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他乡(三则)

摘要：作者是一位旅美华人，现居住在美国芝加哥，也是我们新雀之巢的第一位海外作者。 一、家乡
　　 我生来就是个没有故乡的人。
　　 父亲是河北人，母亲是山东人。他们在新疆认识结婚，有了我，妹妹和弟弟。小不点儿时就爱看书，从小人书到故事，从北到南，从中原到沿海，从国内到国外，从儿童到少女......开始有了心思，有了喜好，向往南方的栀子花，北京的烤白薯，怀念从没见过的老家----父母的故乡。
　　 十二、三岁就会伤感了。没有归属感，清楚地知道新疆不是“我们的地方。”高中毕业的礼物是全家回老家，第一眼就爱上了威海，为母亲伤感：你怎么会离开这么美丽的地方，沦落边陲！
　　 离开中国去美国对我不是什么伤感情的事，反正新疆也不是我的家。他曾可怜我：你从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来，你的姓（张）是世界上最大的姓氏之一，你却一生都是少数民族。我在新疆时，汉族人是少数，到了美国华人也是少数民族。
　　 刚来美国，在西北部爱达荷州的一个小镇生活了三年。那里放眼望去是清一色的白人，很少看见黑人和东方人。文化的冲击令我非常不适，觉得自己是天涯沦落人，和整个世界都没有关系。
　　 后来搬到中部，拿上了学位，开始工作，交了朋友，有了邻居。慢慢喜欢吃西餐，说美国英语，读英文书，看好莱坞电影。中部少数民族多，去超市买菜会听到不同国家的语言，身心都感到舒服起来。隔阂少了，朋友多了，真觉得自己是美国人了。直到有一天，在教会开爬梯，大家排队拿自助餐，我偶尔扭头看到墙上巨大镜子里的自己，完全被我漆黑的直发，扁平的脸，小他们一半的身体惊呆了。我是这么不同啊。我心想，他们多么高大，粉红，健壮。再一次感到我是个没有故乡的人，而且将永远没有。
　　 就是最近，就是这个月，也许就是这个星期，我猛然意识到，我生活在这个叫南湾的小城，是那么舒服，自然，随心所欲。每周六去马丁店买饮用水，周四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超市买菜，一个月去一次西贡店买东方食品，老板娘是个美丽温柔的越南妹，每次见我都说：我常想你呢。
　　 周五的晚上去“家庭影碟”店租几部电影。一推门，门铃“当啷”，就听到老板娘爱润招呼我，朱莉来了！爱润什么时候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我是几周前才问她的名字，从此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几句，相互问候。今天她问我准备好过圣诞了吗，我说还要买几样小东西，她说她也是。然后道晚安，祝周末快乐。
　　 周六的早晨先给老妈打电话，然后去附近的星霸克买一中杯穆合咖啡。做咖啡的丽莎总不忘提醒我：上网印出一张优待券，可以得一杯免费咖啡。开三、五分钟车，过河就是图书馆。图书馆的经理玛格是个永远面带微笑的女士，她从来不让我自己去找书，总是把我领到书架前，亲自把书拿下来。我办了另一家大图书馆的借书卡后，她惋惜地问，你不来这里了吗？我要想你啊。我赶紧保证，我还是常来的，这是我的家庭图书馆。
　　 水管坏了我给Don打电话，冷气或暖气有问题给麦克打电话，小毛病麦克都不收费的。同事说麦克一定喜欢你，嘿嘿，麦克还真是很帅呢。
