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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光

作者: 岳阳冯六一 时间: 2016-09-26 阅读: 9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条小径,像谁从东井岭上随意甩下的青草绳,末梢延伸至东井边,抖索几下子,就戛然而止了。井台上的青石板,长一块短一块,错落铺砌,泛着古旧的光色。有的边角生出了

一条小径,像谁从东井岭上随意甩下的青草绳,末梢延伸至东井边,抖索几下子,就戛然而止了。井台上的青石板,长一块短一块,错落铺砌,泛着古旧的光色。有的边角生出了簇簇苔藓,暗暗的,绿沉沉的,像几只蜷缩着不愿动弹的乌龟。井台子的内缘凸起,石面微微往外倾斜,凿刻着粗糙的防滑纹饰,还有一块石板挡着,高出井沿一些,以防取水的人发生意外,跌落井里。井外边镶嵌着一条青石板水槽,流向下方不远处的菜地。
   东井大约是清朝末年官府修筑的。古城纵横交错的老街老巷里,原来有很多宋元明清时期的古井,现在旧城改造,房屋开发,只剩下作为古迹保存下来的南宋的桃花井、明朝的观音井了。虽然古井的式样不尽相同,可水的声音都是清脆的,水的质地都是透明的,它们留存了过去时光的隐秘,不愿示人。桃花井在一个小区里面,被压上了水泥盖子,观音井边上还有一个神龛,老巷子里住的几个婆婆姥姥供奉着柳毅的小石像。由于被各种生活物质污染,井水不能饮用了,附近的居民甚至洗洗刷刷都不到井里提水。古井也许真老了,老得只剩下了古意,让往来的目光在坚硬的青石上去揣摩,去辨识。
   老城区由于挨近洞庭大湖,处处是水源,即使有的地方没有修筑石井,随便挖个土坑,一夜之间,清洌洌的水蚌壳里的珍珠般往上直冒,溢得满满荡荡。柳毅被封为洞庭龙王后,土地菩萨谄媚讨好,在出入龙宫的水域,造出君山岛,并且修砌了柳毅井,井里的神水成了源水,沿湖凡是百姓取水的地方,供位摆放的都是新龙王柳毅,这也有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意思。
   岳州城里的水井不管建在什么地方,都是与柳毅井贯通的。如果洞庭大湖起风暴,井里先渗出几抹黄色的水迹,然后发出吱吱吱的响声,像啮齿动物在暗处相互撕咬得不可开交,紧接着浑浊的泥沙被地下的火煮沸了一样翻滚起来,井腔里时而闪烁白光,时而飘升薄雾,像有什么活物要腾出来。东井岭上的老船工米爹,坐在木门旁,抬头望望满天乱窜的黑云,又望望岭子下的东井,端起精巧的银酒壶,抿了一小口,自言自语道:柳相公又是么里事发脾气哒,行船的人要当心点啊!
