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谁都不认识

一
　　 奶奶今年100岁了，从去年开始，她总是犯糊涂，不管是谁跟她说话，她都会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人，皱着眉头问：“嗯，你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您家住在哪里？”
　　 如今，奶奶是彻底与这个世界陌生了，连她自己的儿女，她也全都忘记了。
　　 周末，我回家，专门去看奶奶，我知道，与她见面的时间真的是不多了。
　　 远远的，我就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大爷家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座塑像。
　　 我走进，喊：“奶奶！”
　　 没有答应，也没有转头。
　　 我俯身，抓住她的一只手。那手如鹰爪一般，传给我一阵心疼。
　　 我颤着声音喊：“奶奶，您看看我是谁？”
　　 “哦，你，你是谁呀？”奶奶木呆呆地望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奶奶，您想不起来了？俺家在最西头。”我蹲下身子，把手放在奶奶膝盖上，眼巴巴地等着奶奶回答。
　　 “西头，是谁啊？那家子人家都在北京，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我眼睛一热：“奶奶，我回来了，我这不是在这里跟您说话吗？”
　　 “嗯？你是谁家的媳妇啊？我咋不认识你？”
　　 “奶奶，我喊您奶奶，我是您家的媳妇呀！你忘了？您还跟着我一个月呢。”
　　 “嗯，哦，我不知道，我咋不认识你，我傻了，啥都不知道，这些人我咋都不认识呢？”奶奶浑浊的双眼痴呆呆地，毫无表情。
　　 我一时无言。
　　 “你说在济宁的那一家子啥时候回来呀？”奶奶又在想念她最小的儿子了，可是她最小的儿子明明每天都来看她，与她说话，只是，她却不认识他。
　　 也许，奶奶心里有一个世界，是鲜活的。她活在自己的回忆里，活在儿孙绕膝的年代里。
　　 也许，在她的心里，儿女们依然是那样依赖地围着她，她依然是那个终日操劳的幸福的女人。
　　 二
　　 三弟结婚了，我作为大嫂，与二弟妹一起，带着新娘子三弟妹去拜访村子里的长辈们。
　　 一路的笑声，一路的喜庆，似乎每个人都被空气里的喜悦沾染了，仿佛，风里都带着甜蜜的味道。
　　 忽然，我看见奶奶坐在大爷门口，忍不住脱口而出：“咱奶奶，你们看，咱奶奶在那里坐着呢……”
　　 我没有说下去，我的意思也许大家都知道，百岁的老奶奶，以前谁家新娘子不给她磕头啊，即使现在，虽然早就不时兴磕头了，我每年的春节还是要给奶奶磕一个头的。潜意识里，我在跟奶奶告别，我总觉得，她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人们同时转头，然后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这奶奶谁也不认识了，跟她说话没有用，算了，别去了。”
　　 “唉，您们的奶奶，是谁都不认得了，去不去无所谓。”街上一个中年男人说，在平常，他的话有点权威性，搁在以前，他也是非常敬重我们的奶奶的。
　　 “唉，是啊，这老奶奶谁也不认识，真愁人。”远门的一个大娘说。
　　 是啊，奶奶木然地坐在那里，这个世界的笑声仿佛与她无关似的。
　　 在她的眼前，他疼爱的孙子正在结婚办喜事，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或许，在她的意识里，她的孙子都还那么小，都还“奶奶”“奶奶”地追着她喊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