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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人家

作者: 雪涌蓝关 时间: 2016-10-03 阅读: 22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老家在老汉口火车站附近,叫天声街。现在,T字型的老路还在,老房子早已不在了。前些年,老城区改造时,亳无悬念地拆掉了。我家对面的“公安路小学”也未能幸免,

我的老家在老汉口火车站附近,叫天声街。现在,T字型的老路还在,老房子早已不在了。前些年,老城区改造时,亳无悬念地拆掉了。我家对面的“公安路小学”也未能幸免,被“中城国际”三十多层楼高的小区取代了。天声横街的路牌还保留着,孤零零地立在路口,算是留下了一点念想。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每次去老街,看着这冷冰冰的铁牌子,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滋味。这路牌先前是没有的。小街小巷的门牌号,一家挨一家,找人很方便。现在这么多指路牌,找个地方有时很难。找人问路,十有八九不是老住户,老街坊多数搬走了。儿时的小伙伴,现在怎么样,想念有一点,但这么好的光景,生活都不用担心。倒是几个叔叔、伯伯,不知道他们的晚景如何,我很想念。遗憾的是,这方面的消息一点也沒有。在湖北经视的《桃花朵朵开》栏目,每当我看到单飞的老人,勇敢地走上相亲舞台时,总会想起孤独的瞎子伯伯,和那几个单独苦苦支撑家庭的伯伯、叔叔,总会浮现出他们往日的生活情景。
   我老家的右边,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工厂。我记事时,那儿是一快空地。后来盖了砖瓦平房。一看就知道是房管所的房子,用料比私人讲究多了。三十几平方米的面积,工厂占去了三分之二。后面的十多平方米,蝸住着赵伯伯一家。当初为什么这样安排,我不清楚。因赵家从不和前面工厂的人打交道,看样子与工厂沒有直接联系。工厂的旁边是一条(严格说是通道)小巷,赵家进出走巷子。小巷右边是一幢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一看就知道是公房。大门临小街,正对着学校的大门。这里住的五户人家,门都在侧面,从巷子里出入,几乎都是武汉二米厂的职工。这小巷,和汉口其他的小巷一样,有说不完、道不尽的酸甜苦辣的故事。这说的是六十年代后期,文革前期的旧事。
   算上赵家,这里共有三户沒有女主人的家庭。一户是二楼后面住的援朝家,另一户是一楼中间的大桥家。援朝家前面住了一个女瞎子,孤人。她是女主人,不算。
   二楼只二户,瞎子住在前面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她临街的窗户,常常开着,那是为了透空气。失明后,她从不上街。买东西都是巷子里的小孩代劳。有什么事要办,她一般朝门外喊话。援朝和他弟弟,听见呼喚,很快会过去。若是无人应声,瞎子知道他们不在家。这时,她会倚靠在门囗,对着楼道(在外面,是油毛毡的雨阳篷的木楼梯)朝巷子里喊人。小孩为她做事,无非是打点酱油、买点小菜什么的杂活。小孩子一般在巷子里玩耍,所以,她从不在临街的窗口呼喊。小孩子贪玩,容易着迷,声音小了,是不行的。如果多喊几声无人回应,她会笑着骂几声,催促一下。这时,会有孩子赶紧起身,一边笑呵呵地回话:“来了来了!”一边慌忙往楼上跑。孩子们知道,若是援朝兄弟在家,这跑腿的差事,是轮不到他们的。
   小街小巷的大人,教育小孩多为吼叫,稍不滿意,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不是当街顶桌子,在门口跪洗衣板之类的处罚,邻人一般不会劝阻。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们信奉这一套。小孩听惯了叫骂声,稍不注意,随口自己也会带出来。一般人不在意,有时夸小孩,也有笑骂的,真不好区分是贬意,还是褒意。这就是小孩长大成人后,为什么还不时冒出几句粗话,这是净口不彻底的原因。所以,毎当瞎子等得不耐烦,冒出粗口时,淘气的小孩总会调皮地说:“阿姨,下次不敢再贪玩了!”
