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那些开心的劳动

一、挖野菜
　　 丝绸般柔软的春风，把春天带回大地。万物嗅到了湿润的气息，苏醒了，伸个懒腰，竞相勃发。男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冲出院门，一只柳笛吹响春的旋律。此刻，涌动在我们女孩子心中最大的欢喜莫过于到原野里挖野菜。
　　 我们穿上花衣裳，拎着小筐、小铲走出院门，踏上温暖的土地，和煦的春风轻拂脸庞，明媚的阳光点亮眸子，植物生长的声音合奏出一支婉转的春之曲，天籁般萦绕在耳畔，我们幸福的不知所措，只知一路傻呵呵的笑着、跑跳着。
　　 走进原野，我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了。不大一会儿，小小的身影遍布沟畔溪头。“呀，好嫩的朵朵（猪耳朵野菜）！”“啊，这么多苜蓿苗苗！”“哦，苦苦菜长这么大了！”……种类繁多的野菜让我们目不暇接，接连不断的惊喜引发出一阵阵稚嫩的惊叫，飘荡在原野上空。
　　 野菜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朵朵。它是春风最早吹生出的胖娃娃，田埂、渠边、沟畔到处都是它稚嫩的小模样。初生的朵朵通常先从土里露出两瓣儿拇指蛋儿大小的嫩芽，绿生生的惹人怜爱。用小铲轻轻挖下去，寸把长的白茎就完全显身了，躺在湿亮的泥土上，晶莹夺目。吃了一冬的白菜土豆后，看着这即将成为饭菜中第一抹绿色的嫩朵朵，忆起用它做成鲜亮的朵朵汤和美味的朵朵面以及母亲的笑容，我不禁挥动起手中的小铲。一株、两株、三株……嫩绿清香的朵朵躺进小筐，收获的喜悦在我心中弥漫。再看看那些小伙伴们，一双双小手忙碌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写满纯真和专注，几只盘飞在头顶的多事麻雀丝毫不能分散她们的注意力。
　　 苦苦菜是与家乡人有着深情厚谊的野菜。先不说饥荒年代它救了多少人的命，单说把它挖来用开水烫过，添点食盐佐料凉拌后，那略带苦的香味就叫人忘不了，仿佛质朴中透着艰辛的农家日子，令人沉湎其中，久久回味。遍及原野的苦苦菜，犹如食盐，虽然平常，却是那个年代家乡人饭桌上不可缺的一道菜。因此，挖苦苦菜这项任务对于我们这些孩子们就显得尤为重要。那是野菜几乎都要变老的季节，我们拎着大筐结伴去挖野菜。走向河滩时，我们发现了一大片鲜嫩的苦苦菜。你无法想象河滩上那片苦苦菜有多丰茂，简直就像是专门种上去的，绿绒毯般铺满河滩。我们大呼小叫地冲过去，不大工夫就挖满大筐。一个人拎不动，我们就在附近捡了许多木棍，抬着大筐，排成一路纵队走回去。回到家后，大人们看到那么多又鲜又嫩的苦苦菜，高兴得对我们赞不绝口。有几个小伙伴最初的劳动自豪感便是从那次挖苦苦菜中获得的。
　　 记忆中，再没有比挖野菜更让人开心的劳动了，它带给我的快乐远远胜过现在小孩子所有好玩的游戏。
　　 如今，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饭桌上的新鲜蔬菜一年四季不缺。可当我走进大自然中，看到那些曾带给我无穷欢乐的野菜，仍有想挖的冲动。尤其看到那些散发着新鲜气息的野菜夹杂在野草中，任其一岁一枯荣时，心里总会涌起无限惋惜之情。挖野菜的快乐已尘封在岁月深处……
　　
　　 二、拔猪草
　　 当别离大地的春风舒动着水袖渐行渐远后，浩荡的夏日阳光普照下来，丰沛的生命在大地上四处张扬。转瞬间，汹涌的浓绿将广袤的原野淹没，也将我——一个乡村小姑娘的心儿灌醉。这时，我阻止不了自己，我要踏进这绿色的海洋里，入侵毫无心机的绿草族。当然，这绝不仅仅为了我家的猪对绿草疯狂的思念。拔猪草，对我而言，犹如徜徉在绿色海洋里采撷朵朵绿的浪花。
　　 原野里，绿草理想的生存地通常在田埂、渠边、沟畔。这些地方绅士般地与庄稼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庄稼人不会用锄头和农药去打扰生长在这些地方的绿草，它们便放任了自然而野性的性情，日沐阳光、夜饮甘露，生长得丰美茂盛，为原野谱写着生动的绿色歌谣。
　　 夏日里，为了与各种各样的绿草愉悦地泡在一起，我几乎天天深入到原野里拔猪草。那胖乎乎的野万年青、那亭亭玉立的灰苕、那清新秀丽的稗草、那纤细苗条的野麻粟，你依我，我恋你，挤挤挨挨地缀满田埂、渠边、沟畔。