　　 周六的晚上，我们二十几个人在教会的朋友家聚餐，都是好吃的，凉粉，水煮鱼，饺子包子，意大利面，沙拉，中西混吃，大包口福。吃完大家唱圣歌，读圣经，祷告，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周日的早晨去教堂礼拜，实际上我是更想去和凯罗琳，乔安那聊天。两个都是从里到外都美丽的女人。
　　 每天早晨开车上班，心里居然还有一点期待。我和老板是吃友，常互相交换自己做得佳肴。老板凯瑟琳不怎么爱吃中餐，可她做一手美味西餐，我跟她还真学了两手。帕提和我是茶友加咖啡友，我们每天同去泡两次茶。我喝的是乌龙茶，她只喝红茶。詹妮和我吃午餐，玛丽给我传闲话。公司里真是五花八门，朋友也是形形色色，我通通都喜欢。嘻嘻。
　　 我对我的生活已经是那么习惯，一切都有条不紊，清清爽爽。周围都是好人，和蔼谦卑的好人。我每天都感谢神给了我这么多。现在又有了网络和网友，生活里新的一页。回到家换好衣服就开电脑，边吃晚餐边上网串门。看朋友的文章和照片，还上国内的江山文学网上，去那个叫新雀之巢的文学社团里转转，它常常令我和雀巢咖啡联系在一起，有些香味，真开心呢。
　　 这就是家的感觉，这个小城就是我的家乡。家乡的感觉就是这么熟悉，闲散，自在，舒服，有吃有喝，有故事。
　　
　　 二、母女对话
　　 离家这些年，常和妈妈通电话。多数时候是报平安，唠家常，充满亲情，挺愉快。也有在电话上争论的时候，争到不分胜负，两败俱伤，最后不开心地挂电话。还有几次，相互伤害，这样的时刻我不愿再去回味。记得最清的，永远不能忘的，是有一次妈妈说：我爱你。
　　 妈妈实际上是个聪明开朗，富有情趣的人，在她高兴的时候。不高兴，她也可以尖酸刻薄，这时候我们都躲着她。这两年我们先进了，不打电话，我们视频。她看我的每一个房间，不但品头论足，还不断下达命令：那个镜框怎么挂那么低？高一点！这个床罩不好看，换一个！墙怎么涂成件浅灰色？这么多窗子，擦起来多麻烦。你别累着了啊。
　　 我比较喜欢和她视频，说到不开心时，我暂时走开，回来我们就转话题了。打电话就难了，僵在电话上，放不下也走不开，只能硬顶着。虽说如此，过去的一些谈话，现在想起来，我仍觉得好笑。
　　 妈妈：听说你有男朋友了，干什么的？
　　 女儿：（警惕）你听谁说的？是小蒲吧（我只告诉了她），她还说了什么？
　　 妈妈：你紧张什么，她没说别的，就说你在谈朋友。
　　 女儿：嗯---就算是吧。
　　 妈妈：是一个公司的吗？
　　 女儿：不是。
　　 妈妈：干嘛的？人好嘛？
　　 女儿：还可以吧，不过爸爸肯定不喜欢。
　　 妈妈：为什么？是个老外吗？（天哪，知女莫如母！）
　　 女儿：你怎么知道？！
　　 妈妈：你说你爸不喜欢，还有什么你爸不喜欢呢。
　　 女儿：你给爸爸讲吧。
　　 妈妈：行，我讲。是白人还是黑人？
　　 女儿：白人。（低声下气）
　　 妈妈：人怎么样嘛？
　　 女儿：我觉得好挺好，我们两合得来。不过有人说他有点清高，有点怪。
　　 妈妈：那看来你们挺般配啊，你也有点怪。
　　 女儿：？!（谢谢你的恭维！）
　　 女儿：妈，你这会儿干嘛呢？
　　 妈妈：看电视。看孙悦唱歌。
　　 女儿：哦，孙悦唱得挺好啊。我也喜欢她的长相。
　　 妈妈：我以前喜欢她，现在不喜欢了！唱歌就好好唱歌，她乱蹦乱跳，疯疯癫癫，一点不斯文。
　　 女儿：也许这是潮流阿，港台美国歌星都唱唱跳跳的。
　　 妈妈：你是大陆歌星，学港太干嘛？美国才没有一个像样的歌星，乱喊乱叫。（我不得不同意她）
　　 女儿：你这么不喜欢她就别看了呗，看别的节目嘛。
　　 妈妈：我以后不看她了。她失去了我这个观众是她的重大损失！
　　 女儿：哈哈哈！人家损失什么啊，你买过她几张唱片哪！
　　 妈妈：你以为人人都盯着钱哪。你还自视清高呢，我看你够庸俗的！
　　 妈妈：你们那个克林顿总统真够呛啊，和那个胖乎乎的女人搞男女关系，丢不丢人哪！
