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飞翔
作者: 区评之
时间: 2013-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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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断臂飞翔 一 马宪章暗想,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还是早作决断,快刀斩乱麻为上策。王小义不过是自己的一个马前卒,一个小棋子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
摘要:马宪章暗想,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还是早作决断,快刀斩乱麻为上策。王小义不过是自己的一个马前卒,一个小棋子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得有长远眼光,不能因一根鸡毛挡了小车子的道。这样一想,马宪章心里舒畅了许多。就像淤积了多日的粪便,一下子排泄出来一样舒畅。
断臂飞翔
一
马宪章暗想,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还是早作决断,快刀斩乱麻为上策。王小义不过是自己的一个马前卒,一个小棋子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得有长远眼光,不能因一根鸡毛挡了小车子的道。这样一想,马宪章心里舒畅了许多。就像淤积了多日的粪便,一下子排泄出来一样舒畅。
他点上一颗烟,舒舒服服抽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问王小义:“小义,大哥平时对你咋样?”
其时,王小义正兴高采烈地一手夹菜,一手端起酒杯往肚子里灌。听到马宪章问话,他“咕咚”一口把酒咽下,咧咧嘴,嚼着菜说:“马哥,那还用说,我亲爹娘也没您对我这样好。”
这话马宪章相信。王小义从小有人生没人养,爹是村里臭名昭著的闲汉、懒汉,娘也只顾自己涂脂卖俏,一拉溜五个孩子,吃喝拉撒,哪里顾得过来?王小义排行老小,本不该出生,只是爹娘只顾偷欢——这一点爹一点都不闲不懒——不小心擦枪走火,怀上了他。那时的医疗条件,怀上了,就像种子耩进了土里,扒是扒不出来的。尽管爹娘不甘心,轮流揉搓、揣抟,试图把这颗种子揉碎、抟瞎,跟雪白的肚皮过不去,但王小义这颗种子还是顽强地破土而出。爹狠狠心,想要把“呱呱”乱叫、脚手扑腾的王小义拎进尿罐里沁死,多亏娘母性大发,阻止了爹的这一野蛮行径。
娘说,托生个人不容易,该来的还是让他来吧!孩子既然落地,睁开了眼,就让他闯荡闯荡,多看看这个世界。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王小义蓬头垢面,穿耍筒小袄,着露趾单鞋,在布满冰碴子的路面上玩耍。他两桶脓鼻涕滴流大长,如两柱冰挂,感觉实在挂不住时,就抬起袄袖抹拉一下。抹拉完,很快又有新的鼻涕源源不断涌流出来。就再抹拉。这样,抹拉涌出,涌出抹拉,寒风一吹,鼻沟,以致整个上嘴唇就灿若桃花般红肿起来。袄袖以及前襟,经过反复抹拭,一如剃头匠的逼刀布子,显得瓷明瓦亮,在上面划上一根火柴仿佛就能擦燃。
那时,马宪章十五、六岁,王小义十一、二岁。马宪章是大半大孩子,王小义是小半大孩子。打雪仗,滑冰溜子,往碓谷窑拉屎撒尿,把谁家过冬的柴火偷出来当街点燃取暖,王小义简直就是马宪章屁股后长出的小尾巴,如影随形,唯马首是瞻。马宪章父亲当大队书记。马宪章戴“火车头帽”,穿翻毛皮鞋,一身铠甲,刀枪不入,风刺不透。王小义抹拉鼻涕时,马宪章就摸摸自己的鼻子。自己的鼻子是干燥的。他想不通王小义鼻孔里,哪来那么多源源不断的脓鼻涕。玩饿了,马宪章跑回家,揣一个白蒸馍出来,吃剩几口时,就赏给王小义。兜里偶尔装几粒炒花生,马宪章也分给王小义一两粒。小心剥开,“麻屋子,红帐子,里头住个白胖子”,王小义把“白胖子”填进嘴里,细嚼,慢咽,那味道奇香无比!
