？您的口音很熟悉，您是哪里人啊？”我问道。
　　 “我是榆中人。”司机回答。
　　 “是吗？真巧。我也是榆中人。”
　　 “真的？这么巧？你是榆中哪里的？”司机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眼睛盯着前方。
　　 “哦，我家是太子营的。您知道吗？”
　　 “哎呀，开玩笑吧。我也是太子营的，哎呀！”司机惊呼了起来。
　　 正巧一个红灯停车的工夫，司机仔细看了看我，便发问起来：“我看着你眼熟，你是高坪的吧？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叫翠花？”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是啊。您怎么知道？您会算命？”
　　 司机大笑了起来：“啥会算命啊。实话告诉你，我也是高坪的，我和翠花小时候是同学，和你家好多亲戚都是同学呢。我就看着你长得特像她小时候的样子。哎呀，你说这世界真小。”
　　 我不禁也感叹，这幸运的偶遇。一路上，司机给我讲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的故事，并给我留了他的手机号，让我转告家里的亲戚，有空联系他。毕竟他们多年未见，毕竟他们曾经一起走过那么美好的友情岁月。
　　
　　 二
　　 家人的聚会上。
　　 我把那个司机的电话号码给了那个叫做翠花的亲戚，她是我的亲姑姑。
　　 姑姑很感慨，说离开高坪许多年了，其实她也想念当年一起长大的朋友们。
　　 姑姑说，她们自幼跟着父母，居住在高高的高坪山上。据说那片山头拥有着方圆几十里都不曾拥有的良田沃土，所以虽然地处高远，但依然世代有人生活，繁衍。于是，日子久了，乡邻之间的亲缘关系便盘根错节起来，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分。
　　 姑姑说，整个高坪，最为富庶，最有实力的该是赵家。而很巧的是，赵家的院落和我们家的相连。于是两家的孩子也成了很好的玩伴。姑姑就和赵家的姐妹很要好，比和自家姐妹的关系还要亲近许多。尤其是和赵家那个叫做“豆换”的丫头，关系之好，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闺蜜”。
　　 说起这个“闺蜜”的名字，姑姑便笑着说：“一定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名字的来历。”听村里长辈说，赵家虽然是高坪的大户人家，有钱，有房，有地，但唯独子嗣少。旧社会乡村里的人，还是非常在意生儿子这件事情。于是，赵家便和临近的一户“儿子专业户”商量，要搞一次“豆子换孩子”的仪式，以期沾沾人家人丁兴旺的好运气。于是，“闺蜜”出生那夜，便被包裹了，放在野地里；邻居家按照约定，来把孩子抱回家里去。第二天，赵家声势浩大地去了邻居家，用一斗豆子换回了孩子，还给孩子起名为“豆换”。那是满怀期盼，期盼着豆换能够改变家族的命运。奈何赵家婶婶望眼欲穿，却只能守着后边出生的“小换”“换弟”“等弟”几个女儿，而日日以泪洗面。于是，赵家阿爸便把希望寄在了佛菩萨身上，虔诚地去十几里外的南山大寺里求佛拜佛。
　　 姑姑说，赵家有钱，而自家穷困，姑姑也时常自卑，不太敢和豆换一起玩耍。但是，豆换是个善良的女孩，她从不嫌弃姑姑，还常常带着姑姑去她家里玩耍。
　　 姑姑很喜欢去豆换家玩，因为太开眼，太羡慕了。整个高坪，只有赵家，有完整的院落，还听说以前赵家有许多这样的院落，还有阁楼呢。豆换家的院子有前院，后院，隔开两个院落的那堵南墙下，有一个好大的园子，都被墙围着。那些墙又高，又宽，又长，仿佛姑姑在城里见过的旧城墙那般宏伟壮观。抬头仰望，大墙的上顶已经掉落的参差不齐，而没塌落的墙头还生长着鲜艳美丽的山丹花，引得人们路过，总会扯开嗓子，高吼着：“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扁菠的生命力更顽强许多，连塌落成大豁口的地方也生长着，不是连根带土掉下来依然活着的，就是墙上的花籽落下来而新发的生命。
　　 和这面大墙连接的北墙中间有一个大门，大门右侧有几坯墙已经塌落。从塌落的位置进去，是一段没有倒塌的北墙和西墙构成的墙角根儿。这个地方避风，而且太阳可以暖暖地晒过来，便被孩子们成为“阳洼旮旯”，成了孩子们晒太阳、嬉戏玩闹的乐园。
　　 姑姑便在豆换的带领下，和赵家的姐妹们一起跳毽子，跳绳，跳房子，玩累了，就一起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姑姑总和豆换坐在一起，脱了一只鞋子，把脚放在另一只穿鞋的脚上，互相挨着挤着，有说有笑。
　　 空闲的时候，豆换也会拉着姑姑，去四处游逛，或者到一块斜坡型洋芋（土豆）地里，采摘洋芋盛开的紫色小和已经长得有大人拇指般大小的绿果果，铜铃般地欢声笑语在绿油油、白花花、紫花花和窄窄的洋芋枝叶间的小径回荡着。
