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水淋淋的豆腐

娘，我要吃肉！
　　 冰冰，这就是肉啊。
　　 不是，这不是肉，这是豆腐！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孩子，听话，今天是七月半，是送那些死去的祖宗们回冥界的日子。娘没钱买肉，只好拿豆腐当了。你爹不在家，我们现在去给你爷爷烧纸钱。过段日子等你爹回来了，娘一定买肉给你吃，让你一餐吃个饱！
　　
　　 那是一九七一年，孙冰只有六岁，因为家里穷，还没有上学。十多天后，父亲从县城做生意回来了，孙冰也没能够吃上肉，因为父亲是被人抬着回家的，他得了很严重的肝病，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三个月后就离开了人世。从此以后，年幼的孙冰很早就懂事了，从来没有向娘再要过肉吃。相反的，他爱上了吃豆腐，包括所有的豆制品，他都爱吃。由于豆腐的营养价值很高，很少吃肉的孙冰后来长得飞快，离十五岁生日还差两个月时，他的个子早已超过村里的玩伴砖头了。
　　 砖头是孙勇的外号，因为他小时候最爱打架，有一回用一块大砖头打破了同伴的脑袋，害人缝了七针，险些丧了命。从那时起，不仅没有小朋友敢和他玩，还捡了一个“砖头”的外号。只有孙冰不怕他，整天和他混在一起。孙冰不能理解的是，小时候砖头为什么会长得飞快，十岁时已经就超过自己两个头了。他们站在一起时，村里的老人都笑孙冰是矮子。有一回，砖头的大叔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对孙冰说：
　　 “砖头是吃了种庄稼的化肥才长这么快的，你娘又舍不得给你吃，难怪你长不高呢！”
　　 孙冰听了，半信半疑之际，猛然听见人群中一阵大笑，才知上当，可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着牙齿说，“你们不准笑，再过三四年，我一定会比砖头长得高，不信走着瞧！”
　　
　　 八六年，孙冰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大学，只好呆在家里发愁。其实，就算他考上了，家里又哪有钱供他读书啊？娘已经老了，田里地里的农活早已干不动，他，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再说，娘早就念叨着，要他早点找个媳妇成个家，万一娘走了，孙冰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这样做娘的才能走得安心啊。孙冰头脑灵活，他看砖头初中没毕业就学起了泥瓦匠，现在早娶了媳妇，正在赚大钱呢。自己呢，怎么办？娘老了，又不能出远门，必须得在家门口谋份差事。
　　 这天，家里请了砖头的大叔来帮忙耕田，娘原本买了肉，可听见门口有卖豆腐的，就又买了两块，因为孙冰爱吃。饭桌上，孙冰嘴里吃着豆腐，脑子一下子开了窍：对，就在本村开一个豆腐作坊，一定有销路！因为当时本村人吃的豆腐，全靠五里外的“豆老五”挑着担子来卖，隔天一趟，遇上有人要办红白喜事，豆腐用量大，就供应不过来了。晚上，孙冰把这个主意和娘一说，娘也很高兴：儿子从小就爱吃豆腐，豆腐坊要是开好了，就不愁没有儿媳上门啊！
　　 孙冰的豆腐坊开了八个月，娘就去世了。豆腐坊开到第五年，孙冰不仅娶上了一位漂亮的媳妇，名叫许佳，还盖起了一栋两层钢筋水泥结构的楼房。后来，村里的大狗看到孙冰赚了钱，也步人后尘开了一家豆腐坊。大狗人老实，读书又少，和孙冰是本家，管孙冰的娘叫婶婶，还未出五服呢，亲得很。孙冰心肠好，为了帮大狗，干脆把自己的豆腐坊低价出让给了他，自己和许佳一商量，跑到广东打工去了。
　　
　　 这年年底，孙冰从广东回来，媳妇许佳很高兴，久别胜新婚，天还没黑，孙冰就把许佳抱上了床，小两口狠狠地亲热了一回。
　　 傍晚，许佳蹲在门口的水塘边洗孙冰的脏衣服，脸上满是笑，她很满意，因为她早先听同村的一位已婚女人说过，她的男人打工从外面回来，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晚上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男人都不愿意理呢。那女人知道许佳的男人也在外面，最后这样分析给许佳听：“这说明什么，说明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在外面花心够了，该向自己的老婆交的义务公粮，都拿不出手了，原来谷仓早已亏空了！”
　　 想想孙冰刚才和自己亲热的劲头，许佳的脸就红了，自己的男人比年轻时过洞房花烛夜还投入呢，恨不得把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撕碎了，吞进他的肚子里。自己的男人，才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呢。
　　 次日一大早，许佳偷偷地起了床，她要让孙冰多睡会，昨晚，他太辛苦了！
　　 当她双手端着一块水淋淋的豆腐，走到家门口时，看见孙冰瞪大眼睛，正望着她。
　　 “佳，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吃豆腐了！”
　　 “为什么？你一直最爱吃啊！”许佳感到很意外。
　　 “因为，因为——唉，我一时和你说不清，反正，我说不吃就不吃，你拿去送给孙勇的老妈吧。孙勇不在家，她老人家牙口不好，儿媳又不孝，很可怜的。”
　　 许佳只得照办。
　　 半个月的年假，一眨眼就过完了。正月初八，孙冰又回广东上班了。许佳心里的疑团依然堵在胸口，感到很难受。她是一个非常贤慧的女人，孙冰不告诉她的事，她从来不问第二遍的。
　　
　　 就在孙冰离开家的第三天，许佳收到了一封来自广东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孙冰”。许佳本不想拆开，可又怕是老公单位的公事，耽误了事可不好，只得拆了：信封内是一张《XX日报》，在头版头条，登有孙冰的照片，标题是：豆腐大王为扬国威，拒为日资老板供豆腐！
　　 原来，年前日本首脑参拜靖国神社，后来又在钓鱼岛挑起事端，国人义愤，孙冰所在的食品集团公司带头拒为日资厂供豆腐。
　　
　　 如斯2010-10-08中午草于东莞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