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石头

石头上面，正在流着鲜红鲜红的血。刚开始时，血是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的，慢慢的，血越流越多，流到了石头下的水泥地面上，又从地面向四周散开。顿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冲洗着血水，变成血红的一片。于是，整个大地到处是红红的血雨，整个天空到处是红红的颜色……
　　
　　 一连一周，阿欣做着同样的梦。奇怪的是，每天睡的时候明明天是晴的，可是半夜醒来，外面总是下着大雨或是中雨。今晚，她像往日一样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披上一件外套，走到厨房的阁楼上拿来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就朝门边走去。拉开大门，被冷冷的夜风一吹，人猛然就清醒了：阿钱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需要这把雨伞了。
　　
　　 认识阿钱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那天，应该是自己决定离开经营十二年的家、离开负心男人的第七天，阿欣在红星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开始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日子。以前，刚毕业时，是她主动将他抢到了手，而单位里的同事兼好朋友于芝，还在过着独身的日子。如今，于芝早已是两岁儿子的妈妈了，而自己，却仍然走回了独身的老路。婚姻，多像一座大剧院，有人未散场就中途出来，有人又追着时间买票继续朝里面赶。早知自己是这样的命运，当初又何必为了那个男人费尽心机，和于芝暗暗较劲呢，差一点连好姐妹都成了仇敌。也许，老公的花心是对自己的报应吧，如果，他当初若是和于芝结合，或许就不会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了。而自己，如果肯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就不一定要走上离婚这条路了。
　　 这个城市在三年前就禁止摩托车了，在公交人拥、的士太贵的情形下，一批用自行车拉客的“人力车夫”就应运而生了。阿欣住得离菜市场较远，因为一开始她决定自己不做饭，早餐在外吃，中晚餐就在单位吃算了。只是她没有料到，公司逢周日和节假日，食堂也同样放假。于是，她只好选择搭自行车往返于菜市场了。
　　 阿欣住的小区里，开小车的富人也不少，可大多数家庭妇女，仍然喜欢选择坐自行车出行，一是价格便宜，五元钱能坐到十华里以外的地方；二是安全；三是如果不用太赶时间，沿途还可以浏览这小城四周的风景呢。第一天出门，阿欣并没有选车夫，她刚提个篮子走出大门，门口就有车夫在鸣喇叭，好像算准她一定要坐车似的。她想也没想，就坐了上去。蹬车的人也没问她要去的目的地，而她也没问价钱。快到菜市场的入口，有大约十来米的陡坡，阿欣心肠很好，她怕车夫踩得吃力，开口说下车算了，可蹬车的人根本不听，似乎是要向她证明自己有的是力气，脚下加快了速度，三下两下功夫就踩到了菜场门口。给钱的时候，车夫抬起头，阿欣一怔：原来对方并不老，只有四十岁出头，虽然特意穿了一身旧衣服，可从眉宇间看上去，阿欣凭女性本能的敏感，肯定他根本就不只是一个蹬自己车的人。
　　 买好菜了，阿欣走出门口，刚要四处找车，只见他就飞奔而来，作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走吧，我是特意在等你呢！”
　　 阿芝说了一声“谢谢”，车就动了。坐在车子的后座上，阿欣再也没有心思看风景了，她在想：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干这个职业呢？虽然只见一面，可阿欣已经预感到：她这辈子，可能要与这个男人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阿欣就这样和车夫阿钱认识了，并且只要她需要出门，他就忠实地当她的专职“司机”，随叫随到。时间一长，他们早已成了谈得来的好朋友，她也简单地知道了他的经历：他本是一家童装厂的老板，因为老婆卷款和情人私奔，害他破产，一时受到打击，就干起了最吃苦的人力车夫，用阿钱自己的话说，算是对自己择偶不慎的一种处罚，也算是给自己一次参与底层体力劳动的磨练。在阿欣眼里，他是一个好男人，因为他的心很细。虽然自己车上支起了一把圆形大伞，可是为了遮挡太阳，他特意为她买了一把价格最贵的新折叠伞，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放在后座上。有一回，车骑到半路，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幸亏有了那把伞……
　　 两年半后，阿欣决定结婚了。昔日的车夫阿钱重又当上了大老板，办起了新厂，依然生产童装，规模比以前更大。阿钱仍然当她的车夫，只是她坚决不坐他新买的宝马轿车，要他和过去一样，依然用自行车带她。他都能办到。还有一条，阿欣知道自己做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阿钱照样能够做到：虽然阿欣早已住进了他为她买的新房，可她却坚决要求分房而睡，不准他突破最后那道防线。并不是因为她性冷淡或是冷血，而是她曾经受到过伤害，她一直认为：男人，如果仅仅是因为生理需要而要求和一个女人结婚的话，那女人还不如一辈子独身更有人身自由。阿钱能包容她，做到决不侵犯她，说明他才是正真的男人和君子，更加坚定了她要嫁给他的决心。
　　
　　 这一天，是他们去拍婚纱照的日子。阿欣为了纪念他们的相识，决定两个人一起坐自行车出门，并且暗暗决定今晚就做他的女人，解除那条“不得突破最后防线”的禁令了。回家的时候，他们同样是坐人力自行车。当车快要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一辆装满土豆的五十铃货车刹车突然失控，朝人力车横冲过来……为了救阿欣和车夫，他果断地从车上跳下来，用力将自行车推向路边，而他的双脚却被大车碾过，他的头，则撞在了菜场门边的一块棱形大石头上……
　　 虽然抢救了三天三夜，阿钱最后还是带着他对阿欣的依依不舍，走了。阿欣呼天抢地，几次昏死过去。如果不是好姐妹于芝的悉心照料，失控的阿欣早已陪阿钱共同升入天堂。获救的人力车夫一直守在阿钱的床前，陪恩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个月后，阿欣接管了阿钱的童装厂，她发誓不再成家，她要将阿钱一手创立的BB童装品牌，销遍全中国，出口全世界。
　　
　　 我在今年九月的一个阴雨天，有幸走进了阿欣的工厂，成为了她手下销售部的职员。第一次进办公室，我就看见：在许多厂供着关公或财神的那个特殊位置，供着一块大约二十多斤的棱形大石头，石头上面，湿湿的，分明是常年在流淌着伤心的泪水……
　　
　　 如斯2010-10-07中午草于东莞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