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不过小山词

摘要：小山词的赏析心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浣溪沙》，想必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是北宋著名宰相词人晏殊所作，其词风雍容闲雅，有富贵之气，后人将其比拟牡丹。但是这篇文章要讲的，是这位“牡丹”之子——同被后人比作“文杏”的晏小山。
　　 小山名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江西临川人，晏殊第七子，北宋时期的重要词人，与乃父齐名，后世并称“二晏”。年少时天资聪颖，随父入朝任太常寺太祝之职，晚年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官。他仕宦连蹇，一生郁郁不得志，这是他桀骜不驯的处世态度和不羁率真的个性使然，但也正是这种性情，成就了名胜词坛流芳千古的《小山词》。
　　 关于小山的生平并没有太多的资料记载，但他留下的这二百多首词作，已将一位文采飞扬重情重义又不失风流雅态的词客公子形象完好的保存下来，并通过这些绝妙的句子，使我们似乎重见当年的一点一滴。
　　 提起小山的代表作，无疑是那“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千古名作《鹧鸪天》（彩袖），不仅这首名作家喻户晓，同时我们的小山也创造出了这个词牌的经典记录：整卷小山词，《鹧鸪天》这一词牌就有十九首作品，而且是自此调出现以来所填词最多者。不单是多，而且精，每一首都是精华凝练，音韵和美，深情厚意贯连其中，语言修辞更是远胜旁者，华而不俗，展现出小山词特有的词风和他内心深处的灵魂。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就是仅初见便将我深深惊艳并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小山的《鹧鸪天》，从这首千古名作中，我们不仅欣赏到小山在词坛上的艺术成就，同时也一目了然的看到了这位出身官宦之家门第显赫的贵公子真挚情感。由于生活环境原因，小晏与很多花间词人一样，更多的是描写花间酒筵、离愁别恨，所接触的也是各种歌姬舞女，而以他的性格看来，这些倒似乎更加适合他。在那个年代，一般的贵族大户公子少爷，对待这些女子多是抱着玩弄心态，风花雪月一场，顶多流连几次便另觅新欢，这也是社会上一种平常不过的现象。小晏不同，他对她们是尊重的，而且绝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高低来决定要不要留恋，相反，他对她们全部是真心实意的感情，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性情中人，这在当时社会确是极为罕见。让我们看一下他与这位心仪的女子美好的曾经。
　　 “彩袖”、“玉钟”，说明这女子是某大户人家的歌女，亦或是哪家秦楼楚馆的舞姬，总之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人相见，一个“殷勤捧玉钟”，一个“拼却醉颜红”，可见二人正是两心相悦柔情蜜意，说不尽的美好。然后，他进一步叙述当年这段美好的往事：“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夜他们尽情尽兴，她舞扇清歌，桃花满地，他忘我地赏着她绝妙的舞姿。在这轻歌曼舞中，彼此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月亮已坠到楼前杨柳的树梢，才发觉原来天都要亮了。楼心月，指月很低，接近天明了。
　　 这段欢快时光无疑令作者久久无法忘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二人分开后，他始终想着当初相聚的情景，那段美好时光，几次在梦里与她相会。一句简单明了没有任何修辞的句子，恰到好处的刻画出了作者发自内心的声音，若不是至情至性的有情之人，焉能与得？我们不妨将这后半片当做这样一组电影镜头：自从那夜歌舞归来，他连做梦都想着她，也许是老天真的为他的痴情所动，他们终于又相逢了！这长时间的相思，这来之不易的相逢，令他惊喜交集，简直不敢相信，见到了她，不由分说将她拉到灯下，仔仔细细的看着，痴呆似的自言自语：“这不是在做梦吧！”
　　 看，这是怎样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痴情种子，是怎样一份真、一份质朴无华却能够实实的打动人心的情感！他没有因为对方身份的卑微而将这情感淡化分毫，相反更是淋漓尽致地将它表达发挥，这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小晏吗？在他的观念里，交往无高低贵贱，有的永远是这种纯洁的情义。一首《临江仙》如此：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这是作者为怀念家中曾经的一个婢女所作，上片主要描写这个女孩妩媚天真的神态和样貌，从第一句可以看出作者只是在端午、七夕这样热闹、大家都能够出来自由玩耍时见过她几面，并没有太多的接触，然而他却能够记得如此清晰。下片是作者对她的思念，就是这样一位普通女孩，可能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分别后，作者对她的感情仍然未减，无法相见，便在梦里寻找着她。如此真情重义之人，怕是从古至今都是凤毛麟角吧。
