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

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隐私，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必然是一片废墟。一个正常的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或多或少而已，除非赤子和傻瓜。
　　 那么我的隐私是什么呢，不同年龄有不同的隐私。就像历史的谜团一样，时间长了都会解密的。
　　 我最早产生隐私意识并开始懂得保护的时候，好像已经八岁多了。
　　 小时候我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天性敏感脆弱。父亲辱骂我时我会哭，母亲生病的时候我会哭，看到别的小朋友穿的比我好时我会哭，肚饿的时候会哭。母亲说我是刘备转世的，我不知刘备是个什么人，但当哥姐也用刘备戏称我时，我知道了刘备也是个爱哭的人，也懂得了男孩子经常哭鼻子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我的眼睛不争气，遇到悲伤的事，不由自主就开始流泪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刘备，我便常躲在不被人发现的角落里悄悄地哭。比如说房子东侧的菜地里，院子南边的老槐树后，或者没人碾米的老碾房里……
　　 那年冬天，我喂过一只别人给的小兔子。它像我一样穿得不漂亮，毛是脏不拉几的灰色，也像我一样爱哭，眼睛经常红红的，它是我孤独童年的朋友。那年腊月父亲从长治放假回来后说是要杀那只兔子炖着吃掉，我立刻吓得哭起来了，我向母亲求助，要她向父亲求情，放小兔子一条生路吧。想不到一向慈祥的母亲竟和父亲的观点一致，她说，你过罢年就该上学了，兔子谁喂呀？
　　 第二天，父亲杀那只兔子时，我在一旁呜呜地哭个不断，哭得父亲心烦了，他喝了我一声：“再哭，我连你一起宰了，闭上你的臭嘴！”我被吓得赶快闭上了臭嘴，连忙跑到房子背后枯瘦的果园里大哭起来。
　　 那年正月，一向很嘴馋的我没有吃一点兔子肉。
　　 在无人光顾的地方偷偷的哭泣成了我最初的隐私。母亲去世后，我肝肠寸断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三十年来就不太会流泪了。
　　 过罢年，我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正式上学了。那天，母亲给我收拾出桌子上一个抽屉说：这个抽屉就是你的了，以后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
　　 这真是我喜出望外的一件事，平时我的一些玩具都放在屋外的窗台上，经常莫名其妙地丢失了。这下，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属于我的一个空间。我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如数家珍地放进了抽屉：一副破扑克牌、一个木叉弹弓、一个皮球、几本破烂的连环画，此外，还有过年舍不得吃剩下的花生豆、柿饼、糖块等等。那是我的百宝箱，我心底快乐的源泉，在教室里上课时都不断走神，惦挂着我抽屉里的宝物。我对没有自己抽屉的同伴寄予无限的同情。这个抽屉藏着我童年时期最多的隐私。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抽屉已远远放不下我所有的隐私，我亟需一个更大的空间。读初中后，母亲把家里一只大木箱分配给我，这个红木箱不仅装东西多，更重要的是还有一把锁子，这意味着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包括我最爱着的母亲，也不可以窥视我木箱里的秘密。木箱里的东西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来那些破玩具已被我开除出“党”，取而代之的更多是书籍，包括一本我看的心惊肉跳的“爱情”小说《青春之歌》。
　　 有时候，我会给箱里放几个苹果几只梨，在家里无人的时候，我会打开箱子，把头伸进去闻闻苹果的香味，翻着哪些书和奖状，享受着隐秘的快乐。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木箱，我的少年时代一定是枯燥无味的。二年后，我初中毕业，因为种种原因我被迫辍学了。就在这时，我的箱子里有了一件“镇箱之宝”——我一个上了高中的女同学给我来了一封信。信里没有情呀爱呀的言辞，都是一些励志鼓舞的话，仿佛是从报纸上抄来的话：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望友不要消沉，不要悲观，你一定会为改变家乡落后面貌做出贡献，青春永远是美好的等等。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信件，而且是我一个心仪的女同学。我的兴奋之情难于言表，来自异性的关怀让我感到一种朦胧而甜美的情愫。那封信伴我度过了回到乡村时最初的艰难时光。不久，我们全家都根据政策迁回到长治市，回到了我出生于斯的地方。我仍然带着那个木箱，那里面藏着我最大的隐私和最神秘的快乐。
　　 到了长治后，父亲单位分给我们家6间小格格的房子，我占据了其中一间，我个人的私密空间更大了，同时青葱岁月的我有了更多的隐私。我精心设计着我心仪的空间：窗帘是淡绿色的，窗台上养了盆翠绿的韭菜蓝，墙上挂了一幅俄罗斯油画——伏尔加河纤夫。那时我已经堕落成一个文学青年，已有一些同类陆续登门畅谈，尤其是一些异性的光临，常使我有种蓬荜生辉的快乐，我迷乱的青春开始经受神魂颠倒的初恋折磨，不断接到一些情书，情书云里雾里的都写满了爱情和理想。到我结婚前夕，几年来已保存了各种信件上百封，其实恋爱的占到一半以上，这是我最核心的个人隐私。
　　 我结婚以后，这些“罪证”仍然藏在箱底没有及时销毁，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过错，不过是我稚嫩青春中爱断情殇铭心记忆。我的爱人发现这些“罪证”后乐不可支，平常不太喜欢看书的她，认真细致地看起那些信件来。她把其中一些比较肉麻的话语记住了，成了以后她拿我开涮的经典语言，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尴尬和羞赧，我向她忠实地袒露我曾经的经历，说明我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一个坦荡无惧的人，一个忠于生活的人。
　　 再后来，我们都到了异乡工作，日益厮守在一起，我在她的面前没有了一点隐私。那些信件也觉得没有什么保存的价值被销毁了。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只有经过漫长的岁月，那些纯情的话语才愈发天真，可惜她们都消失在了时光深处。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懂得尊重对方的隐私权，彼此都不看对方的手机信息，都不搜索对方的衣服口袋和皮包，都不干涉对方对异性的正常接触，工作和生活中各有自己的圈子。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觉得自己的隐私越来越少，年轻时不愿示人的东西，现在觉得都无所谓，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剔去了不少虚荣，活出了几分本真，同时对别人的隐私不关注、不打听、不求证、不好奇。
　　 当然，我还会有自己的隐私，就和每个正常的人一样，捍卫着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一隅。有些隐私连自己也不轻易触动，因为怕流血，往事已不堪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