　　 女儿：你说莱温斯基，是啊，够差劲的。
　　 妈妈：我看他老婆挺不错嘛，怎么不跟他离婚？！
　　 女儿：这些事别人说不清啊。
　　 妈妈：她是不是怕离了婚再找不到啊。也是，五十多岁再找可不容易，好歹克林顿也是个总统，凑合着过吧。
　　 妈妈：你现在多重？
　　 女儿：xxx斤。
　　 妈妈：怎么又瘦了两斤？！你是不是在减肥啊？
　　 女儿：没有故意减，吃的健康了点。
　　 妈妈：你不能再瘦啊，太瘦了抵抗力不强。
　　 女儿：妈，美国和中国的讲法不一样，美国胖人不健康，胖了带来很多心血管疾病。
　　 妈妈：太瘦了显老，不好看。
　　 女儿：你看好莱坞那些女明星不好看吗？她们都挺瘦的。
　　 妈妈：她们有什么好看的，一抬眼，满脑门都是褶子！
　　 女儿：那你就不知道了，宁愿有褶子也不能胖。
　　 妈妈：我知道，美国是宁要一脸皱，不要一身肉！
　　 女儿：哈哈哈，你太会总结了！就是这个意思！
　　 妈妈：哎呀，那个小布什又被选上了。你说美国人不喜欢他，我看他还挺受欢迎嘛。
　　 女儿：愚民喜欢他，美国愚民多。
　　 妈妈：不过他老婆看上去还挺温柔的，长得也不错。
　　 女儿：嗯，还可以吧。
　　 妈妈：那老婆应该管管他嘛，别让他老出洋相。
　　 妈妈：哎呀，你们刚选上的这个总统好帅啊，那个奥巴马！
　　 女儿：（大吃惊。妈妈以前是很歧视黑人的）是啊，不错吧。他也很聪明，很有才！
　　 妈妈：你投他的票了没有？
　　 女儿：当然投了！还用问嘛！
　　 妈妈：他那个老婆可不怎么样，不好看。
　　 女儿：怎么不好看？不错嘛，美国人很喜欢米歇尔，她也很聪明呢。
　　 妈妈：好看什么，人高马大，没有女人样。
　　 女儿：妈，美国人就是喜欢高个子。你看那些模特不都很高吗？
　　 妈妈：她哪能跟模特比，她块头太大，穿什么都不好看！奥巴马应该找个小巧玲珑的。
　　 女儿：那你给他提建议吧，白宫的邮件地址是公开的。
　　 妈妈：你少跟我来这套，我管你们那么多破事！
　　 妈妈：我看你们这个新总统头发都开始白了，这才几个月。
　　 女儿：是啊，共和党这么刁难他，能不白嘛。
　　 妈妈：真的，我看他也瘦了不少，挺可怜的。你说他当这个总统干嘛！
　　 女儿：可不能这么说，谁不想当美国总统啊。
　　 妈妈：美国总统有什么了不起，他一年赚多少钱哪？
　　 女儿：四十万。
　　 妈妈：你们银行行长拿多少？
　　 女儿：公开的年薪是一百万。
　　 妈妈：哎呀，他真划不来，钱拿那么少，还挨骂。要是我我才不当呢。
　　 女儿：妈，当总统是一个理想，为了理想可以牺牲钱财。
　　 妈妈：别说那么好听，还不是想要权力！
　　 这老太太，一点不糊涂啊。
　　
　　 三、当你爱一个人
　　 有没有灵魂伴侣?他活着的时候，常说我们是灵魂伴侣。我对灵魂伴侣的要求很高，对他的话有怀疑，总是哼哼哈哈敷衍过去。但这一点也打击不了他的热情，送我的无数卡上，常写着：给我的天使，我的灵魂伴侣。
　　 也许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比爱自己还多时，他能感到灵魂的相伴。
　　 小时候和妹妹分担洗碗工作，她洗一天，我洗一天。那时家里没有热水供应，好像也没有洗洁精。洗油渍渍的碗时真恶心，所以从小我就有“洗碗恐惧症”。结婚后给他讲这个故事，他一本正经地扳住我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说：“从今以后，洗碗是我的活，我永远不要你洗碗。”有时他工作出野外，回来又割院子的草，吃完饭后已经精疲力竭。我说今天你就不洗碗了，我洗。他说：“我洗。记住我们的协议，你做饭，我洗碗。我做饭，我洗碗。”这是真的，这就是我的他。