而此时,王小义的父亲王自汉一准懒在被窝里,或懒够了,在堂屋燃着一尊树疙瘩,一边烤火,一边烧爆米花吃。母亲宋玉花一早出去“串门”了。路上碰到王小义,还呵斥他不要疯玩,当心把袄和鞋磨破了。宋玉花头上围了个花头巾,脸搽得像花狗屁股,散发着劣质雪花膏味道,呵斥过,一闪就不见了。马宪章和王小义经常看见宋玉花拐过那个墙角,一闪就不见了的。至于闪到哪里,闪进哪个门,他们才懒得操那个屌蛋闲心。
后来,马宪章被推荐到公社上高中,王小义升入大队初中。公社距家二十多里,马宪章吃住在校,但一遇星期天或节假日回家,他们两人就又像一条裤子多个头、一棵树发了两个杈,始终摽长在一起。
那年暑假,马宪章兴冲冲回来,碰到王小义,王小义头一扭,跑走了。马宪章喊:“小义,小义。”越喊,王小义跑得越远。马宪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马宪章回到家,问母亲。母亲铁青着变了形的脸,硬生生扔过来一句:“去问你那个好爹去!”
马宪章没敢去问他那个“好爹”。他的“好爹”一向威严,供他吃供他穿,在他面前,马宪章是不敢展翅的。但已上高中的马宪章,还是从邻居窃窃私语里听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在大队部,前几天,两家大人刚刚大吵过一架,闹得惊天动地,鸡飞狗跳。不是乡邻死死拦住,马宪章爹的头颅,早被王自汉挥舞的马刀当做破葫芦瓢给劈了。
王自汉早年当过骑兵,驰骋过边疆,腰里别的马刀可不是吃素的。退伍后,他自恃有功,好吃懒做,平时就爱摆弄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把马刀,仿佛,只有马刀能勾回他威武的岁月。这次那把马刀终于又派上了用场。乡邻们说,不是捅到痛处,让牛粪发热,蔫儿吧唧的王自汉是不会那样玩命的。
原因是马宪章的爹也沾了宋玉花的腥,刚好被王自汉撞见了。在村里,早有风言风语,生产队长、会计、保管员、工分员,凡是掌有一些权柄的,宋玉花一篮子撮,然后得到一些或多或少的好处。这次宋玉花这只破“篮子”,竟然连马大书记也给撮了。难怪马宪章的母亲不顾颜面、发疯似的嚷嚷:“不知这对狗男女暗中勾扯过多少回了!”
大人们的闹腾,多多少少刺痛着王小义的心。
可没过多久,当马宪章骑着他家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找他玩时,两个半大孩子又和好如初了。那年月,谁家有辆自行车,那可是稀罕物,堪比现在的“宝马”、“奥迪”。据知情人讲,马书记就是骑着这辆自行车,带着宋玉花兜风,一下子就兜到了苞谷棵子里,摁倒在地,被看青的王自汉逮了个正着。王自汉拔出腰间的马刀穷追不舍,吓得马书记飞身骑上自行车,急急慌慌跑回大队部……王小义做梦都想感受一下骑自行车的滋味,马宪章让他骑,大人们之间那些鸡巴烂事儿早已抛到爪哇国去了。
二
这是镇子里一个小酒馆,单间。就两个人,一个是镇党委书记马宪章,一个是计生办会计王小义。天已暗淡下来,外面似乎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马宪章又给王小义斟上一杯,说:“小义,天冷,多喝几杯暖和暖和身子。”
“马哥,你也喝点。”王小义也给马宪章斟上一杯,他知道马宪章患有糖尿病,平时忌酒,“今咋没回城?”