　　 除此之外，小晏还有许多关于追述友人家中歌儿舞女的作品。《小山词》自序云：“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宠疾废，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加之作者晚年之时家道中落，往事不堪回首，却历历在目。《临江仙》（梦后）一词中写道“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不仅写出对歌女小蘋的思念眷恋，更是将当时相会的良辰美景一同展现出来。今昔对比，不胜惆怅。还有“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手拈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分别为《鹧鸪天》第三、第十六首）等，皆是为怀念这些流落民间的歌女所作，可见其情真意切。前人有评曰：“无人不爱，以其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正是因为小山词俱是以真情实意灌注而成，所以才能够“打动人心”。
　　 不过，就是小山这样的情义，换得的就一定都是相当的真情相对吗？非也。再看《小山词》，其中更有相当一部分作品表述了他的一片真心却被某些“薄情人”无视的怨恼，如“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长相思》）、“懊恼寒花暂时香，与浅情人相似”（《留春令》）、“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菩萨蛮》）。而对于那些刻意拿别人感情来作践的，他甚至说得更激动：“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间费泪行”（《鹧鸪天》）、“绿柱频移弦易断，细看秦筝，正似人情短”（《蝶恋花》）、“怅恨不逢如意酒，寻思难值有情人”（《浣溪沙》）、“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阮郎归》）、“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清平乐》）。无论过去还是当今，这种负心薄幸之人总是不在少数，而往往受伤的，便是那情深之人。看起来我们的晏公子委实的没少受这种伤害，这就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吧。然而，就是这样一次次、一番番的被伤害，他也从没有想过去怨恨、去报复，最多也就是这样发发牢骚，这也是他为人宽厚的一面。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这样写道：“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目，曰：‘仕宦连蹇，而不能傍一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饥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乃共以为然。”不事权贵、不肯写朝廷应制的文章，不会花钱，对人信赖、既使负之亦不恨，这就是小晏的“四痴”，将小晏的整体形象鲜活的刻画了出来。尤其是最后一点，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这样被负还“尽饶别后留心别，也待相逢，细把相思说”（《醉落魄》）了。那么这样一个恃才傲物、重情重义的贵族公子，他的这一生是什么样子的呢？正因为他桀骜不驯的处世态度，致使他陆沉下位，更是因郑侠一案被无辜牵连入狱，看尽世态炎凉，发出“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鹧鸪天》）的感慨。
　　 小晏晚年家道中落，而且许多故交友人皆无音讯，或是疾病，或是过世，留给他的，只剩下如今的感慨和当年的回忆了。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这首重九词《阮郎归》就是小晏晚年的作品，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的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了，岁月的流逝与经历使他深沉下来，年少欢事记忆犹新，可如今已无法再现。当年“个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与今日的“殷勤理旧狂”，真是不堪对比，昔日醉酒是尽情欢乐，如今却是为了换掉难以摆脱的悲凉，而这一切，他也许早已习惯了吧。
　　 由于生活环境使然，小山词中除个别篇章外（如歌颂王朝升平的《鹧鸪天》等），其余皆不出花前酒后、离愁相思的范围，也说明他还没有摆脱唐、五代以来“诗庄词媚”传统文学观念的束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但是其艺术成就超越前人，独树一帜，黄庭坚评其词“寓以诗人句法，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王灼《碧鸡漫志》云“叔原词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这也就是为何人们把他的词比作“文杏”，而因一生仕途通顺显达故词风闲雅富贵的晏殊之词比作“牡丹”的原因吧。但我仍然更欣赏这华贵中见悲凉、带着伤感情调的小山词，就像一壶好茶，不起眼，但需细品，一旦品出，便是永远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