   东井岭除了这口石井,靠近南面娃娃塘的坝边,还有一口土井,由于泥尘多,挑来的水,居民们用作洗刷衣物。石井是饮用水,由长条状的青石板堆垒起来的,但内腔溜圆,那些石块的边边角角,是怎样消隐在这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里的?心灵手巧的工匠,也许边卷着土烟叶子,边细细察看石块的大小,挑挑拣拣,严丝合缝的就拿过来垒砌。每一块石片,上下错开,像工匠手里捏巴捏巴土烟叶子旋转出来的喇叭筒,只不过下边井腔大,上面口子小。
   当我一个人挑着木桶,咣当咣当沿着小径来到井边,我感觉天空倒过来了,被井沿盖了一个圆圆的戳,一个类似学校期末鉴定单抑或大街张贴法院布告上的印戳。澄明的井水里,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莫名其妙发一会儿呆,井水倒映的是自己的容颜,还是别人的容颜,在那个瞬间,我的脑子有些犯迷糊了。
   我经常好奇,没有言语地问:你是谁?你真的是谁?从井底的深处,缓慢地响起一种隐秘的声音:我是你。这种声音被水濯洗过,没有一丝杂质,有水的乐感。在我迷惑和轻信这些声音的时候,身体似乎有了飘飞的幻觉,和天上深入井水中的几丝白云纠缠在一起了。水的柔和,水的深邃,水的神秘,水的光泽吸引着我。在光影的跳跃中,我觉得水有一种引力,一种把人和物镶嵌进去的引力。水里隐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从这面古老的镜子,我们几乎要知道水的秘密,自己的秘密了,但又总是隔着一层莫测的水,一片迷幻的光。
   水是最具灵性的,水的通体透明,水里面积聚着一种恒久的光源。这些井水的来路有些神秘,岭子上的居民可以无止境地汲取,水都不会干涸,像一面自己愈合伤口的魔镜。地下渗出的水滴,是巫风楚雨浸润的一些同宗同祖的兄弟,有着亲近的血缘,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身体和情感融为一体,编织一匹柔软的绸缎,生出大地的另一种皮肤。
   我不知道,从黑暗缝隙里穿行的过程,有着怎样的愉悦,抑或怎样的苦楚。我只知道,不远处是洞庭大湖,古井每一滴水珠,都应该来自那个繁殖力特别旺盛的生命体。洞庭湖除了流不尽的水,隐藏深水里的鱼,岸滩边的芦苇,在水面掠过的鸥鸟,再就是数不清的木帆船了。它们挤挤挨挨停泊在港湾码头,或者摇摇摆摆借助天风在水浪中颠簸前行,被桐油和锈油浸染得发亮的船体,像一块古铜漂浮在水面上。船的前舱和中舱竖立着一矮一高两根桅杆,升挂着缀满补丁的白帆,隔着迷蒙的水气,隐约可以看到手拉帆布绳索和船尾掌舵的船工,像几滴水墨,点缀在厚实的铜块上。
   东井岭上大多是水上人家,洞庭湖里有他们的帆船,帆船是他们另一个在波峰浪谷的家。船工们无数次被水浪扑打,水清洗过他们赤裸的身体,也清洗过他们不羁的灵魂。被大湖包容着,他们却以更加阔大的内心,隐藏一个虚幻而真实的大湖。当那些清亮亮的水珠一次一次滑过躯体的时候,他们心底滋生出微醉的舒畅,好像自己是一条鱼了,有着无限的自由和快乐,可以升腾跳跃,也可以无声消隐。水的习性和势力,那些常年漂泊在水上的船工、渔民和在水边长大的人才熟知,一般人很难看出表面平缓的水,暗藏怎样的急流,甚至漩涡,只有当身体与之碰触,才能感到那种不声不响的力量,绵软,坚韧,迅猛,无畏,莫测,险恶,不管遇到什么阻碍,水顺势而流,随时变换着形式,往前奔涌。想象一下,站在高处,我感觉浸透那些船工的水性水味笼罩,整个东井岭蕴涵一片水域的深意,像这口凝聚水源的东井,反射出一种水的洁净与光芒。