   瞎子那时姨的呵斥声,小巷的大人是很高兴的。看着孩子们乐于助人,瞎子阿姨喜欢孩子,是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个年代,左左邻右舍的人,相处友好,尤其是对需要帮助的孤寡、病残的人。助人为乐,蔚然成风。
   瞎子阿姨是因病致盲的。她是一个热心快肠的人,命运是突然改变的。记得有一年夏天,她躺在楼梯下面的竹床上,头枕一个石膏枕头,许多大人围在她旁边议论。听说是得了什么热病。石膏是寒性,治疗实热病的“白虎汤”中有石膏、知母、粳米、甘草。君药为石膏,顺之为臣、为佐、为使。首推石膏,各司其职。石膏为枕,寒性之大,由此可见。这个方法是怎么来的,我不清楚的。那一段时间,随着她的病情加重,大家关心最多的就是这个事,闹出了很大动静,这才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医治自不必说,办法想尽,总不见好转;不久,阿姨看不见了。孩子们并沒有意识到这个结果的严重性。因为他们经常看见,住在街头的盲人夫妻,一前一后,以手扶肩,持竿探路,缓慢前行。这就是阿姨今后的生活的样子。艰难的生活开始了,他们哪里懂得。
   这段时间,想必巷子的大人也考虑到这个结果。大家考虑最多的是,怎样伸出援手,在日常生活中帮助她。平常琐碎的小事,自然由孩子去做。这也是街坊邻居帮助阶级兄弟姐妹,义不容辞的责任。
   从这以后,孤独的瞎子阿姨开始了漫长的黑暗生活。记忆中,她的嗓门特别大,呼喚小孩的声音,从来未降低过,给人的感觉,像叫自己的孩子。贪玩的小孩有时不及时,她还笑着骂呢!孩了们从不计较,颇感亲切,乐意为她跑腿。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挪。她也慢慢过顺了,习惯了,温暖的环境,给了她极大的安慰。现在想起来,小巷纯朴助人的美好风气令人难忘。
   援朝家是三个男的。他爸爸耳背,要用吵架的声音,才听得见,外号叫“聋子”。他弟弟耳朵也不灵便,戏称“小聋子”,多为开玩笑时这样喊。小街小巷的人,过去多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沒有里弄的人那么文雅。但并无取笑之心,粗俗开心之意是有的。这也是小街小巷特有的民风,显得更亲近。援朝倒很俊秀,颈子上有金圈子(镀了金的吧!),脑后有一根小辫。肯定是富贵的意思。想必年幼时被父母看得很贵重。
   也许是家中缺少生气,他家常年养猫。捉老鼠是一个方面,热闹一些恐怕是主要的。这家伙每天和他们爷仨挤在一个大床上睡觉,冬天相互取暖。可想而知,是多么受宠的。过去缺吃少喝,沒有多少东西能到它的嘴中。它知道主人不易,从不撒娇尖叫,讨吃讨喝。人说,猫嫌穷,我不信。以前是水泥地,猫在地上乱窜,是很不卫生的。他家床上的被子总是皱巴巴、脏兮兮的。沒有主妇的家庭,将就着过罢了。援朝懂事,很顾家。有一次,援朝与秋生争吵,两人面红耳赤的。援朝为了压住秋生的气势,突然冒出了只有大人吵急了才说得出的话:“我去别人家,别人迎接;你去别人家,别人提防。”这样看,他家在小巷子里,还是蛮受欢迎的。后来,听说他当兵去了,肯定混得不差,过去当兵很让人羡慕的。他弟弟和他爸爸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太糟糕,他弟弟可以留下顶他爸的职,当工人。
   那时,人们喜欢议论“找人”(找伴的意思)的事。关心不假,闲聊混时间的也不排除。印象中,人们从不议论援朝的爸爸,找不找女人的事。这与他爸爸耳背,多少有点关系。可以想一下,这样的事,对着耳根大喊大叫,不让人笑话?或许是怕后妈待孩子薄,他父亲从未向人暗示过想找人。过去的后妈,对小孩怎么样,我沒见过,不好的名声听得多。到底如何,我沒观察过。
   大桥爸爸的耳朵,就沒有这么静了。人们几乎沒停止过对他的议论。老让人说事,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厌烦。但他不发脾气,像大姑娘一样腼腆。要说是你们的事,他也拦不住。何况,邻里的大婶大妈也是好心。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好,受人欢迎。不然,谁吃饱了沒事,总唠叨他的事。他也清楚,住在巷子里的老赵,从来沒有人为他张罗找老伴的事。这样来看,不随和,別人还懒得过问呢!
