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李粹文老先生

摘要：两位老人六十年后的相逢，拉开了一段酸涩而美好的记忆…… 生命是在不断的奉献中，彰显出自身的暗香，散发出无限的光芒。
　　 ——题记
　　
　　 一
　　 一直听父亲谈起李粹文老先生，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拜访。这次趁着给母亲看病的空挡，去平凉养护院，看望了李老伯伯。
　　 今天是2016年8月30日下午，和父母买上礼品，坐车从平凉市的最东边到最西边，左寻右找，终于在一个幽雅僻静的地方找到了养老中心。养老中心管理很严格，进入必须登记，登记完毕，父亲也电话联系上了李伯伯。
　　 当我们进入院内，四处打量，坐西朝东有一栋很大很别致的六层楼房和坐北朝南的楼房成为一个整体。靠北有一栋坐北朝南的大厅，看样子是餐厅。院子占去建筑，还有很大的一个花园，修建在院子中心，里面有正在盛开的月季，散发出阵阵的幽香。曲径小道上，几个椅子摆在其中。院子里还有健身器材。由于是正午，天气很热，院子里显的很静。
　　 突然一个老人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四目相互凝视，继而和父亲盛情的拥抱在了一起。细细打量老人，很瘦，但很精神。老人的头发、胡须都很白，留着很大很白的胡子，给人一种风骨苍劲之感。老人高兴的把我们带进楼内。上电梯走进了301号房间。打量房间，房间很干净，陈设很现代，有电视柜，衣柜、书桌，席梦思床，卫生间里有淋浴器，设施很健全。老人是个有品位的人，很有生活情趣，养了几盆植物，把房间映衬的特别有情调。坐定，突然在沙发椅上看到了一本厚厚的宋词全集，我很吃惊，这样大的年龄了，还有闲情逸致学习诗词，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看看书架里，有几本装帧精美的词源，百年平凉、隆德县水利史志等书，从中感知着老人的兴趣爱好。
　　 老人为我们沏好茶，不一会儿，房间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两位白发老人高兴的合不拢嘴，彼此嘘寒问暖。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李粹文老伯伯今年已经89高龄，但依然很健谈，思维清晰。老人一共有两个儿女，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干的非常好，听说经常出国洽谈国事。女儿在平凉工作，由于老人年事已高，女儿便把他接到了平凉和他们居住，但老人过惯了独居的生活，不愿拖累女儿，就来到了平凉市养老院安享晚年。
　　 父亲问起老人的生活如何？老人爽朗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赶上了好时代了，和已经走了战友比，我们是幸运的，又是幸福的，我们赶上了太平盛世”。继而老人继续说：“我当过亡国奴，我深感这个时代的伟大。”说着，给我们讲了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
　　
　　
　　 二
　　 原来老人原籍是河南开封人。1937年5月，开封市被日本侵略沦陷。当时他正在上小学，日本进驻开封后，学校关门，他的学也上不成了，便回家和奶奶、姥姥、妈妈、妹妹在一起生活。当时他的父亲在西北路局工作，专门修公路。常年在兰州、甘草店、定西、静宁、平凉等地修路。最终他的父亲留居静宁，生活基本稳定。此时，他的父亲开始考虑将全家老小接到平凉生活。41年，他们举家迁途，准备离开故土开封，前往平凉定居。可惜当他们来到开封城门时，被伪军告知只进不出。他们央求说是出城看望亲戚，才征得他们的同意，但老人不得出城。奶奶和姥姥泪眼婆娑地说：“你们快点走吧，去找个活路。我们老啦，也不想离开故土，就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留在开封吧！”说完和他们泪眼挥手告别，那种情景，真是肝肠寸断，城门内外，演绎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这一告别，竟然是和奶奶姥姥的永诀。他们坐上火车一路来到洛阳。此时，他的父亲也赶到了洛阳接迎全家老小。就这样，他们一步步不舍的离开了故土，踏上平凉这块陌生的黄土地。他们留在了静宁，在哪里他继续自己的学业，从初小到初中，他都是在静宁完成的，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平凉一中。三年后，他考到了西北农学院水利专业。四年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在中央水利部，等候统一分配。
　　 记得当时来到北京后，是时任西北行政委员会主任习仲勋为他们开的第一次会。习老风趣幽默地说：“今天给你们这些莘莘学子开个欢迎会，我不让你们写申请，也不让你们表决心，你们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国家百废待兴，需要奉献你们的青春和知识，希望你们能够服从党的分配，祖国需要你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习主任的一番振奋人心的话像春风吹拂到他们的心里，让他们青春的胸膛里热血沸腾。
　　 最后，习主任还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曾近南京有个青年，本来根据他的成绩，是要留在大城市搞研究工作。可是大学毕业后，他第一个写了申请坚决要去青海工作。组织上还为他的这次行动大加赞赏。结果如愿以偿，哪位男青年被分派到了青海格尔木草原，结果不到一个月，又写申请要求调回南京。”后大家不解的问他，青海是你自己申请去的，又为何要回来。结果那男青年面露难色地说。去青海是缘于一部电影，看到草原上天蓝草绿，牛羊肥壮，卓玛漂亮，他想在哪里找到他心中的卓玛？结果到青海以后，才发现梦想和现实是有距离的，相差很大，不但没有找到心中的卓玛，还差点被狼吃掉了。”说着，李伯伯还唱起了当时流行的这首电影插曲，父亲也一同跟着唱：“我愿变成一只小羊，跟在他身边……”
