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孔子的尴尬事

在河南淮阳县城的西南角位置，是水静如练的南坛湖。湖中金鲫跃水，碧荷接天。清清的湖水倒映着一片古建筑，这就是弦歌台。
　　 弦歌台现存古建筑有两道门正殿七间。正殿是主体建筑，飞檐斗拱，上盖绿色琉璃瓦。周有青石方柱二十四根。谈不上雄伟，但还是称得上高大。弦歌台有两道门，且门阔墙高，如果不从正门出入，平常人很难逾越高墙。也正是由于这一点，1997年之前至建国后的若干年里，这里一直被用作县里的拘留所。
　　 如果说圣人孔子在这里被拘留过未免有点儿开玩笑，但孔子确实被当地的百姓“软禁”过，不给吃不给喝，受尽了奚落。
　　 如今，拘留所已经搬走，香港孔子学院送来一尊巨大的孔子铜像，铜像底座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孔子的业绩。铜像正对着正门，为古建筑增添了诸多斯闻，正门石柱上镌刻的对联弥漫着几千年前的书香。对联是∶堂上弦歌七日不能容大道；庭前俎豆千年犹自仰高山。
　　 弦歌台，又城厄台、绝粮祠，是孔子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弦歌不止的地方。春秋末期，孔子不辞劳苦地周游列国，宣传他的“正名”、“仁”、“克己复礼”的政治主张。但是，各国都不买他的账，陈国(今淮阳)也不例外。
　　 史载，孔子一生三次来到陈国，陈国国君对他还是以礼相待的。但是他讲的周礼与仁政，已不符合诸侯各国的需要，那就难免对他照顾不周了。当时陈司败曾这样请教孔子：“你讲周礼，你们鲁国昭公知礼乎?”孔子明知昭公娶同姓吴女，违反周礼，却说∶“知礼！”陈司败便通过孔子的学生以事实转告孔子。孔子一定很尴尬，但说出来的话很谦虚∶“我很幸运，偶而犯一点儿小错误就被人揭发出来了！”
　　 陈国的老百姓比较淳朴，也不知道给孔子留点面子。首先应该责怪的是一名学龄前儿童。一次孔子要进陈国城门，正遇上这位学龄前儿童在道上玩砖块瓦片之类的东西。圣人孔子是讲礼的，自然要以礼相待，让儿童让开道。
　　 孔子说∶“孩子，在这儿玩耍吗?”儿童答∶“不是，我在筑一座城。”
　　 孔子说∶“那么，能否把你的城搬到一边，给我们让个道?”儿童说∶“人可以绕道走嘛，为了给人让道，怎么可以随意搬迁一座城池呢
　　 孔子觉得儿童的话句句在礼，就想绕道而走。
　　 儿童道∶“您是孔先生吧?”孔子道∶“正是。”
　　 儿童说∶“听说您有很多知识，我写一个字您能认识吗?”儿童说着，双臂张开，双腿叉开，问孔子∶这是何子?孔子道∶“大字。”
　　 儿童说∶不，这是大字，难道先生看不出我是一个男的吗?大字下面多着一点呢！
　　 孔子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得绕道而走。
　　 公元前489年，孔子第三次来陈。在路上遇到一高一矮两名采桑女子，孔子吟道∶“南枝窈窕北枝长。”高个女子应答∶“夫子到陈必绝粮。”矮个女子说∶“九曲明珠穿不过。”高个女子接道∶“回来问我采桑娘。”孔子也没有在意，就过去了。由于正逢战事，孔子被围困于陈蔡之间。当时，孔子师徒就住在弦歌台上。当地人不放他走，也不给东西吃。如果要走的话，只有一个条件，必须让孔子把当地人拿出的九曲明珠用蛛丝穿过去。孔子和十大弟子都穿不过，弟子们饿得跑到城湖里挖蒲根吃，孔子这才想起采桑女子的话。于是便命颜渊和子贡去找采桑女子。到了女子家门口，一位老妇人说∶“小女子不在家，你们先吃瓜吧。”便拿出瓜来招待客人。子贡会意地说∶“什么叫吃瓜，分明是子在内嘛！”女子应声而出，告诉了他们穿珠的办法。孔子按照采桑女子说的，将珠的另一孔涂上蜂蜜，让蚂蚁系着蛛丝钻进珠孔，蚂蚁嗅蜜而进孔，加上烟熏，终于穿过了九曲珠。这时，孔子及弟子们已在弦歌台绝粮七日了。
　　 晚年卧病在床时，还对弟子们说∶“跟我在陈蔡被困的弟子都不在我跟前了啊！”可见他对绝粮事件是终生难忘的。陈蔡绝粮，本来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然而，历代的儒家都把绝粮事件说成是孔子的伟绩，把孔子厄于陈蔡与“天地厄于晦明，日月厄于薄蚀，帝舜厄于历山，大禹厄于洪水”相提并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也吹捧孔子陈蔡绝粮是“齐日月之明，不能违日月之道”。
　　 为什么当地群众的看法会与尊儒派的看法截然不同呢?这不能说孔子在淮阳的人缘不好，他的七十二个得意弟子中，淮阳就有四个。难道这是批林批孔时代留下的后遗证吗?我向当地老年人请教，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看来，捧就捧到最高，贬就贬到最低，这是很难矫正过来的。
　　
