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少女

摘要：始终晚一步，因此只能无奈地面对凋零，纯美的爱情，如桃花般绚烂的人生，最终，却还是免不了如桃花瓣飘零。 （一）往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是多情的象征，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了。我的名字，叫做崔护，那首诗，便是我所写的。
　　 贞元十二年，我千里迢迢，从博陵来到了长安，为的是考取功名。行到都城南庄之时，觉得口渴难当，但见在那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片桃花灼灼，我便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去，来到一间茅舍前。我下意识地叩开了柴扉，见到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叫做绛娘。她布衣荆钗，明眸皓齿，鬓角间簪着几朵桃花，算不上雍容华贵，但是自有一番淡雅恬然的意趣。她看见了我，脸微微地红了一下，而我，也不知怎的，心砰砰地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学那传说中的裴航，向这蓝桥云英讨上一碗水喝。她转身取水，我看见那桌上放着笔墨纸砚，那宣纸上还是墨迹未干呢，写着一联：“几多柳絮风翻雪，无数桃花水浸霞”。
　　 如此才女，怎不叫我心动？从她递给我茶水时候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我看得出来，她也对我有好感。只是，我们当时都还太年轻，谁都不想撕破这层窗户纸。于是，她便掩上了柴扉，我则踏上了征程。
　　 金榜题名，我一朝得中，鲤鱼跳龙门，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时候，我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柴扉中的女子，于是，我便下定决心，去她家提亲。现如今，我仕途亨通，我相信，我一定能叫心中最爱的女子，过上好日子的。
　　 想罢，我便再次去了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说实话，我心中是怀着几丝忐忑不安的，因为，我害怕，害怕那个地方，就如同五柳先生所说的桃花源那般，从此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不过，当我再次看见那桃花掩映下的柴扉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再次叩打柴扉之后，等待我的，却是一个惊天的噩耗。原来，她，绛娘，这个萦绕在我梦中的女子，她竟然因为思念过度，已经怅然而逝了。她的老父亲，给我看了她所画的一幅画像，一幅她曾经日夜捧看、垂泪的画像，那上面的男子，竟然赫然就是我的身影。
　　 我狂吼着冲出了房门，泪水夺眶而出。我真是后悔，那个时候，我如果能够早些说出自己心中的爱意，那该多好啊。只可惜，那个时候，我的心中，还是想着科考的事情，多过于思念她啊。真是遗憾，黄泉底下，只有孟婆汤，没有后悔药，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在奈何桥上等我，等着我和她一起转世投胎。
　　 于是，我找了一棵桃树，将腰带拴在了上面，我要随她而去。我将自己的脖子挂了上去，可是，那不争气的桃树枝竟然经不起我的重量，折断了。我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摔得满眼都是金星。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幅让我终生难忘的场景。我看见天边，那桃花和云霞相映成趣的天边，隐隐地，映出了一幅图像，那是一个少女的面孔，背后是成片的桃林。我惊呆了，那少女，竟然不是别人，正是我心爱的绛娘。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了起来，追上去，嘴里叫着：“绛娘，你不要走。”
　　 可是，她还是消失在了云雾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如同她悄悄地来。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叫做蜃景的现象，能够将其他地方的人物景象，幻化成景，映照在天际。我想：既然这蜃景乃是幻化他处之景，那么，必然，在某一个地方，是确实有这样的景致的。我相信，绛娘，她没有死，她只是躲藏了起来，她气我这么长时间都不去找她，所以，就和她的老父亲一起，编了这个故事来气我。
　　 我再回去找她家的时候，却发现，桃林纵深，再也找不到那间茅屋了。我便愈加相信，她就如同传说中的云英一般，乃是仙家，她在考验我的决心。于是，我决定就算找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她的踪影。
　　 有好事之人，将我们的故事，编成了传奇，他们在故事里说，我抱着绛娘的尸体，痛哭流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的泪水，唤醒了绛娘，于是，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只可惜，编故事的人，编对了开始，却猜错了结局。
