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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蝉声

作者: 丁梅 时间: 2016-10-02 阅读: 18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每当盛夏的季节,家乡的蝉声,就交织成一片云,漂浮在村子上空,锯拉着炙热的天空。蝉声犹如夏花,夏季也因这蝉声而绚烂。有时我天真地想,夏天如果没有蝉声,岂不宛如

每当盛夏的季节,家乡的蝉声,就交织成一片云,漂浮在村子上空,锯拉着炙热的天空。蝉声犹如夏花,夏季也因这蝉声而绚烂。有时我天真地想,夏天如果没有蝉声,岂不宛如春天看不到花朵,季节因为缺失它,而失去季节的味道。
   蝉的幼虫,这儿叫爬杈猴,也叫爬树猴。金银花开放的时节,就有爬杈猴出动。傍晚,黄昏时刻,门前屋后的大树下,往地上一瞅,就会发现一个小小的洞,豆粒大小,圆圆的,薄薄的。仔细瞅下去,就会发现一双乌溜溜的小黑眼睛正朝外张望。一种发现的窃喜,在食指轻轻挑开洞口的瞬间被证实。这时,受到惊吓的爬树猴,就会缩成一团,抱着头掉进洞里,任你怎么吆喝也不出来。非要等到天大黑了,在黑色的掩护下,它才会蹭蹭蹭地爬上树,紧锣密鼓地准备蜕皮羽化为蝉的工作。
   今年的爬树猴,出来得特别晚。我猜测,不知道它是饮恨季节,还是土壤干硬,亦或者是故意耍滑,偷懒行贿,私会情人?反正,世事无常,也许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原因。不去想,倒也干净。傍晚,拿手电、竹竿,领上孩子,加入到摸爬树猴的大军。
   走在村子小路上,往小树林一望,呵,手电光束闪闪,纵横交错,汇成一条光的小溪,流动跳跃。“摸爬杈猴去。”“没有,今年少得很。”手电跟手电碰头这么说。
   怎么会没有?我印象中,粗大的树根下,到处是圆圆的小洞。每当黄昏时刻,爬杈猴会不约而同地爬出来,想赴约一场盛大的聚会。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小洞,小巧可爱,像一个个刚加工出的艺术品。那时候,没有手电。黄昏,在夜色的掩护下,大家都用眼瞅,用手摸。暗影里,看见树干上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或动或不动,用手一摸,多半是爬杈猴。但也有时是光溜溜的树蛙,趴在一起谈心的甲壳虫,吱吱叫拇指大的田鼠。也能踩到蛇。摸爬树猴,最怕的是蛇,虽然无毒,但弯弯曲曲的,总会吓得尖叫,然后人蛇各自逃跑。
   小时候的我们,常常等不到天黑爬树猴出洞,就拿了铲子,撅着屁股在小树林中,大树根下扒拉。爷爷在村边小河旁,栽的几棵大柳树下,是爬杈猴聚集区,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那块地方,常被我们掘地三尺,掘了一遍又一遍,把爷爷从河底甩到岸上柳树根底的土,又扒拉下去。“有爬杈猴吗?”爷爷会不紧不慢慈爱地说,不得不又拿把铁锹,一锨一锨地把土甩上去,干活的动作里,留给我的都是慈爱。村南的小树林,也是我们常去光顾的地方,旧的爬树猴洞旁,沿着树根找,期待一铲下去,有伴随发现的惊喜。也能发现小一围的知了洞,但好像耗子精的无底洞,多数掘不出来,就被心急的孩子们捣死在里面,身体血肉模糊出了许多汁水。有了这样的教训,以后再掘到知了的小洞,干脆放弃,放它一条生路。尽管用这种古老的土法,掘到的不多,但孩子们仍乐此不疲,每天耙拉,以致林子里平坦的土地,铲得猪拱一般。要经过一个夏天雨水的冲洗,才会恢复如往常平坦。