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女人们

（一）
　　
　　 清早开车上班的路上，总能看到一位六十岁出头的优雅的妇女沿着杰佛逊大道遛狗。她牵着狗的手上有一只塑料袋，另一只手上是一把小铲，预备好万一她的狗方便了，可以随时打扫。每次看见她，我心里充满尊敬和喜欢。不是所有的遛狗人都这么做，我常在晨走时看见人行道上的狗粪便。
　　 这位妇女对我的感召力是强大的。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有狗，我定会像她那样去遛狗。我甚至想像她那样穿衣，一条休闲的长裙，剪裁合体；上身或是一件薄毛衣，或是一件棉布套头衫。颜色永远搭配和谐。她的个头至少有一米七，挺拔的身材，金发高挽，脸上是自信和安静。
　　 谁不想成为这样的女人。
　　 波尔特是教会的朋友，七十七岁，十年前得了肺癌，从没看见她自怨自艾。据他老伴约翰说，波儿特从没为此发愁焦虑过。她的态度是，配合医生，积极治疗，其它的交给上帝。“让上帝替我焦急。”她常这么说。
　　 退休前她是中学教师，思想极为活跃，看各类书籍，每周打一次桥牌。她一生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从不盲目地听信布道，她总有各种各样令牧师无法回答的问题。
　　 波尔特健谈且从不独占聚会时间。她很会听，常出其不意给你一个智慧的解答。她时不时给我讲一个有关身边朋友的小故事。那些故事总是那么精彩，可以写进书里。波尔特在谈话时常开怀大笑，颇有感染力。
　　 如果所有的癌症患者都像波尔特这么开心开朗，世上无病人。
　　 戴安是波尔特介绍我认识的，比波尔特小几岁。戴安的老伴儿在十几年前去世了，给她留下一个农场，几台拖拉机和各种不同的机器，还有一群鸡，十几头猪，几头牛，两匹马......
　　 戴安没有时间坐在家里哭泣，掩埋了丈夫的第二天，她就跛着脚跳上康拜因收割麦子，接着是收玉米，收黄豆，参加country fair展她美丽的猪，再把他们卖掉。
　　 一个农场的活是无尽的。几个同是农场主的朋友怕她忙不过来，最终连自己的健康也葬送掉，便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个计划，共同集资，买戴安的一部分土地。戴安谢绝。她在农场生农场长，后来又嫁给农场，习惯了农场的空气，没有农场她不知道如何呼吸。就这样，十几年来，她把农场经营得漂漂亮亮。
　　 去她家的路上要穿过她美丽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绿色深入浅出，不同的农作物蓬勃生长，空气中有一丝甜甜的味道。这期间戴安还开办过幼儿园，做过中学董事会的会长，还志愿为一家电视台和教会做义工。
　　 你永远不会在戴安脸上看到一丝愁云，一丝疲倦。她的朝气和精力是从哪来的，我问波尔特。不知道，波尔特说，这对我们是一个谜。也许是因为她小时候得的小儿麻痹症塑造了她的个性。戴安小时候是个假小子，跟着哥哥们爬树游泳。妈妈说：戴安，记住，你的一条腿比另一条短，那不是你玩的！这一句就够了，戴安就要着一句：你不能做。这就是戴安的冲锋号令。
　　 我们身边其实有不少这样富有感染力号召力的人，不是吗？他们慷慨地与我们分享他们的财富。
　　
　　 （二）
　　
　　 自小崇拜智慧坚强的女人，尽管我完全不是那个类型。读她们的故事，注视她们的活动，模仿她们，梦想有一天我也会有一些她们的素质。几十年过去，我发现我还是我，而她们却愈发美丽了。
　　 英国女演员艾玛·汤普森。我的名单没有先后，只是近来看她的电影，她的名字就第一个跳出来。我喜欢她的笑，总是那么开怀，发自心底，笑得好像她心里没有一丝愁云。实际上她有没有我也不知道，但她给观众的感觉是没有，这不就够了吗。她的父母妹妹都是演员，她成为演员似乎是顺理成章，然而成为一流的演员却不能继承，是吧。
　　 汤普森结过两次婚，有一个女儿，2003年他们收养一个16岁的卢旺达的孤儿。汤普森是绿色和平的支持者，她最著名的行动大概是去年在村里附近买了一块地，这块地计划要建成飞机场的第三跑道，她的购买或许可以使这个计划泡汤。
　　 她做的这些事让我喜欢，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人生的成绩，有些人的成绩比她大多了我倒不以为然。我喜欢她的“劲头”，她的真实，她演戏不做作，她旺盛的生命力。我感觉和她在一起一定有意思。
　　 希拉里·克林顿。如果她不算一个聪明坚强的女人，我不知道当代还有谁。当然人们马上会说，她为什么不离开那个下作的丈夫？！
　　 我只能说，生命和生活是复杂细微的，我们不知道别人的生活里都经历了什么，或在经历什么。爱也是复杂一言难尽的，旁人指手划脚毫无意义。不能要求一个人完美，完美不存在。如果有完美的人，那人一定很乏味。我固执地这么认为。
　　 我喜欢希拉里年轻时候的长相，不是说她现在不好看，她年轻时真是很美丽呢。她的眼睛从没流露过肤浅，当然不是深沉才好。从进大学，到和比尔相识结婚，到成为州第一夫人，美国第一夫人，纽约议员，国务卿，她一路从容，自信，淡定，不喧哗。不论媒体如何炒作，她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稳稳的，不高也不急。我常想，她的这些素质是哪来的？与生俱来？家庭环境的熏陶？