　　
　　 （二）出征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话真的是一点都不错，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也已经从一个英俊少年，变成了一个两鬓霜花的老者。可是，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还是没有能够找到我的绛娘。
　　 皇上很赏识我，让我当上了京兆尹，可是，我却不想留在京城，因为，我想天涯海角去寻找我的绛娘。我知道，人的一生很短暂，我已经是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人了，所以，我就更加不想浪费时间了。
　　 皇上圣明，他知道了我的故事，很是体谅，可是，他又实在惜才，舍不得放我挂印归田，于是，便封我做了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至少，在赴任途中，我可以趁机寻找绛娘。就这样，我来到了岭南。
　　 到达官衙之后，属下官员讨好地说：“崔大人，可惜，您来得不是时候，现如今，不是荔枝成熟的季节，要不然的话，您来上两颗，那该多好啊。这可是好东西啊。”
　　 我笑了，我不关心荔枝的事情，我只想知道，这里有没有桃花，有没有那红霞掩映中的桃花少女。当然，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还活着的话，现如今，也应该已经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了。但是，我相信，在我的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清纯无边的桃花少女。
　　 “桃花？这里自然是有了。”属下官员不知道我的意思，摸着胡子说：“可是，现如今，也不是欣赏桃花的时节啊，岭南气候闷热潮湿，所以，桃花开得比京城早多了。而桃子嘛，此时节，也还没有结出来呢。”
　　 我有些怅然，不过，我还是吩咐下去，不管桃花有没有开，我要将此地有桃花之处的所有人口户籍，全都弄个清楚。
　　 属下官员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没有心思去跟他解释，便让他退下了。我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太师椅上，喝了一口岭南有名的乌龙茶，输出了一股腹中的浊气。朝中大臣都对我的选择表示不理解，在他们看来，留在京城当京兆尹，要好过来这穷乡僻壤千百倍。“夏虫不可语冰”，他们哪里会知道我心中所想呢。我毕竟是老了，一路的鞍马劳顿，虽说布帆无恙，来到岭南，可是，浑身的骨头，都似乎是散了架一般，我长叹一声，靠在了座位上，打算小憩一番。
　　 就在这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报门之声，我抬眼一看，原来是下辖府衙派来的衙役，我便唤他进来，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那人给我行了一个礼，道：“小的张谦，给大人请安。”
　　 我点了点头，道：“何事惊慌？”
　　 “大人，桃花岛上的妖民，最近又在惹是生非，小人特奉县老爷之命，前来向御史老爷禀报，请老爷出兵平乱。”那张谦似乎是很焦急的样子，他说话语速很快，而且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不过，还好，我总算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桃花岛，究竟是什么所在？”我听见了“桃花”二字，不觉兴奋了起来，便出言相问。
　　 “这个？”那人略一迟疑，开口说道：“小人若是说了，大人可不要害怕。我们岭南，多的便是瘴疠之气，而这桃花岛，所处的位置十分特殊，乃是一处靠近陆地的海上小岛。这岛上，种满了桃花，这些桃花，和别处不同，竟然四季花开不谢。可怕的是，这桃花林，似乎是一种阵法，只要是走进去了，便难辨方向，令人迷魂。更加让人胆颤的是，这地方，竟然还有特别厉害的瘴疠之气，只要吸入体内，必死无疑。”
　　 我略一沉吟，便道：“这有些说不通啊，既然这岛上如此凶险，那么，你所说的那些岛上的妖民，他们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大人，这也正是小的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岛上的妖民，似乎并不惧怕这瘴疠之气，而且，他们还常常趁着海上起雾的时候，离开海岛，打劫海上的渔船、商船，甚至有的时候，还攻上了陆地，令沿海渔民，苦不堪言。我家县太爷，曾经多次派衙役捕快缉拿那岛上妖民，却全都伤亡惨重，无功而返。因此上，县太爷才会派我，向大人求救兵啊。”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道：“好，我明白了，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你先去馆驿休息，明日再说。”
