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给我的
作者: 菊惆
时间: 2010-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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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流浪的哥 一阵震荡,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揉揉惺忪睡眼,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下车,快下去,一群影响市容的垃圾!” 我抬起头,透过长
摘要:一阵震荡,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揉揉惺忪睡眼,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下车,快下去,一群影响市容的垃圾!”
(一)流浪的哥
一阵震荡,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揉揉惺忪睡眼,听到一个声音在呵斥:“下车,快下去,一群影响市容的垃圾!”
我抬起头,透过长长的头发望望那位穿着制服、挺个大肚、满脸横肉的家伙。简直像个刽子手!他脸上的不屑让人感到无比厌恶。
“快点啊!”
我刚要下车,就被他一把推下,一骨碌倒在了地上。我愤怒的盯着他,他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和我相对。他只是不耐烦地甩上车门,丢下一句“烦人!”开着车和其他几人扬长而去。
我费力地爬起来,因为很饿,做这点“体力活”也觉得虚弱。我没有拍身上的灰尘,因为没必要——衣服很脏,也很破;头发很长,也很乱。长而乱的头发遮住我同样脏的脸,顺便也就遮住了我的自尊。或许说“自尊”有点奢侈,有点不合时宜,它是一个高贵的词。
我看了一眼大地,觉得它比我干净得多。
我是一个流浪者,我被遣送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只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以前那个繁荣,因为楼房没有以前的城市高,也没有那么灯火辉煌,处处笙歌。之所以特别注意楼房,是我曾无数次的幻想那舒适时尚的房子里住的是我自己。
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猛抬头看看太阳,却被阳光狠狠的刺痛了眼,刺得生疼生疼。我不禁胆怯地缩回了刚才那个很茫然的姿态。也许这个姿态是更适合我的,也是路人更习惯的。
和我一起被遣送的还有几个。我们都麻木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彼此大眼瞪小眼。是啊,我们被迫离开了以前那已经产生了感情的城市,离开了那些熟悉的道路、车站、天桥底的桥洞,那些可以闲逛和栖身的地方。现在,又得重新寻找落脚的地方。找一个安定的小小的角落,不再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开,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们用看似麻木冷漠的目光同情着彼此,抚慰着彼此,代表着所有的语言,省略了所有的语言。我们极少说话,但彼此尊重,相似的苦难相似的遭遇让我们有种亲人或兄弟般的感情。
晨练的人群从旁边络绎不绝地走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我并没有感觉心痛或者狼狈,因为我早就习惯了,甚至于我会想,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如此。
“奶奶,他们怎么不回家啊?”一个小孩好奇地问她的奶奶,声音脆脆的,脆得能划伤人的心灵。
“他们没家。”奶奶微笑着随口应了一声,拽着小孩往前走。小孩还时不时地转过头瞧瞧我们。
我很愕然,而后淡淡地笑了笑。“家”这个字眼,锋锐而冰冷。平时我尽量回避不去想它,今天有人主动提出来,我才感到彻骨的寒意。那不是北风呼啸般的痛痛快快的寒,而像是含了一块冰在嘴里,刺激得牙齿发痛又发酸,好象牙神经也给冻坏了似的。
我们各自走开,向着不同的方向,就如同小时候玩撒豆子的游戏,一把出去,豆子们骨碌碌的各奔东西。我点起一支烟(是“中华”牌,是我在一个大酒店倾倒垃圾的地方捡到的),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我清楚地感到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笑了,难道因为感到这一支果然是好烟吗?如果说哭是悲的正常表现,那么我宁愿笑得不正常,我只是选择了笑的方式。我没想到,我的这个笑容,这身装扮,会让这个城市给我带来那些让人更加可笑的荣耀。世人眼里的“幸运”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万家灯火,觉得这个城市太会说谎。我又从屁股下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看,上面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写着人们的幸福生活。我将报纸撕个粉碎,他妈的晚报更会说谎!只有我是真实的,纯洁的。
每天要和一堆一堆的垃圾打交道,没有人愿意这样,不过我从最初的抗拒,却变成了如今的乐此不疲。这天我在垃圾堆捡到一根布带,觉得很好看,况且衣服太宽大,天气还有点凉意,就顺便绑在了腰上。我依旧点燃中华烟,猛吸两口。抽烟让我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烟雾缭绕中,我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着这座城市。
人生的大转折就这么来了。第二天,我在一个叫网络的东西上火了,原来是个无聊的家伙拍下了我抽烟发呆的“经典”的瞬间。然后报纸就迅速登了出来。满街都是报亭。有一家没把晨报压好,有两张随风直飘到我脸上来。拿下来一看,天哪,这不就是我吗?我上报了!别说,还挺帅,挺有形!报上还说我比刘德华帅,忧郁的眼神像梁朝伟,发型是迪克牛仔式的,衣服搭配是时下最引领潮流的,尤其是那根巧夺天工的腰带,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号称极品装备,获得了最多的赞赏和喝彩。
幸亏我读过中学,不然就错过了这么精彩的文章。其实他们说的这些我只觉得好笑。我也不了解网络怎么管得这么宽,就像周杰伦不了解雷锋一样——他不是问过雷锋是谁,会不会唱歌吗?