现在的孩子,是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了,但在我却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最忆白天,一场暴雨过后,爬杈猴们家园摧毁,被淋成落汤鸡,也有被雨水打出地面,在地上仰面朝天,惊恐地望着雨后的天空,有慌忙逃生的,也有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的,反正命运多舛,来到斑斓世上,都要经历幻化一番。最是无忧无虑的孩子,打着水花捡,流着口水捡。鸡、猫也跟着凑热闹。雨过天晴的晚上,土壤湿软,爬杈猴们疯狂赶日子,双多单少,鳌指一掐,黄道吉日,宜动土出行,大家争先恐后,出来观花花世界,造劫历世一番。生老病死,恋爱,婚姻,工作生活,苦乐酸甜,那些日子是属于它们的。我们只是旁观者,就如它们羽化枝头看人见间万态。
   记得那时,大家纯粹一种乐趣。那时候还没有手电筒,就傍黑摸一会。在暮色的掩盖下,大家用眼瞅,用手摸,再黑就看不到了。富裕的人家有罩子灯,马灯。点亮了,放在一棵大树下,用脚猛跺树身,蝉们遂不及防,噗噗嗒嗒迎着灯光落下一地。多了一下能拾一两大海碗。也有白天,十一二岁少年,闲着瞎逛,用长长的竹竿,上面绑一根铁条,铁条上粘上面筋(面筋用麦子在嘴里使劲嚼成),拿出螳螂捕蝉的架势,去粘蝉薄薄的翅膀,但多数时候,蝉会敏感地“吱”一声飞了,留下一群失望的伙伴。这样的场景,以最顽固的姿势,留在童年美好的记忆里,抹之不去。
   出了村,我沿着村边小路,一连扫射了许多棵树,都一无所获。于是,目标转向村西南角的几棵大杨树。穿天杨,一篓粗,是大家最热情光临的地点。这几棵老树,每晚被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多角度,高视野的手电光,审视不下千百遍,仍有人期待在这儿发现惊喜,但大多数人都是失望而归。究其原因,摸爬树猴的人比爬树猴还多。想爬树猴们摸爬滚打九死一生,经过这样的历练,能够上树羽化,的确均为猴界精英。
   在爬树猴,这是一场生死较量。拼尽全身的智慧和气力,和人类进行一次生和死的角逐。然而,博弈是那么不公平,那样艰难。即使到十一、二点,仍有光束在树林间晃荡,这时,爬树猴即使金蝉脱壳,倒挂金钩,隐藏在树干或绿叶间,也难逃锐利的眼睛。迟来的手电光束,在高大的树干间搜寻,在一片叶,一片叶间搜寻,在杂草上搜寻,总之,爬树猴能想到的地点,人都能想到。真是手电光恢恢,疏而不漏,要斩尽杀绝的架势。因而,此后,再听到蝉声,我就敬佩不已。
   想让孩子们重温我儿时的快乐,但已朽碎如碎片,再也拾不完整。只好拿着手电,在树林溜达。摸到一只小小的知了,孩子们兴奋得激动不已。看孩子们高兴的模样,决定带他们到树木最集中的“挡马沟”河堤上去摸。
   骑着电动车到“挡马沟”时,沟头小鱼塘的小屋旁,已经停放了一片两轮,三轮,四轮的车,开会一样。想爬树猴几千年来,何曾见过这阵势,定被吓坏了。林子里,灯光上下穿梭,来来去去,直碰头。专业的自制工具,让人蔚为惊叹。长长的竹竿直到树梢,竿头绑有网兜、瓶子,爬树猴被触动松爪抱头,正好掉进里面。如此,人还是技高一筹。我紧走几步往后一看,哇,手电晃晃,紧罗密网,方寸几人,这阵势宛若鬼子搜山,爬树猴们该欲哭无泪。观此景,不禁令人担忧,爬树猴明天的命运。
   有朝一日,夏季听不到蝉声,将是多么可怕。
   我,不再摸爬树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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