　　 坚韧，我周围的朋友不太喜欢她，觉得她有点刻薄。多年前，我也有这样的偏见，后来因为喜欢她的餐具和花园，开始看她的秀，看法迅速改变。且不说这些年来我得益于她的食谱，她果断的态度也使我大长见识，继而完全理解为什么她有时会打断嘉宾的滔滔不绝。毕竟她只有一小时，掌握好时间不也是对百万观众的负责吗？
　　 她犯过错误，太能让我理解的错误。如果我有股票，有内线告密，我也会欢欢喜喜把股票卖掉，赚一大把现金。重要的是她不掩饰自己的耻辱，昂首走进监狱服刑期。出来后一刻不耽搁，立刻投入工作，一如既往地勤奋。
　　 玛莎真是个刻苦努力的女人。她的钱不像电影明星赚得那么容易。她从自家的小厨房起家，一个蛋糕一个蛋糕烤出来的一个大企业。
　　 她在纽约的家有世上最美的牡丹园，一大片呐，一行白色的，一行粉色的，一行大红的......忘记了她说有多少种，令我垂涎三尺。
　　 对了，我喜欢玛莎什么？她的聪明，坚韧，刻苦努力。喜欢她的简明扼要，切中要点。有些人认为那是没耐心，在我看来却很有必要。随着年龄增长，我的耐心真的长了很多，可我的时间和生命也短了很多。简明有何不好啊。
　　
　　 （三）
　　
　　 我知道不少杰出的中国妇女，可对任何一个都不太了解。我想，是因为我在国内时年少轻狂，没有那个修养去注意身边的人和事。不过的确有一位，多少年来都让我常常念叨她。有时遇到难处的人际关系，我就想，要是李云凤阿姨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李阿姨退休前是新疆师范大学音乐系的系主任，声乐教授。在我人生比较低落，孤独的一段时间里，我走近她，偶尔能从近镜头看她，那时我就感叹，中国还有这么积极正面的人。而我，完全是在负面的环境中长大，听到的是诉苦、抱怨、斥责；看到的是斗争、饥荒、贫穷。
　　 而李教授让我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出身在山西太原一个地主家庭，好像父亲和哥哥都被划成了右派。五十年代她从音乐师专毕业，深知如果留在太原，她将永世不得翻身。于是她逃了，逃到新疆，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她在中学教音乐，结婚，有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她聪明，工作热情高，随和又宽容。她拿了学士学位，从教师做到中学校长。我认识她时，她已被调到师范大学作系主任了。
　　 她丈夫比他小几岁，年轻时是个英俊书生。她第一眼就看上了他，主动与他认识，并让他自己意识到她是他的最佳选择。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我成为她家的常客时，她正在为评教授职称复习英语。他们那批“老同志”受照顾，不必考英语，可她要学要考。“学点英语有什么不好。我看看有多难，太难就知难而退，不难就学点。”
　　 于是，我成了她的辅导老师。
　　 我第一次发现英语可以这么学，象摆积木一样，她把一个个词拆开，再根据语法重新拼在一起。主谓宾，定状补都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一个句子就成了。她学得一点不辛苦。
　　 我们常常一边吃着吐鲁番葡萄，一边装配句子。葡萄吃完了，一课的作业也做完了。她会说：“来，现在咱们做点好吃的！”她是个不照食谱，全凭想象做菜的厨师。拌凉菜的时候她炒点瘦肉放进去。“谁说凉菜一定要是素的。”不知道这句有什么震撼力，它牢牢地印在我脑子里，此后很多年都受益，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现在回头看，她是个不该规则出牌的人。这就是她的独特。
　　 她的三个女儿，一个在太原，一个在美国，最小的在北京。她不象一般母亲忧心重重，而是告诉每一个孩子，你们把自己照顾好，我和你爸也照顾好自己。大家都好了，谁也不用担心谁了。干吗我担心你，你担心她，她担心我，让大家都愁眉不展的。
　　 在李教授家是不会无聊的。她常是说，咱们玩点什么。多半是她弹琴，我们唱歌。她喜欢我唱英文歌，夸我的音准。有时我们出去散步拍照，有时逛商场......总之，她不是个坐在家里叹气的人。
　　 那一年，一个美国人去她家做客，在美国的女儿事先通风报信，说此人不爱吃中餐。我们上街买了土豆，牛肉等。回来我们凭想象做了个炸牛排，土豆苹果色拉，就再想不出别的西餐了。李教授一摆手：做中餐！我还不信好吃的东西有人不喜欢。
　　 我们包了一盘饺子，炒了鱼香肉丝，还有几个青菜。那个老外吃得高兴极了，还就爱吃那几个中国菜，特别是那盘饺子。
　　 在纽约陪二女儿的那一年里，她每周都吃一次披萨，还跟我数落女儿：LL真笨蛋，到美国这么多年，什么西餐都不吃！LL说，她妈当年学的英语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上街买东西完全可以自己对付，有时还给别人指路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美国中部的小城里常会想起他们。李教授和老伴应该是奔八十的年纪了。听说他们退休退到北京后买了公寓，还学会了开车。身体健康，心情开朗，有时开车去郊区度假。李教授大概不知道她对我人生态度的影响有多大。说一声谢谢真是太轻了，我只能在心里遥祝他们身体健康，寿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