人怕出名猪怕壮,随后就有一些人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追着我拍。我跑到哪,他们跟到哪;我躲到哪,他们找到哪。我吃饭的脏碗、睡觉的乱铺盖全无情的暴露在他们的镜头面前。我很生气,又很害怕,还很恐慌。说真的,前所未有的感到不安全。我不是动物园里的猩猩,“隐私”这东西我们这种人就不能有吗?
就这样,命运和我开了一个玩笑,给了我巨大的“荣耀”——无数的相机的闪光灯组成的荣“耀”。从此,我有了一个新名字:犀利哥。
(二)有没有人告诉你
我在很低档的酒店里靠端盘子生活,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得过且过。我的特点是没有回忆,没有痛苦,没有快乐。对了,头发还长长乱乱的,但是长得很帅。因为以上特点,我那些服务生同事们给我起了一个绰号:犀利哥。
我欣然接受。其实我是有名字的,燕子一直叫我“海”。燕子是我的女朋友,很漂亮,也在这酒店里做事。我们彼此相爱,听别人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事,虽然我很渴望知道,可是他们谁都不肯告诉我。包括燕子。
除了这件事,其他的,她对我有求必应,无微不至。她比我大一岁,像照顾情人和弟弟那样的照顾我。我们着实过了一段甜蜜的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劫难之手伸向了我。有一天我在过马路的时候出了车祸,一辆飞驰的车子从背后把我撞飞了。在我落地的瞬间,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象,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在我的脑海里急速闪现重叠。我分明感到有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就这样,我住进了医院。我一直昏迷不醒,脑子里经常出现那些可怕的梦境。一天夜里,我做了最逼真最完整的梦:那也是一场车祸,男人开着车,车里坐着中年女人和我自己,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开开心心地,正要去那个女孩家做客。十字路口处突然冲出一辆轿车,和我们猛烈相撞。我被抛向半空,仿佛从十万米高空落下,比我现实生活中的那场车祸飞得更高,摔得更重。中年女人对我惊呼“孩子”。她那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泪水使我恐慌之极。
“爸,妈,蓉儿!”我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吓醒了爬在我床沿上睡着的燕子。
“海,你怎么了,你醒了,你醒了……”她捶着我的肩哭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吗?你都昏迷了一个月了,我担心死了!”
“没事了,没事了,这不是醒了吗。别哭了,乖。”
她紧紧抱着我呢喃着:“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对了,你刚才叫了三个人的名字,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我沉默了。然后哭了。
经过这次事故,我的失忆症好了。也许这就是我痛苦的开始,回忆总是痛苦的根源。
原来我的前女友蓉儿并没有死。
其实我也有和“犀利哥”一样的遭遇,就像赵本山的小品《不差钱》里小沈阳和赵本山都说自己有一个姓毕的老爷——我指的是,我们都当过乞丐。
当年那次车祸让我家破人亡。爸妈没了,朋友走了,我忽然间成了孤家寡人。在那之前,我可以算一个富二代,可老爸死后,部下内讧,外敌入侵,公司倒闭,债主纷纷讨债。我们家基本没有什么亲戚,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姑姑,都不算太亲,以前常往我家跑,自出事以后就再没露过面。还有几个“干爹”,充分显示了他们只是“干”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当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天翻地覆,而我变得有点痴呆而且失忆。站在我面前的蓉儿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她。在医院这段漫长的日子里,都是蓉儿在照顾我。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不知所措,只是紧张地叫着“姑娘”。
“原以为等你醒过来就好了,我等了这么久,你却不认识我了……”蓉儿不停地摇着头。
就这样,绝望的蓉儿被她父母领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可是对我这样的状况,她再爱也得考虑一下现实。我能理解她。
我举目无亲,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终于流落街头。这时候燕子来了。原来她以前就喜欢我,只是当时的我太高傲了,根本没考虑过她,当然也因为我有了蓉儿。
燕子是我的同班同学,总是静静地坐在角落,时不时投来一种当时我还不了解的含笑的眼神。而我总觉得自己长得帅,那种仰慕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就忽视掉了,或者不如说是过滤掉了。我心里只喜欢蓉儿,学校的校花。直到有一天,一个调皮的男生无聊,偷偷翻了燕子的书包,才发现了那个震惊全校的秘密:日记里写的全是我。这个秘密的公开,导致她退了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当面数落了她一顿。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事后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也很自责,可是联系不到她,这份歉意始终无法送出。我只好找了几个人把那个翻书包的男生胖揍了一顿。