　　 拎着竹筐走进原野，我并不急着拔草。我张开口使劲地呼吸绿草的清香，猫着腰钻入草丛深处把全身埋没在一片绿里，偏着头与绿草亲密地挨在一起……我用尽办法将自己化作一株绿草，快乐地生长在原野里，享受阳光的抚慰，倾听虫子和鸟儿清脆的鸣唱，和蓝天遥相凝望，与白云悠然会心……
　　 我陶醉在做绿草的种种快乐里。忽然，几只蜜蜂嘤嘤嗡嗡地在我的头顶上飞舞，我这才注意到我的脑袋紧贴在两朵招摇的野花上。我为自己被这几只讨厌的蜜蜂惊扰得做不成绿草而恼恨不已。钻出草丛，拎上竹筐，走在绿草茵茵的沟畔上，我又快活起来。看那些绿草们都在向我热情地招手，它们争先恐后地叫喊：“带上我吧，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听后忍住笑，一脸神气地凑近它们，用手逗逗这株，摸摸那株，然后挑喊得最凶的拔起来放入筐内。一株、两株、三株……走一路，拔一路。当我欢快的走出沟畔时，竹筐已满了。回到家后，猪乐得满圈撒欢，母亲笑着直夸我懂事能干。
　　 茵茵绿草，伴我成长。在悠长的夏天，流连在绿色原野里快意地拔猪草，让我的心中储满童真、浪漫和爱。
　　 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早已远离家乡，在一座冷漠的城市里为生计忙碌，那些童趣盎然的劳动场景早已封存在心灵的底片上。偶然的机会，我与友人相约来到乡间，生机勃勃的原野蓦然激活了我淡漠的心。儿时穿行在原野里拔猪草的情景跃然闪现在眼前，清泉般湿润了我干涸的心田，顷刻间消融了我满心的疲惫。
　　
　　 三、捡柴禾
　　 冬天凛冽的北风刮过，村庄里顿然觅不到人的踪影，只听到冷硬而坚毅的树木与寒风交戈发出的泠泠颤响。树木并没有在寒风中摧折，即使那些枝柯也骨力铮铮，宁折不弯。
　　 北风扫荡后的村庄，空留下一地与寒风奋力拼搏后壮烈殉难的树木枝柯，无言地控诉着季节的冷酷。萧索的时光在枯燥和闲散中静静地流淌，村巷偶尔传出几声狗叫也百无聊赖。然而，我却在这样的季节里兴高采烈，满心欢喜。因为我可以捡柴禾啦！柴禾在屋舍的炉膛、炕洞里时时燃起的美丽火焰烟花般绽放在我的心里，让我激动不已。而那燃放火焰的燃料，正是跌落在地面上的那些曾与寒风作战的树木枝柯。它们失去了来年穿上绿色羽衣在清风中翩翩起舞的快乐，换成了另一种形态——柴禾，以燃烧——这生命的绝唱，热烈地礼赞乡村生活。我热爱冬天，正是因为冬天可以捡拾燃烧生命、绽放美丽的柴禾。
　　 阳光尚好的正午，我穿上厚实的花棉袄，蹦出院门，走向村前庄后树木密集的地方。那些横七竖八躺在树下的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柴禾，在我眼中就是一簇簇跳动的火焰，焕发着耀眼的光芒，每捡一根，心里就惊喜一下。那一根根柴禾曾经长在树上，汲取了天地万物的精华，遗落在地上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捡起来抱在怀中，那清香味就不断地往鼻孔里钻，熏得我好不惬意！更令我快活的事，那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摆出各种姿态逗我开心；还有那些栖居在树上的鸟儿，放开歌喉，为我鸣唱悦耳的歌声。萧条的冬天在捡柴禾中变得生动而有趣起来。我跳着捡，笑着捡，捡一大捆柴禾欢喜地抱回家，把它们投入炉膛、炕洞里燃烧，那红红的火焰煮出了醇香的饭菜，烧热了宽大的火炕，我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成就感……
　　 那时候，煤作为一种奢侈的燃料，还没有进入寻常农家，家乡人对柴禾的依赖就如同对土地的依赖。因而，捡柴禾在我稚嫩的心里，是一项事关全家人吃饭的重要任务。每年的冬天，我家院墙边的那一间柴屋都堆满我捡的柴禾。捡柴禾，使我儿时的冬天变得丰富而有意义。
　　 而今，我生活的这座电气化无处不在的城市，对柴禾的排斥远远胜过对乡下人的排斥。在那些城市人眼中，柴禾与垃圾没什么两样。因此，他们处理柴禾的方式就是把他们混在垃圾里一齐烧掉。那天，我到生活区附近的绿化林中散步，又看到了那些眼熟的柴禾，便于惊喜之中情不自禁的俯身捡拾起来。可当我欣喜地抱着一捆柴禾走出绿化林时，心中却一片茫然，我不知把它们抱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