　　 最后，根据中央的三大政策：集中试用、重点配备、加强基层的原则，根据学生的籍贯来分派工作。1952本来已经分派到甘肃的李伯伯，竟然鬼使神差的分派到了宁夏的固原市水利局工作。恰巧此时，父亲也根据工作需要，来到固原市搞水利地勘工作，他们的初识也就在这一段时间。父亲一听李伯伯是水利系毕业的大学生，从小喜欢学习的他，便抓住了宝贵的机会，左右不离，跟着李伯伯学习了不少专业知识，后父亲又被调到华亭县工作。李伯伯原本在固原水务局工作，后组织安排他去隆德县搞了一个水电工程。工程完工后，县上却把人扣下了，说李伯伯是人才，他们县人才奇缺，所以，李伯伯这个宝贝，他们说啥也不放，就连李伯伯带的仪器，怕他送仪器为由不回来，派专人把仪器送到了固原。人事关系全是由县长派专人安排办理。就这样，李伯伯在隆德一干就是五六十年，把自己的大好年华都奉献给了隆德的水利事业。李伯伯对父亲说：“那次是你考大学失去了机会，耍脾气走了，要不，西海固的领导是不会放你走的，也许我们至今还在一起共事呢。
　　 老人感慨地说：“我设计过好多好多电站、水库，当时修建时花了国家的很多钱，可惜，看到曾经的水库电站都成了废墟，设备成了碎片，我心里很痛、很痛啊……”老人不时给我们甜茶倒水，腿脚有点不便。父亲关切地问：“李老，您的腿怎么了？”李老说是在一次水利工程建设施工时，不慎从山上滚落下来，摔成重伤，从此落下残疾。说完，豪气地说：“没啥，老天爷没有收我，让我又活了一次”我被李老那种乐观的人生态度所感染，他们这一代人从来没有抱怨，没有索取，更多的是感恩，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
　　 老人活的很坦然。他说：“我是退休以后才入的党。”我诧异、不解。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理理胡须，笑呵呵地说：“是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为党工作，为人民工作，我不想要名利，我只想一门心思的好好工作，造福人类。我退休后入党，是为了感恩、报恩，因为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不能在终老后，还不是党员，那样我死不瞑目啊！”
　　
　　 三
　　 午阳的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照的二老的头发发出银白的光。二位老人促膝交流，时而大笑，时而沉思，时而感慨，几十年的友谊，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陌，他们之间的友情依然是那样浓烈。
　　 有些人，有些事情，随着时光渐渐消失，但都被李老一拍脑门，沉思片刻，记忆起来，让我无比惊讶，一个近九十岁高龄老人的记忆如此好。一时兴起，老人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影集，抽出一张他和父亲的合照，那是一九九年底，父亲去宁夏开会，回来路过固原时，专程去看望了李伯伯，并在隆德县水利局门前合影留念，都被他深藏。照片是黑白的，虽然有点泛黄，但老人却珍藏很深，很深。他还拿出了一张他和妻子的照片，一个英俊，一个漂亮，老人脸色暗淡，喃喃地说：“多好的女人啊！才二十几岁就走了，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原来，老人的妻子是得肺结核走的，那时候缺医少药，即使有药，也治愈不了这样的病。老人的老伴走了，他后来娶了一个妻子，后来，他被女儿接到平凉，妻子不愿意来，便去银川和儿子一起生活。渐渐的，长时间的沉默，老人心里想什么呢？也许是在怀念自己的前妻，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可惜，到终老也寻不到了。
　　 读过作家雪小婵的一句话：“当走过的路越多，对这个世界就越谦逊”李伯伯就是这样的人。父亲感慨地说：“李老，我的这点本事还是跟你学的，让我一辈子享用不尽。”
　　 李老摆摆手，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是你聪明伶俐，好学上进，有抱负，有理想，你的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李伯伯说他年轻时见过母亲，还说母亲长的非常漂亮。问起母亲做什么工作，母亲说当了几十年教书匠。李伯伯竖起一个大拇指连声说：“好、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啊！”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在回忆里渐渐消失。食堂开饭了，李伯伯非要带我们去体验一下老人们的生活。进电梯时，李伯伯非要让我和母亲先进，他说：“女士优先嘛”，李伯伯的一言一行都是那样的绅士，体现出一个人的修养和气场。
　　 走进宽敞明亮的餐厅，老人很多，看到我们的到来，老人们都很礼貌的和我们打招呼。下午是鸡蛋西红柿面片，老人给我们每人一碗。一向下午不吃饭的我，也被香喷喷的饭吸引的吃了一大碗。
　　 饭毕，走进院内，李伯伯又拉开架势开始打太极拳，举手投足是那样干净利落，经不住诱惑，父亲也蠢蠢欲动，和李伯伯一起打太极，一个快拳，一个慢拳，但结合在一起，依然是那样融洽。
　　 我们要告别，但老人说还早，还想在一起。是啊！跨世纪的见面，不谈个天昏地暗、繁星满天，怎么能轻易分手呢。
　　 返回房间。我问老人平时还有什么爱好，老人兴冲冲的地拿出一摞文稿，啊！全是七言绝句，还有五言，字迹隽秀，内容大气恢弘，平仄对仗，韵味悠长。我一页页的翻，一页页的看，一字字的读，一阵阵的感动流溢于心间，为老人对人生的执着追求而感动着。
　　 看着老人布满岁月沧桑的脸，和自己比，真是有点惭愧。才五十几岁的人，就感觉自己老啦，没有追求，没有思想，浑浑噩噩的生活。和老人的交流，让我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夜色渐浓，灯光璀璨。该到了分手告别的时候。老人执意要将我们送到大门，再次的拥抱握手是那样的不舍。
　　 走了很远，还看见老人青松般风骨的身影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