　　 那张谦走后，我便和手下心腹商议此事，他们全都劝我不要以身犯险，只派兵围剿便是，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心中真正的目的呢。桃花岛，这个神秘的地方，既然有桃花，那么，我就不能不去看上一眼了。所以，我要和他们讨论的事情，并非是否要去那岛上，而是，如何去那岛上。
　　 第二天一早，张谦就来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据张谦所说，那岛上的桃林，十分古怪，进去了，就出不来，你们说，我们该如何进出这桃花岛呢？”。
　　 我的手下，全都面面相觑，其实我也知道，问也是白问，平常里跟着风光的时候，他们就一个比一个神气，现如今，要用得着他们了，便一个个全都蔫了。
　　 这时候，张谦又说话了：“禀大人，小人曾经上岛，而且，侥幸逃脱。那是因为，小人所骑的，乃是一匹老马，老马识途，而且，它似乎懂得如何避开那些瘴气，因此上，它才能驮着小人，安全离开。”
　　 “嗯，你说得对。”我对手下说：“吩咐下去，军士所有的马匹，都换成老马。”可是，我旋即又陷入了困惑，老马只认得回去的路，可是，却不认得进去的路啊。这又当如何办呢？
　　 瘴气的事情，倒是好解决，据说，玉能够护人、养人，同时，也对解瘴气之毒，有很好的疗效。这一次，皇上非常看重我，分配给我的近卫兵士，都是御林军。他们每一个，都配有玉枚。这枚，乃是一种形如箸的长条形物件，行军的时候，衔在口中，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这些御林军所配之玉枚，都不是寻常之物，乃是千年寒玉雕刻而成。皇上认为，军士常配此寒玉，能够强健体魄。所以，这一次，只要能够带上这些寒玉，看来，瘴气之事，不难解决。
　　 只是，这入岛之路，依然让我困惑不已。我心说：听张谦所说，这岛上的桃树林，似乎是有某种阵法构成的啊，只是，他说得太模糊，我一时还搞不清楚端倪。
　　 我心一横，只要能够找到绛娘，我便冒一次险，那又如何，想罢，便道：“吩咐下去，明日出征！”
　　
　　 （三）入岛
　　
　　 如果没有瘴气，没有迷魂路，那么，这桃花岛便应该算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暮雨初收，长川宁静，征帆夜落，我们的船队，靠近了岛的边沿。奇怪的是，岛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看不见渔人飞短艇，也看不见灯火归村落，眼中所见，只有一片桃花林。蓼烟疏淡，苇风萧索，烟漠漠，波似染，令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种宁静。
　　 如果能够在岛上找到我心爱的绛娘，我便在这岛上长久隐居，那也是一件美事啊，那天地之初的大无限，那鸿蒙太空的大无声，让我变得心静如水，竟然似乎是忘记了，我是来征战的。
　　 张谦轻轻的咳嗽声，惊动了我，我这才想起，将士们，还等着我的号令呢，于是，我便下令：“上岛。”
　　 每一步，我们都走得特别小心，既然张谦说了，那老马，似乎是能够识别危险的，我们便让一匹老马在前面探路。一开始的时候，走得很顺利，老马带着我们绕过了很多烂泥潭。我们只是稍稍遇到一些挫折，因为我是一个文人出身，不是武将，第一次走如此艰险的迷林，不小心，便将自己的衣服给钩破了，树枝上，挂上了我的衣服碎片。不过，除此之外，走得还算太平。
　　 地上积了很多的桃花花瓣，像是铺上了一块桃红色的锦缎一般，不过，我知道，景致再美，也不能松懈，因为，张谦说了，这里有很多陷坑，里面都是腐败的桃花和桃叶，混合着湿泥，若是跌落其中，便会如同陷入沼泽地一般，无法脱身。
　　 可是，渐渐地，我便发现不对劲了。我轻轻地一摆手，道：“大家停下。”紧接着，我便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前面的一棵桃树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再清楚不过了，前面是一棵桃树，那上面还挂着一小段衣服的破布，那是从我的衣服上面钩下来的。我们，迷路了。纵使有识途的老马，我们也还是迷路了。
　　 马困人饥日已高，可是，我们依然在桃树林中兜圈圈，我无可奈何，只能下令休息，让士兵们补充一些食物。士兵们随便吃了一些干粮，便倚靠在树干上，昏昏欲睡，我也很累，可是，我却不敢入睡，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树木，想要看出有什么端倪。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些桃花，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一般的桃花，都是五片花瓣，而只有此处的桃花，竟然有六片花瓣。
　　 “桃花六出？”我不禁心念一动，站起身来，仔细观察自己周围的桃林。我发现，这些桃树，竟然并非随意种植的，而是有意地摆出了一个个的图形。每八棵桃树，组成了一个三角形，两条腰各有四棵桃树，而底则有三棵桃树，加起来，正好是八棵桃树。我略一沉吟，想起了《李卫公问对》中的一段话，李卫公，讳李靖，乃是本朝开国的大将，那《李卫公问对》便是记录了他和太宗皇帝之间的一段对话。当时，太宗皇帝提及阵法的时候，对阵法之数，感到有疑问，便问李卫公：“数起于五，而终于八，此何谓也？”李卫公答曰：“诸葛亮以石纵横布为八行，方陈之法即此图也。臣尝教阅，必先此陈。世所传《握机文》，盖得其粗也。”想到了这段话，我不觉恍然，这桃林以“八”为数，难道，其实也是一种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