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幻

一、七色花
　　
　　 一泓碧波，银光跳跃，捧出一个锦绣村庄。村庄坐北朝南，绿树掩映，幽径相连，庭院悠悠。
　　 村东头处，一条大道窜出扬起，攀上南面高坝绿地，顿现田园无限。眼至尽头，四壁青山高耸，仞接晴空，环抱成洞天仙境。
　　 正值晨午，天朗气爽，田间众人皆埋头耕作，唯有坝上两个小孩无所拘束，正奔跑玩闹，银铃般的笑声荡开来。
　　 “伏虎哥哥，我听大人说，那个山峰里有一棵好多年好多年没开过花的剑条草开花了。大人们还说，这个不起眼的草开的花可漂亮呢，如七色花盘。”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的水波在她眼中流转。
　　 “在哪里？凤兮，快带我去看看，如真有那样漂亮，我必定要摘一朵给你戴上。”那个叫伏虎的男孩一听，就来了兴致。
　　 伏虎刚满十岁，生得壮实顽劣，此时把柳树皮斜缚在肩上，说是虎皮，而说自已是小老虎。因为出生时父亲梦到白虎来噬命，后被猛士制服，故给他取名伏虎。出生后壮实如牛，小小年纪就有虎虎之气，村人也皆认为其长大绝非凡俗人。凤兮小他半岁，出生时母亲梦到凤鸣飞翔至家，便取名为凤兮。两家相邻，两人一起玩耍，一起长大。
　　 凤兮听后满心欢悦，当即牵着伏虎的手，向那里奔去。
　　 那是在田园尽头的山峰上，看似不远，其实颇有些路程，两人一气奔跑。约莫半个时辰后，远远见到，那朵花在光秃秃的悬崖上，朝阳怒放。走近细瞧，花瓣大若盘，底色纯白，映着翠绿的剑条草叶白得耀眼，花心却红橙黄绿青蓝紫皆有，如七色彩虹，绚烂无比。
　　 两人咂咂而叹，凤兮看傻了，喘着急气拍手道：“啊啊，好美，好美！”
　　 伏虎见凤兮如此说，三步两窜爬上了一块石磐，就要去摘给她。可再向上已无垫脚之处，而岩壁分外陡峭。伏虎逞强，不顾艰难凶险，擞抖精神，抓住一处突角就向上攀。凤兮在下面关切的喊道：“慢着，慢着。”他不理，更加莽冲向上。可那悬崖万分冷面无情，并不因为伏虎雄心万丈而退让一步。折腾半刻，才挪上两步，伏虎就有些力气不及，喘息吁吁，额头上的汗如珠渗出。此时离那花还有丈远。崖上丈远，可比得陆上十里百里之遥，因为每进一步都艰难万分。偏偏他就虎椟子性格，绝不肯认输，咬着牙根，还在硬顶。
　　 在下面的凤兮看来是另一番景象了。伏虎竖直的贴在悬壁，仿佛随时可能背面跌落下来。她心紧绷着，就要蹦出来。眼看伏虎体力不支，凤兮更为揪心。万一，万一，掉下来，那该怎么办？这底下是一块磐石，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凤兮急得团团转，懊悔自已万不该想要那朵花。花虽好看，可那崖太高，太陡。而她更知道伏虎的性格，你若叫他下来，他一定不肯，他选定的事，是一定要做成功，连大人都说他脾气死犟。
　　 时间已移至晌午，劳作的大人们纷纷收工回家，准备午饭去了。
　　 凤兮也在下面喊，伏虎下来，吃完饭下午再来吧。可伏虎哪里肯听，反而更加不顾了，如此一来，更是凶险，脚一时没踏到实处，擦下的石块粉沙簌簌而落，把凤兮惊得冷汗直冒。
　　 突然，凤兮哎呀大叫，伏虎转头，只见凤兮双手矇眼，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伏虎看看那花仍是无法触及，便只得放弃，连忙爬下，扶起她关切问道，怎么啦。
　　 凤兮哭着道：“刚才一滴花粉落到我的眼睛里，好刺痛啊，然后我的眼睛就睁不开，看不到东西了。这七色斑斓的，跟那蝮蛇一样，有毒，不是良花！我不要，我永远不要，这是坏花。”
　　 伏虎心急火燎，焦躁的想道，这下怎么办，可不能让凤兮眼睛看不见。左右想不出办法，无奈之余，伏虎背起凤兮撒腿就往村里奔，让大人们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到那绿坝的时候，凤兮叫道：“停下，停下。”伏虎不理，凤兮道：“你个傻瓜，让我在那涧水里洗一下，兴许就会好的。”
　　 伏虎想想也是，便答应了。
　　 这泓碧水，是从绿坝的一处渗出，日子久了，便洗出一道涧来。碰到下过雨，还会流出一道瀑布，在小孩子的眼里犹如落自九天，煞是奇观。至下端，成一月牙儿水潭，极其幽深，常年水波不兴，纵风吹雨打也不起波澜。而其水质更是清洌异常，还有微微甘甜，犹胜过山泉雪水。村民视此为灵水，常取来沐浴洗发、开春迎洒、煮茶泡药，据说有辟邪去毒之效。
　　 伏虎带凤兮到潭边，凤兮缓缓伏下去，在双手移开的那一瞬，水面现出一个暗自窍笑的俏脸容。