　　 【隐藏的智慧】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位全校知名的同学叫国军。国军在全校知名的主要原因是学习差，在他第三年上一年级跟我同学的时候，考试成绩大概比零分也多不了多少。
　　 上了三年小学一年级，仍然是啥也学不会，大概他的天赋不在学校。他本人放弃了，家长也放弃他了，老师也放弃他了。记不得他上没上过二年级就流落社会，闯荡江湖了。国军一旦走向社会，就显示出他的聪明与智慧。他学会了修自行车，学会了给汽车补胎，他还成了我的同学中第一个去过郑州的人。郑州是省会城市，听说这个城市特别地大，比从县城往西到我们村二十五里的平方还要大！城市越大，小偷越多。国军跟我们夸耀说，郑州的小偷很尊重学问尊重知识，还专门向他请教过，还请他喝过酒！
　　 一个考不了几分的人，在郑州的小偷中竟然成了最有学问的人了？小同学们都有些不大相信，可还是愿意听他讲讲他亲身的经历。
　　 国军神情款款地说，有一次他从从银行取了钱，就被小偷给盯上了，而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继续该办事办事，该花钱花钱，该吃吃该喝喝。他忙活了一整天，就要回住处休息了，被一个陌生人拦住了去路。陌生人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喝酒吃饭。国军一看来人很陌生，当即表示拒绝：无功不受禄。来人这才做自我介绍：我是一个小偷，请放心，小偷有小偷的规矩，是不会伤害你的；我今天几次亲眼看到你把钱装到了上衣兜里，我跟踪跟了你一整天，也几次把手指插入你的上衣口袋，可总也摸不到你的钱，可是你该用的时候，又能从上衣兜里掏出来，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把钱藏到了什么地方？这也正是我请你吃饭喝酒的原因。国军心里紧张，不敢跟小偷一起吃饭，只好表示：这好说，我告诉你得了，不必吃饭了。小偷见国军还是表示拒绝，当即跪下，说：请放心，我会像尊敬自己的师傅一样尊敬您，向您请教！国军实在拗不过人家，这才去陪小偷去吃饭喝酒。
　　 你究竟把钱藏到了什么地方了呢？小同学们问国军。国军笑了笑，说：我那天穿的是夹衣，就是里外两层的衣服，我那个衣服兜里有个洞，我把钱装入兜里以后，这些钱就在衣服夹层里乱窜，这件衣服我是贴身穿的，钱无论窜到哪儿我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也随时都能把他掏出来。
　　 国军的藏钱办法，是基于民工特殊的生活条件。那位小偷是聪明的，小偷要想偷到民工的钱，必须向民工学习，他必须学会用民工的思维来考虑问题。让他警察要想抓到小偷，他必须学会用小偷的思维来考虑问题。警察的智慧只有超越了小偷，他才能抓到小偷；小偷的聪明，只有超越了警察，他才能不被抓住。
　　 国军讲的故事出是真是假，我没有经过考证。可以确认的是，他的故事具有艺术的真实性和逻辑上的可能性。
　　 电影《三峡好人》也讲了一个民工智慧藏钱的故事。一位民工稀里糊涂地闯进了一个教魔术的地方，出于好奇，他在那里驻足看了看。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人家教完魔术，就开始收钱。民工不想给钱，就耍赖：我没钱！人家就在他身上翻，衣服也脱了，裤头也脱了，连鞋都脱了，确实没有钱！教魔术的只好放他走了。然后，这位民工就乘坐摩托车去找人，谈好价钱，民工就交钱给人家；到了目的地，没有找到人，民工让摩托车司机载他回去，两人又谈价钱，谈好价钱，民工又拿出钱给人家。那么，这位民工的钱藏到了什么地方？剧中没有交代，人们相信民工藏钱的智慧！在电影播放过程中，没有观众追问那位主人公把钱藏到哪儿去了！这是观众的智慧，也是导演的智慧。
　　 国军的藏钱，是聪明，电影里的藏钱，是智慧。
　　 我担任监制的电视电影《千里追踪》在电影频道审查过程中，颇受好评。其中有一个细节处理的比较精彩，有一个外逃的贪官逾越了层层困难险阻，终于突破包围圈，就差一步就可以逾越边境线，他正要迈这一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脚！他抬起头，原来是一个检察官站在了他面前！检察官怎么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呢？不用任何铺垫，观众也会明白。这就是佛高一尺，道高一丈！强中自有强中手！
　　 说得清的是聪明，不用说，别人也能悟出来的，是智慧。这种有所侧重、有所忽略的叙述，在写作学上，被称之为“模糊叙事”。
　　 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感觉自己还没有把话说清楚，听者已经听明白了；我感觉自己还没有把文字写通透，读者却看明白了。
　　 幸运的我，总是有缘碰到善于倾听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