   东井岭上许多人和事都与水有关。那个年代,到处不通公路,有河流的地方,船就可以抵达,所以水上运输特别繁忙,船工们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帆船社很多夫妻两人在船上工作,他们只得把孩子寄住在子弟学校。东井岭上的子弟学校有近500个孩子,只办到初中部,几乎一小半是寄读生。学校有栋两层楼的宿舍,楼前有一棵两个孩子才能合抱的苦楝树,树下有一排水龙头,水槽里残留着一些饭菜,边上的潲水桶歇满了苍蝇。一个寝室住着十几个孩子,刚入学的有专职保育员照顾,大一点的就得靠自己了。也有很多几姊妹一起读寄宿的,十来岁的哥哥姐姐照顾流着鼻涕衣衫不整的弟妹。孩子多,食堂伙食差,饭桌上不是酱厂干巴巴的什锦菜,就是没有油星子的冬瓜海带汤,很少看到荤腥的菜肴。清汤寡水的日子,正长身体的孩子们像一只只饥饿的老鼠,钻山打洞到处嘬食。附近菜园子,只要能入口的,都逃不过孩子们觊觎的眼睛。有时爬火车,从蔑篓里掏水果,有时到河边捡破铜烂铁,卖给废品店后,到南正街岳阳饭店弄一碗光头面。有个姓黄的学生,在学校操场边发现的一座古墓里,拣到一块金子,在银行兑了72块钱,1970年代,那可是一笔巨款。另一个姓龚的同学,自己用铁丝做个扒子,在岳阳楼下的大湖里,捞到一尊小铜佛像,被一个老人出20块钱收去了。但这样的幸运,不说百年难遇,但也降临不到几个人的头上。一到星期天,孩子们就去洞庭湖边的南岳坡、街河口、岳阳楼,甚至跑到十几里的郊外南津港找船,找自己家的木帆船。
   他们站在水岸上,像才抽出枝条的小柳树,虽然身影单薄,仍韧劲十足地站在那里痴痴眺望。父母的船在洞庭大湖到处穿梭,今天在芦溪湾,明天到鹿角,后天说不定又去了新墙。孩子们找船,也是来碰运气。他们的眼睛很神奇,像放大了数倍的望远镜,木帆船还漂荡在月山或者君山,贴在碧青的天边,我从他们扑食猎物一般敏锐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耐心的等待,激动的欣喜,抑或失落的颓丧。他们能从远远的众多的面目相似的木帆船中,辨认出自己父母驾驶的那一艘,真是了不得。有时过尽千帆皆不是;有时即使看到自家木帆船从远处飘来,又只能看着那片熟悉的帆影从目光中渐渐消失;有时船摇荡着过来了,但是不停靠孩子们站立的码头,他们瘦小的身影,就沿着河岸追赶,像几只扑闪翅膀的小蝴蝶。正巧遇到自家木帆船直接进港的时机屈指可数。找到了自家的船,在父母疼爱的目光里,吃上一顿有鱼有肉的饱饭,得些零花钱,回到学校,至少一个星期内,他身上会沾满同伴们各种羡慕的眼睛。
   孩子们找船一眼准,老师们都暗暗佩服。记得胖胖的教我们语文的黄老师说过一句话:伢崽耶,你们把这些找船的心思用到读书上,成绩只看几好撒!我们子弟学校大多是本单位抽调上来以工代教的老师,只有四五个从师范院校毕业的老师,黄老师是其中一个,因为家庭成份不好,被分到了集体单位的子弟学校。黄老师课教得好,威信又高,孩子们都有些畏惧她。但黄老师的话也管不了多久,过不了几天,外甥照舅(旧)的灯笼又打出来了,孩子们依然成群结队往洞庭大湖边跑。
   我问过这些小伙伴,是怎么在洞庭湖上识别出自家木帆船的。他们告诉我的有些不一样,但有个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在风浪里高高张扬的白帆。当时,洞庭大湖里有岳州铲子、采干长船、乌缸子、风网船十几种式样的木帆船,隔远差别不大的船体难以分辨,可他们能从帆影的大小,升挂的高度,特别是帆布在天光下各个不同的反光点,认出自家的船来。这些不同的反光点,实际上是各家被恶浪狂风撕裂的日子,又被母亲用色彩各异的布块缝缀起来了,孩子们记住了这些色块的差异。他们辨识的过程,也有一种犹疑,是水的灵光在不断提示不断启悟,孩子们的视觉日渐敏锐,感觉越来越好了。但是如果自家的木帆船遭受风暴,帆布又一次被撕裂,母亲重新缝补过,孩子们也会陷入是与不是的迷惑与纠结之中。