　　 凤兮快快的洗过脸，便欢跳着叫道：“好了，好了，能看到了。”看到伏虎呆愣在一旁，又恨恨的道：“臭花，坏花，害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什么了，真是吓死我了。”说完，又伏下去再洗了一遍。这下，是完全好了，便拉着伏虎回家。
　　
　　 二、离难
　　
　　 凤兮吃过午饭，正想再去找伏虎玩，有人送来了蓝灵鱼鳞。她大喜谢过那人，便把门窗一关，把自已关在房里做一件秘密的事。她要给伏虎一个惊喜。她把以前还有刚送来的蓝灵鱼鳞集到一块，拿来母亲的针线，学着大人的样子，穿针引线，把它们织在一起，连成星星的模样。
　　 待到做完，已是暮色时分。她出去找伏虎，竟四处寻不着。有些怅然，闷闷不乐的想着，伏虎会去哪里啊。不过，她很快释然，她将编好的星星精心缀在庭院着，想着到了晚上，伏虎来看时，一定会更加惊喜。
　　 吃过晚饭，天已黑。凤兮刚出门就碰上伏虎来找她了。
　　 凤兮笑嘻嘻，伏虎也是笑嘻嘻。凤兮嗔笑着问道：“伏虎哥哥，下午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着你。”
　　 伏虎双手摆在后面，黠笑着道：“呵呵，不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大礼物正要送给你。”
　　 凤兮眨着眼睛，问道：“大礼物，什么大礼物？”
　　 伏虎故作神秘的道：“那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凤兮乖乖听话的闭上眼睛，脑海里想着会是什么礼物，眼前浮现伏虎那高兴的样子，定是不同凡响的东西。这时，她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芳香，便恍然大悟，拍手欢叫道：“七色花！是七色花！”说着，就把眼睛睁开了，哼哼的道：“原来你下午又去那里了。”
　　 伏虎憨憨的笑着，手里捧着的正是七色花。此时递上来，问道：“喜欢吗？”
　　 凤兮掘起嘴，假装不高兴道：“不喜欢，这花有毒。”眼睛却不时瞟向了那七色花。虽然在夜幕下看得不很真切，可正是如此，映着朦朦夜色，花瓣莹白剔透，花蕊熠熠生光，七色辉映，恍若彩虹般的莲花宝灯。凤兮在心里暗暗啧啧的叹。
　　 伏虎早看透了她的心思，赌气道：“不要算了，我拿回家，送给别人好了。”说完，收起花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被凤兮拉住，嘟嘟道：“好哥哥，不要生气了，我喜欢，我好喜欢，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是不是怕那崖太陡太高，怕我摘不着反而跌下来，伤着了吧。说什么有毒，说什么水一洗就好了，你的小鬼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伏虎嘴上连连抢白，手上却早把花送了上来。凤兮接过花，一边如获至宝的赏看闻嗅，一边不忘了狠狠的剜了伏虎两眼。小女孩的心思被看透，可不是好事。
　　 伏虎受不了她的眼光，连忙老实交待道：“其实我哪里知道，是你在洗脸时，偷偷窍笑告诉的我。而我当时还没弄明白，直到回到家里想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而且我听话了，不像上午那么逞强，带上了钉锤，到崖上，一步一步的钉钉子，成踏脚的地方，很轻松的就攀上去了，一点也不危险。”
　　 凤兮眼光闪闪，笑着点头，等他说完，便拉住他的手臂道：“伏虎哥哥，我也要带你看一件好东西。”
　　 快进院的时候，对他说道：“要闭上眼睛，等我说好时睁开。”
　　 伏虎闭着眼睛，让凤兮牵着进了庭院，待他睁开眼，看到有好几个幽蓝的星星在闪烁。
　　 凤兮爱花，伏虎和她凡见到一些漂亮的花草都要移栽到这里，还有一些古怪的藤条树蔓。几年下来，这庭院俨然就是个小小园林。此时月色不显，唯有那幽蓝幽蓝的光笼罩，只见花色闪耀，翠绿飘流，好似进了另一个奇幻世界。
　　 伏虎惊奇不已，叫道：“天上的星星吗？天上的星星咋跑到这里来了。”走近仔细瞅，才知道是蓝灵鱼鳞。
　　 原来村庄前的潭水，水极清且至寒，故鱼极少，只有一种蓝灵鱼活得逍遥自在。蓝灵鱼肉味鲜美，而其鳞更是特别，在夜色中焕出一种蓝莹莹的光，在水中一闪一闪。于是，村民逢着喜事过节，便在头天晚上拿一个网篓，看准潭水中的光闪，掬起就是。可这鱼鳞虽是特别，但终究只是鳞，被村民剔下就丢弃。凤兮心细，想道，若是将这些鱼鳞都连在一起，岂不很有光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于是就有了这个设想。