　　 也许当你爱一个人时，为他做事是一种休息。
　　 生长在新疆，我却不吃羊肉，受不了膻味。有时一股膻味飘过来，我会“哇”一声吐出来。父母拿我没办法，他们吃羊肉时，只好给我单另做饭。美国食品店里很少看到羊肉，但过复活节，还有其他节日时，还是可以买到，不过很贵。不管多贵我都买，回来给他做新疆抓饭。从维吾尔族朋友阿娜尔那里学来的食谱，羊肉，胡罗卜，洋葱，在米饭上铺一层葡萄干，杏干。他总是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的手舞足蹈，每次都吃到不能弯腰。
　　 爱一个人时，他高兴比自己高兴还重要。
　　 我喜欢周六的早晨打扫卫生，这样一个周末都干干净净，心里很舒坦。他是即兴人，喜欢做事不规则。他问我：“我们一定要星期六早晨打扫卫生吗？能不能星期天下午？”噢，不行，我坚决地说，并给他讲我的理由。他不以为然，他只要回到家就舒服，不管家里是猪圈还是鸭窝。但他十分合作，周六早晨吃完中式早餐，他在音响里放上爱尔兰欢快的音乐，拿起吸尘器吸地毯，十几年如一日。
　　 爱一个人，会把他的喜好放在第一位。
　　 父母都是北方人，饺子是家常便饭，什么都可以拿来包饺子。我和他第一次认识也是坐在一起包饺子，他包的饺子都躺着，我不停地帮它们站起来。他笑我。结婚后第一个周末，他说：“我能不能说服你包顿饺子？”没问题，我欢欢喜喜包了几十个。他恭维我：这是我吃到的最好的饺子！从此常要我包饺子。虽然我包饺子不在话下，可怎么也要两个小时。我对他说，你光说好听的还不够，你得学会擀皮，否则从此没饺子吃。哈，这一军将的好，于是他成了擀饺子皮冠军，女友看的一愣一愣，你怎么训练他的？
　　 相爱的人们是天配的团队，没有学不会的。
　　 他的个头190cm，我，才164cm。我常为此遗憾，把责任都推到我妈身上。妈妈的个头170cm，我和妹妹怎么也不该在160这个档次。都是我妈祷告的结果，因为她恨透了她的高个子。他体谅我的遗憾，散步时，他有意走在低处，安抚我的虚荣。有时我故意说，我俩不般配啊，你那么高，我这么矮。他不同意：“我俩太般配了，你拿低处的东西不用弯腰，高处我不用梯子，多好的一个组合”
　　 相爱的人取长补短，短可以变成长。
　　 从没听到过父母之间说我爱你。煮饺子时，妈妈总是把新出来的一盘端给爸爸，把稍凉的那盘换下来自己吃。这就是我知道的表达爱的方式。当我把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给他，把凉的换下来，他皱着眉头：“这盘好不容易凉了，你又给我一盘烫的，唉......”把最好的排骨放进他盘子里，他也皱眉头：“亲爱的，我四十一岁了，我可以照顾自己。”刚开始我骂他不知好歹，后来学会尊重他的习惯。是啊，他又不是个客气人，他喜欢吃什么会自己拿，我不必作他妈。
　　 爱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学习怎么爱他。
　　 爱一个人，在他去世后人会天天想着他，在心里和他说话。会常常梦到他，梦里他永远不变，永远健康年轻。爱一个人，不是抱怨为什么失去他，而是感谢上苍曾给了我他。爱一个人，看世界是美景，看人生是盛宴。
　　 那个日子快到了，我们的日子。这些回忆和春风一起扑面而来，我尽情享受。我知道，在天堂的他也会看到。他不懂中文，但他会学。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为他学习，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