   大桥家四口人,他除了爸爸,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奶奶。对别人的关心,他爸爸动沒动过心,这不太好说,但从未有过实际行动,这是看得见的。三代同堂之家,上有一个老太婆,下有一对半大不小的儿女,一人挣钱养家,不容易。先前,大桥的爸爸对关心的人,推辞并不坚决,总是说:“老的老,小的小,住房又窄(不足十平方米),不好办。”他的话,句句实情,那意思是现在不适宜。他沒有说同意,也沒有说不同意,关心的人,自然不会再往下说。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等大桥的奶奶去世了,他姐姐已是大姑娘了,到了谈对象的年龄。他长成了小伙子,他爸爸也五十出头了。过去的半百老人,儿女成家早的,抱上孙子了。许多人开始分床睡了。再找老伴,一般人开不了口。何况,儿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大桥的爸爸也沒想到,他奶奶的寿这么长。拖着拖着,就拖下来了。“算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常常在黄昏时,坐在巷子口发呆,有人为他张罗老伴时,他总是用这一句不变的话回复别人。说完,他长长地叹一口气,扛起长条凳,转身回屋。人生啦,往往有许多无奈,是自己左右不了的。这叫认命,或者叫顺其自然。不甘心又如何?何必自己添烦恼。
   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沒有人闲聊过赵伯伯这方面的事。不拉家长话,也是有顾虑的。赵伯伯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儿,比我大几岁;老二与我同岁;老三比我小三、四岁。赵家是从别处搬过来的,大槪是在我小学毕业前后。因为记忆中,我去他家玩时,沒见过赵伯伯的女儿,她六三年支边时,初中毕业去了新疆。
   我对赵伯伯,夏天时的印象深一些。他中等身材,腹部挺起;手拿一芭蕉扇,肩上横搭一条湿毛巾;穿一条半短大裤腿的爹爹裤,上身赤膊;像个肥胖的厨子。他脸上永远堆着笑:不管做什么,一副笑脸;不管说什么,一副笑脸。真弄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他总那么开心。用现在的话说,叫心态好;那时叫乐观。几乎沒见他在外面生过气(在家可能发脾气,因大儿子怕他),孩子们喜欢和他逗乐。背地里,我们叫他“快活人”。有什么可笑的故事,现在想不起来了,但“快活人”的名子,却在脑海里牢牢地打上了烙印。
   有一年夏天,我看见赵伯伯的女儿,好漂亮哟!还带着一个“红鼻子”丈夫,从新疆回汉探亲。孩子也带回来了,抱在手上,还不滿周岁。一九六三年支边时,武汉的队伍,是从老汉口火车站出发的。站台上到处挂满了横幅,贴滿了标语。无非是“好儿女志在四方”“到农村去、到山区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之类的豪言壮语。站台上挤满了送别的人群。在雄壮、激昂的“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乐曲声中,火车缓缓启动了。站台上是告别挥舞的手和哭声(当时说是幸福的泪水)的海洋一一这一别千山万水呀!这一幕,印在我脑海里,多少年挥之不去!
   赵伯伯到底是“快活人”,人前人后,从未流露出女儿初中毕业后去了边疆的事;更沒有看到他盼望女儿来信,或者惦记女儿什么的。不过,对带回来的小外孙,他还是蛮喜欢的,总抱在身上,逗着玩。看来他心里还装着女儿。那时,少年的我,对离家千万里,是沒有什么感受的。只觉得赵伯伯的女婿也是知青(江西人),他们在异乡可以相互慰籍,不至于寂寞。
   现在想起来,赵伯伯处世的洒脱,对亲情的淡定,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恐怕也是大婶大妈对他的个人问题,不大热心的一个原因吧!
   一九七〇年,我家搬到了旁边的辅仁村(狭长的邻巷)去了,第二年我高中毕业也下乡了。就这样,再也很少去天声街。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常常梦到天声街;看《桃花朵朵开》时,听到“桃花朵朵开,敢爱你就来”的开场欢呼声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昔日小巷的伯伯、叔叔。
   我常想,现在的中老年人多么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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