　　 换在以前夜里，没有朗朗明月，小孩子们便不会玩耍，早早就去歇息。可今日有这星星闪闪，两人就继续玩闹起来。凤兮荡着秋千，伏虎在后面推着，一起唱着：“明月出来亮汪汪啊，亮汪汪……”一会儿又转到了“天上满天星，地上撒麻英……”
　　 两人只顾玩，却没留意一条长长黑影来到了附近。它先是在七色花所在悬崖处转了转，发现那花已被人摘去，一颗三角倒品字头上两颗铜锣般的黑珠，凶光毕露，把尖似利刃的牙齿磨得咯咯响。它发狂的四处搜寻，所到之处如一团蔽日的乌云在翻滚。
　　 凤兮玩累，对伏虎说回去睡觉吧，明天再来。伏虎拍着脑袋叫道：“差点忘了一件事，我还有东西送你。”说完，从衣袋里取出一粒红彤彤的果子，比小拇指还小，明明全体红得透亮，却发出金色的光。伏虎看着凤兮惊讶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我在那七色花花心中看到的，原本有好多，我看着奇异，觉得一定好吃，就试着吃了一个。结果非常好吃，我就又摘了一个送给你了。”
　　 凤兮听真，就往嘴里放，哪知一合嘴，还未开嚼，那果子一溜就进肚了。这边伏虎关切的问着，味道怎样？原来果子只有一粒，伏虎怕凤兮推让，才那样说骗她，此时正想知道这果子究竟是什么滋味。凤兮翻着眼珠回道：“我也不知道……”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她的话未说完，就啊的一声惊叫，后退了两步，身子抖颤，眼神里是恶鬼索魂来般的惊恐。伏虎不知何故，一愣神的功夫，一垞黑影压了过来。伏虎扬头望去，一个覆着腐铜色鳞片的怪物，冲袭而来。它的头比水桶还粗，瞪着的眼珠暴突而出，发出骇人的绿光。这怪物伏虎从未见，他冲前伸出双拳，想阻住它来保护凤兮，可那怪物一声怪嗥，尖嘴张开如一条地狱之门，三四颗獠牙暴出如刀，当即喷出一股腥臭伴着极强的飓风，将伏虎推出了四五米远，重重撞在院墙上。它冲开伏虎后，就见一倏间，头一伸一缩，庞大的身躯随之扭动，动作奇快，扑向了凤兮。伏虎被撞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长条怪物底下冒出两只三脚利瓜，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凤兮叼了去。
　　 “凤兮——”
　　 一种撕心裂肺的叫唤将夜空搅乱。
　　 夜幕下，一个小孩哭叫着奔跑。而他面前，只有漆黑一片。
　　
　　 三、故事
　　
　　 天地阡陌纵横，山川河岳无数。其间，颇多国度。国度之间，争斗不断。唯有此村庄，乃属世外幽境，去东去南千里迤逦，皆是高山险阻，而西北面背临绝境，数重千丈高山下一条莽江横亘，靠江处唯有悬崖峭壁。更其民风淳朴，自耕自种，自给自足，怡然自得。故一直安安宁宁，不负天造地设的好住所。
　　 这一夜，很多人被惊醒，有人起来的快，还模糊的瞅到一眼凤兮被冲天怪物抓走的幻影。之后，他们听过伏虎的哭诉，然后一致肯定，那怪物是一条龙。这正应了凤兮她娘的那个梦，凤兮为飞凤传世，如今果真引来了龙，凤配龙，正是天作之合，富贵天长。虽然有人也觉得那龙不太正气，像是一条邪龙、毒龙、孽龙，不过，终究是条龙，凤兮与他相配，那是天缘注定，谁也改不了。凤兮的父母也是这样想，所以一时有丧女悲痛，可是时间一长便淡然了。偶尔想起女儿，便对人说道，凤兮是凤凰转世，现在早该升天了吧。
　　 伏虎不这样想，他坚持一口咬定，那是个蛇怪，带着腥臭，有尖锐的利齿，邪恶的毒头。
　　 村民都笑他，对他说，明明是条龙，这蛇怎会有脚。
　　 伏虎也不争辩，可他绝不会改变他的观点，那就是一条蛇怪。伏虎变得沉默，他常向着凤兮离去的方向凝望，他的内心除了忧伤还是忧伤。因为他知道蛇怪抓走了凤兮，必定会吃了她。
　　 不，不，凤兮不能死！凤兮还没有死！可那的确就是一条蛇怪啊。无数个黑夜里，一个念头咕隆隆响起，凤兮，你还活着吗？
　　 几年过去了，没有奇迹出现，凤兮再也没回来。伏虎变得呆愣，变得寡言，变得消沉。他在沉默的煎熬中悄然长大，他双颊消瘦，眼目无神，不是村民预想中的虎豹之躯。
　　 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开始在坝上鼓捣一件大物事。这物事比一间房子还大，外沿用柳条缠着，里面用上十米的树干撑起，成了一个大大的圆。为了这件东西，他砍了十七八颗树，村民都对他颇有微词。可他不理，他白天黑夜里都在做这件事。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一项浩大工程。之后，更让村民咂舌，他把蓝灵鱼鳞一片一片的穿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