   昔日的洞庭湖,每天的日头随着白帆一道升起来,轻薄的湿雾缭绕,湖面反射出莫奈那道被水波晃动的光色。桅杆上的白帆被湖风吹得鼓鼓的,木帆船左摇右摆,右摆左摇,好像洞庭湖里的老麻雀在和湖风嬉戏一样。这样纯净而又简朴的白帆,无数次从唐诗宋词里飘荡出来,从天的尽头从碧波荡漾的水面飘荡出来,我们几乎省略了木帆船在风浪里颠簸流离所经历的一切,唯余蹈空幻化而出的画面和诗意。当我和同伴们站在洞庭湖边,和他们一起在浩阔的湖面搜寻他们家的木帆船,这些被船工的女人们粗粝的手,一次又一次缝补上各种布块的船帆,真实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除了讶异,还有一种失望。所谓的白帆,其实是由上百块大小不一,甚至更多不同颜色的布料,用粗麻线一块块一道道连缀起来的,像僧人身上披搭的百衲衣,浸染了洞庭大湖的风浪,透出斑驳暗淡的湿光,甚至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湿腥的霉味,显得沉重而邋遢。原来是这样,诗意与真实之间竟然存在着如此大的距离,甚至是反差。
   船工忌讳大黑大红,求的是水顺平安,帆布大多是和水近似的洁白,也有少许兰色、褐色、黄色、紫色、酱色。这些混杂的颜色,在远望中被白色模糊了,浑然一体,发出亮晃晃的斑点。而每一块布料缝缀上去,孩子们也许不知道,那之前父母所经历的险境,就是和死神的目光相互对视,擦肩而过。其实孩子们去湖边找船,不仅仅是为了吃顿荤腥,他们幼小的心灵,还有和父母相隔的日夜堆积起来的思念。与水打交道,淹死人是经常的事情,他们看到过水浸泡几天后漂浮起来的尸体,像一条腐烂的大鱼,莫名的恐惧也时常袭扰着懵懂的孩子们。
   但水与天的尽头,没有路的江湖,到处都是路,到处都是飘荡的白帆,而且充满了惊险和传奇。船工宿命般的爱和恨,以及恐惧和征服,都在这面洞庭湖的大纛上,闪现出源远流长史迹的光痕。
   水里有着怎样迷人的光景呢?
   黑伢子的女人在他出事前的晚上,睡意迷蒙之际,忽然听到了男人在后面厨房自言自语的声音。男人的船去了荆江,怎么就回来了?她起身扯亮电灯,到厨房去看,什么也没有。她疑惑自己听错了,返回睡房,正当困倦漫上来的时候,厨房碗筷叮叮当当响起来了。她又去厨房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橘黄的光汁在静谧流泻。女子感到不安,再也没有睡意了。第二天,黑伢子溺水的消息就传到了东井岭上。然后,这件事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只有黑伢子的女人才知道是真是假。我在一本奥秘之类的杂志上读到过,说亲人之间有特异的密码,像倏忽消隐的电光可以相互触动感应,不管相隔多么遥远。我也听驾船的米爹说过,人是有魂魄的,即将死去的时候,身体会蹦出一团光。一团出窍的灵光,只有火焰高的人才能看见。
   那阵突然席卷而来的风暴,掀沉了木驳船,黑伢子被倒扣在舱里,后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女人把黑伢子的遗物用帆一样的白布裹着,放入棺木,家里吹吹打打给他做了三天道场。以后年年的七月半,他的女人和儿女,都要到洞庭湖边燃香焚纸,因为那里有一颗永远漂泊无法返航的魂灵。我想,黑伢子的魂魄在失去生命之后的时光里,一定在纯净的水中,和鱼和许多水族,进行过神奇的交往。其实生命就是水,一滴反光的水,时有时无,似有似无。洞庭湖对他的肉体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对他的魂灵却是神秘而奇异的宫殿。
   现在东井已经被城市疯狂的扩张掩埋掉了,上面耸立起一座30层的高楼。但东井像一个受难者,堵塞了自己的泪腺,闪烁的水光挣脱囚禁的黑暗,像一尾活鲜鲜的鱼儿,在大地深处游弋。被掩埋的东井,你能承载那些坚硬的钢筋水泥吗?那些坚硬的钢筋水泥压得住你吗?在漫长时光中,说不定哪一天你会被考古学家发现,重新渗出清澈的水珠,发出水灵灵的光亮,有人会在镜子般的水光里,看到自己另一种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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