“今我值班。”马宪章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那嫂子可就独守空房了。”
“老喽,那玩意儿十年八辈子还挑不起旗呢。”
嘁,还挑不起旗呢。见了计生办那个叫美云的小媳妇眼咋就直勾勾的了呢?王小义嘴上不说,心里嘟囔了一句。马宪章和美云的事,在镇上是公开的秘密。那年,马宪章还是副镇长兼计生办主任。副镇长倒无所谓,闲差事一个,下到村里,有时连一顿饭都“敛”不嘴里。关键是一个“兼”字,计生办主任,那可是个肥缺,免不了惹人眼红。有人就从这个“兼”字上做文章。趁着夜深人静,在大街小巷上贴满了小字报,说他马宪章包养情妇,不但兼(奸)淫,还滥用私权,让其情妇掌管开具生育证明大权,云云。幸亏他王小义那天刚好早起,发现后,为邀功请赏,慌得跟狗吃红薯皮子一样把几十张小字报一一撕下,来了个毁尸灭迹,将不良影响消灭在萌芽状态。
“马哥,咱闲话少说,您有啥事尽管吩咐。”
“没事,没事。就是咱弟兄俩好久没聚了,聊聊,聊聊。”马宪章赶忙摆手,把快烧着指头的烟把儿狠劲往烟灰缸里摁去。他不能眼看着让火烧着自己的指头。
“一定有事!您我还不了解?每逢大事必镇定自若,有种大将风度,不然,您能走到今天?”
王小义说得不错。马宪章高中毕业那年,正逢恢复高考,高考可是硬头货,凭的是真本事。马宪章上高中,基本是玩了几年,上山拉石头,学工学农,文化知识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墨水没喝到一点点。虽然也参加了高考,结果可想而知。上大学没了希望,东方不亮西方亮,他父亲就让他披红戴花去当了兵,到部队这个大熔炉锤炼锤炼。这一锤炼,虽没锤炼成金,升官提干,但终归混了个党员名分。复员后,他父亲凭借关系,把他安排进了镇政府工作。先是当小办事员,后又函授拿了个大专文凭,转为聘任制干部,不久,被提拔为土管所所长,成了响当当的“土地爷”。土地爷掌管住划宅基地、小城镇规划等生杀大权,觊觎这一职位的人不下五、六个。这五、六个人谁没关系?每个人都是一棵树,盘根错节,根须扎得遍地都是。马宪章上任第二天,就有人蹿到他办公室,威逼恫吓,只差刀没架到脖子上了。马宪章坐在办公椅子上,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岿然不动,任由那些个渣子无赖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当时王小义就在旁边,被这阵势下得直哆嗦,为马宪章捏一把汗。谁知那些个懒货,也许是被马宪章出奇的镇静镇住了,还是看闹不出个什么名堂,最后掳走一些烟酒、花瓶之类的小东西,溜之大吉。还有一次,也就是马宪章在副镇长兼计生办主任任上,几个退休老干部要查计生办的帐,还扬言要上告,捅到县、市纪委那里。那时,王小义已由计生办看大门的接掌会计,其中来往收支内幕,王小义最清楚不过。明收,暗罚,吃喝,马宪章随意大笔开支,走门子送礼,那可是一个惊人数字,足以把王小义的腰压弯、身子骨压垮。王小义得到消息,马上密告给马宪章。马宪章把几个老干部请到办公室,好烟好茶招待,然后,不慌不忙,让王小义将一摞子账本摊了出来。在下面嚷嚷得很凶,一到了正场上,老干部们一个个像强弩射进了棉花团子上抻了劲儿,又像裤裆里的鸡巴一样蔫软了。后来,马宪章又把他们拉到县城,吃饭,洗脚,伺候得舒舒服服,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马宪章很会“玩”,就像小时候一样很会玩,一直“玩”到镇党委书记的位置。这一点,让王小义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小义清楚,马宪章并不想就此止步,他还想“玩”更大一点的。
“知我者,小义也!”马宪章欠起身,往王小义那边挪了一下屁股,拍着王小义的肩膀夸了一句。
然后,马宪章如此这般交待一番。王小义面色逐渐凝重起来,诺诺着,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三
在计生办,乃至镇政府大院,都知道王小义是一根三角带。何谓“三角带”?专溜沟子(凹槽)是也。溜谁的沟子?当然是马宪章的沟子了。对马宪章不满的人当然忌恨王小义,就是跟马宪章走得近一点的人,心理上也不平衡。王小义算什么东西?一个下三滥小农民,竟堂而皇之掌管住镇里的重要经济来源!他凭什么?有人就开始刨根问底,挖掘打探。就有各种版本传播开来。公开的版本是,马宪章和王小义是光屁股伙伴,也就是发小,从小好得穿一条裤子;暗传的版本是,马宪章的爹跟王小义的娘曾有一腿,狗狗秧马齿菜过,说不定王小义同马宪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根烧火棍子捣腾出来的也未可知!