　　 姑姑有时会一不小心，就把一只脚陷进一个洞里去。没有惊恐，更多的反而是惊喜。豆换总会搀扶着姑姑，瞪大了眼睛，四下里张望起来。因为她们都知道，这是“蛤蛤”洞，也就是书上称作“鼹鼠”的小家伙，一些专偷地底下的洋芋吃的坏家伙。小鼹鼠虽然有眼睛，但它们什么也看不到，所以人们称呼它们“有眼瞎子”，土话就叫“蛤蛤”。长得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小猪仔，好玩得很。
　　 姑姑说，这些家伙特别能挖洞，据说每天晚上就能挖出一条70多米长的洞，它们的库房在地下50-60公分深处的地方，她们挖出的鼹鼠库房最大的能存放100多斤洋芋，而且每个洋芋都完好无损，估计是被推着滚进库房里去的。因为它们太能祸害洋芋，所以一直是农人的天敌，于是孩子们都自小练得一手捕鼹鼠的好手艺。
　　 姑姑说，捕鼹鼠，也是她们及其擅长的，就好像课本里写的，那个润土擅长插獾一样。捕鼹鼠的时候，她们会准备许多工具，比如书本大小的平头铁锨，手机大小的平头小铲子，一张弯弓，一块圆溜溜，装在网兜里有盆口般大小的石头，六根筷子般粗细的，明晃晃的，一头尖尖的铁棒棒。
　　 她们会先用铁铲挖开蛤蛤洞口的两边，仔细观察一会儿，判断那熊玩意儿究竟在哪一边躲藏着；然后开始在一个洞口下起功夫来。先把洞的上边修整出一个平整面来，这个平面距离蛤蛤洞约有5公分薄厚；随后将六根明晃晃的小铁棒，顺着蛤蛤洞纵向略微交错着排开，每根间隔3公分左右，小心翼翼地插进土里；然后在洞的上面支起一个三脚架，再往架子上纵向放一根圆木棒，把背来的石块装进网兜里，挂在木棒的一头，在木棒的另一头拴上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的末端有一根粗铁丝，穿过一个洞口大小的洋芋（土豆），然后末端折弯再把洋芋的两边切开几道缝隙，极其谨慎地塞进洞里去。这样做，是因为蛤蛤的嗅觉非常灵敏，无论距离洞口多远，只要感觉到有风吹进去，它就会立即赶来刨土堵住洞口，此时如果闻到香喷喷的洋芋味道，就会先将洋芋拉进窝里去，然后再返回来堵洞口。于是，她们只需要躲在下风口，等待蛤蛤来自投罗网。而一旦它们拉动洋芋，就会让上面松动了的大石头迅速掉下来，重重地砸到铁棒上，锋利的铁棒就会立刻透过土层刺穿洞内蛤蛤的身体，有时单箭命中，有时会多箭同时命中目标。
　　 姑姑说，蛤蛤肉炒着吃很香，听说还可以治疗许多疾病呢。于是，每一次猎捕，一群孩子们就都可以在野地里烧烤着蛤蛤吃，真是大快朵颐的痛快！
　　 豆换也会给姑姑讲有关他们赵家的故事。比如那个高坪无人不知的“白马蹄”的故事。据说那年赵家要犁地，为了祈求风调雨顺，还特意从山下县城请来了戏班子，在村里连唱三天大戏，举村沸腾。犁地那天，戏班子那边锣鼓喧天，名角左右拂袖，却留不住台下的观众。人们都跑去赵家地头，看犁地去了。原来，赵家用十几匹马同时犁地。还要求是白蹄子的马，如果不是，就用白布把蹄子包着。于是，众马扬蹄时，那眼前挥舞着亮眼的白色，沾着星点的泥土，扑扑簌簌地掉落。那一刻，村民都震惊了！
　　 这故事在山乡里口口相传，传递着人们对赵家的羡慕，还有敬仰。赵家为这高坪的兴盛，确实做了许多贡献，比如人家出钱修建了唯一的官道，可以让轿子和车马通畅地从川里到达高坪；赵家还把许多先祖留下的空窑洞低价卖给了其他乡邻，解决了许多人家的安居问题。能够与这样的人家为邻，还能和人家的女儿成为好朋友，姑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幸福。
　　 豆换还会讲起关于她的父辈，讲起她父亲的高大帅气，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当家掌柜；讲起她那模样丑丑的小姑姑，被人卖去了远方做老哑巴的童养媳，却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独自逃了许久，终于逃回了家乡。而每次说到姑姑顺着黄河水流，凭着记忆中家乡的几个地名，一路乞讨，一路打问，历尽艰辛，终于扑到母亲的怀抱时，豆换就会伤心地哭泣起来。
　　 豆换说，父亲教导她，赵家人也是从外乡逃难而来，完全靠着自己的手脚，勇敢和勤劳，才在这大山之上修建了自己的家园；赵家儿女和善可亲，善待邻里，用一己之力造福山乡，才能换得今日的名望和地位。所以，豆换也得这样做，把赵家的好家风传承下去。
　　 也有小闺蜜们独自咬耳朵的时候。姑姑说，她常和豆换躺在山阳坡的打碗花田之间，带着用花儿编成的花环，互相诉说着心中的秘密，说着遥远的憧憬。
　　 再后来，女儿们都长大了。赵家奉行着祖辈的规矩：女儿不外嫁，不下山。于是，豆换依旧嫁到了高坪的邻居家，而我的姑姑则远嫁到南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之后便各自为生，但求各自安好了。
　　 而今旧事重提，姑姑说，豆换是个好闺蜜，是那些阴暗岁月里照亮自己生活的一抹阳光。
　　 耳边，便回荡起陈小春和郑伊健肩并肩唱着的那句“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