事情就是这样的,是她救了我,并带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来到了南方的这座小城市里。
我决定北上去寻找蓉儿。
“燕子,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了,你去找她吧。”燕子转过了头悄悄抹泪。
“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我就是去看看她,我不是答应你三个月以后我们就结婚的吗,别担心。”我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我不敢看着她。
夜里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想象着蓉儿现在的模样和燕子的痛苦的样子。我不知道命运还会跟我开什么玩笑,我有点怕了。
我背起行囊踏上了北上的火车。当那熟悉的旋律又一次在车厢里想起的时候,不禁潸然泪下:有没有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我开始向各种人打听蓉儿的下落,她们搬家了,据说以前的房子抵债给别人了,她老爸的公司破产,家境顿时衰败,陷入了困境。迷茫找寻了几天,经过各种渠道最后在一个让我颤抖不止的地方找到了蓉儿——精神病院。她疯了!天哪!怎么会这样了?我惊呼,上去想抱抱她,却把她吓得惊慌跑开,看着她那个样子我抱头痛哭。
后来找到了她的父母,情况让我愕然。在我失忆消失之后,蓉儿一直想去找我,和家里人闹着,可她父母总是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出门,说什么一个失忆了的人找什么找啊,找到了他也不认识你。就这样她每天躲在屋里哭泣,变得沉默寡言。后来发现蓉儿居然怀孕了,已经六个月了,蓉儿执意要生,只好把孩子生了下来,她父母又气又爱,更多是无奈。然而孩子却偏偏夭折了,这个晴天霹雳彻底把蓉儿击倒了,她的精神终于崩溃了,她疯了,说一些疯言疯语,犯起病来很吓人,经常把那些毛绒玩具当做孩子,最可怕的是有时候拿头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刚开始她父母便用绳子把她捆起来,可看着女儿痛哭的样子,只能悄悄抹着眼泪,后来便狠下心来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的罪恶感越来越重,良心的谴责让我越来越恨自己,自责和内疚成了我内心全部的活动。
“我会好好照顾蓉儿的。”这是我唯一留给她父母的一句话,一句我觉得很重很重而且必须要去履行的承诺。
于是,我便留了下来,以一个男人的名义想把这事扛起在自己的肩膀上。我找了一份工作,来维持正常的生活,除了上班时间,剩下的时间全部陪在蓉儿身边,配合治疗,医生说只有我才有可能帮助蓉儿恢复。我决不放弃,每天对蓉儿讲我们过去的事情,唱我们喜欢的歌,渐渐地,情况不像以前那么糟了,她平静的时间越来越多,开始喜欢我给她讲故事,试图寻找自己的影子。
答应燕子回去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很困惑,我有点情绪失控,我发现我说谎了!我已经不敢接燕子一遍又一遍的电话了。
我该怎么办?眼前蓉儿的病情正一天天的康复,我不能就此离去,而且最要命的是我还是那么深爱着蓉儿,我承认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我用全心爱着燕子,那爱既被动又不能割舍。可现在我还能像以前那样爱燕子吗?当蓉儿——这个我曾经最爱的女人以最脆弱的形态站在我面前时,显然这个答案把我狠狠地击倒在地,我撕着头发坐在浴室里痛苦不堪。这是爱情的变故还是命运的捉弄?
总要做出选择。我坚强地接起了燕子打来的电话。
“燕子……我……”
“你别说了,听我说,我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分手吧,我知道你很为难,既然你已经找到了你最爱的人,那我选择退出,继续做我的灰姑娘。感谢你让我做过美丽的公主,那些日子是我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当你选择北上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可是我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我只能默默承受,爱你就要你往幸福的地方飞去。千万别自责,或者说对不起我,真的,没什么的,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我接受这软弱的爱情玩笑。我会像多年前一样悄然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回想起上学的时候,你那高傲英俊的样子真让人迷恋,那些幸福都已经够我回味。我们就此分手吧,我会很坚强的,别担心我,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祝你幸福,亲爱的,再见。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电话那边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