三角带也好,光屁股伙伴也好,同父异母的兄弟也罢,真真假假,多多少少会灌进王小义的耳朵里。王小义并不在乎,我耳朵眼儿粗,说什么我都能听得进去,只要我的日子好过就行。这些年来,尤其是王小义当了计生办会计,老婆娶回来了,小楼盖起来了,懒惰的爹有吃有喝了,爱打扮的娘也更俏正了。同村的人没有人不羡慕的,还有人给他打小溜。办个生育证啦,少交点罚款啦,有时找马宪章不一定好使,找他王小义,一准能办成。春风得意的王小义,哪管他什么屎盆子、尿盆子往自己身上泼!
突然一个惊人消息迅速传开,王小义被逮捕了!
当时是上午九点多,计生办人来人往,正常上班。一辆警车开了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悄悄上了楼梯,来到处在二楼拐角处的会计室,不一会儿,王小义被人架住胳膊,双手用一件破衣服遮盖着,被填进了警车。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几摞子账本。细心的人仰脸看时,二楼会计室的门上也贴上了长长的封条。
工作人员、前来办事的群众窃窃私语……
又是一个除夕夜。马宪章在县城的独家小院里,吃过年夜饭,两三岁的小孙子嚷嚷着要放烟花。马宪章来到院子里,把一束“炮打伞”放置到石台上,然后用烟头点燃了捻子。捻子嗞嗞着,吐着耀眼的长舌,“嘭——啪”,一个火球飞向高空,绽放出一朵伞状的绚烂。“嘭——啪”,一朵接一朵。小孙子欢呼雀跃着。
望着这朵朵烟花,马宪章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那年也是除夕,别家连鞭炮都买不起,他家买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挂在椿树稍上燃放,引来全村人围观。噼里啪啦响过,硝烟散去,只见王自汉袖着手在远处冷冷哼了一声,“孙子放鞭炮,爷(也)听”。马宪章知道,王自汉对他爹的怨气仍没有消。放过鞭炮,马宪章的爹见大家没有尽兴,不肯散去,又让马宪章把准备十五晚上放的一捆烟花搬了出来。也是“炮打伞”。连放了几颗,最后一颗捻子着完了,仍不见动静。大人们议论说,弄不好这是一颗哑炮。这时,王小义从人群里钻出来,跑过去要去捡拾,贪图个便宜。因为他知道,哑炮里面屯有火药,剥开后,可以屯在砸炮枪里听响。谁知刚接近哑炮,“嘭——啪”一声,哑炮又开腔说话了。王小义躲闪不及,手和胳膊被崩得血糊淋拉。马宪章的爹见状,也是自知理亏,赶忙把疼得哇哇乱叫的王小义抬到了大队卫生室。赤脚医生擦拭一番,抹上一些碘酒,包扎上纱布,说只是受了皮外伤,并无大碍。还说幸亏手没握住哑炮,不然,一只手和半截胳膊也许就炸飞了。
想到这,马宪章胳膊隐隐有痛的感觉。王小义在看守所也不知过得怎样,前几天给他送的烟和酒,还有二斤熟牛肉不知他收到没收到。现在看守所也黑得很,克扣犯人的东西时有发生。马宪章只隔着铁窗和王小义互相看了两眼。那两眼,耐人寻味,深深烙在马宪章的脑海里。也许三年,也许五年,王小义将与这个世界隔绝,将掐断他这段人生的自由。马宪章永远不会知道,当王小义刚出生时,王自汉要把他拎进尿罐里沁死时,宋玉花说的话——“孩子既然落地,睁开了眼,就让他闯荡闯荡,多看看这个世界吧。”
一个月前,马宪章终于如愿以偿,到邻县走马上任,当了副县长。
“炮打伞”放完,大红灯笼下,尘埃落定。马宪章突然觉得,人生是件多么没有意思的事情。就如这烟花,“嘭”的一声上了天,绚烂过去,但终归还得落下,落得一把灰,一院子的纸屑、尘埃。
他转身回到屋里,怔了怔,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