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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元钱

作者: 鹰鸣老师 时间: 2016-09-25 阅读: 8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元钱(散文)    睁眼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没钱不行。生产队要年底才开支。平日里只能靠出售农产品,工艺品,靠饲养猪、羊、鸡、鸭、兔和大家互帮互助

十元钱(散文)
  
   睁眼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没钱不行。生产队要年底才开支。平日里只能靠出售农产品,工艺品,靠饲养猪、羊、鸡、鸭、兔和大家互帮互助维持。
   妻子将猪喂了一年多,终于盼到屠宰组收购了。
   自从养上猪,全家人都忙。大人上坡不忘背筐提篮,顺路挖点鲜猪草。孩子放学回家急着挖野菜。
   猪养在栏里,栏是厕所,是四面围起的露天大坑。大小便用灶堂的灰,积好的土掩盖,同猪的粪便一起,靠猪的不断走动搅和,便成农家肥。
   猪是妻子的命根子,最受妻子宠爱。听到妻子说话和脚步声,猪会迎上来“咕咕”叫唤。妻子上栏,猪乖乖地趴在妻子身边,任妻捅、拍、划、摸,一动不动。待妻子走了,才翻身立起。
   猪小时吃青草,瓜叶,米糠,粗饲料,逐渐加入粮食混合饲料,长成大猪,便吃玉米粉,花生饼等精饲料。等肥得滚瓜溜圆,懒得动弹,才联系供销社来认定出圈。
   猪要出售。妻子舍不得,一夜没睡好。早早便起来喂猪。
   西北风吹了一夜,飘洒的雪花,泥路一片白花花。
   猪吃饱了,更显得浑身油亮。妻子含泪边走边唤,肥猪摇摆着笨重的身躯,呼哧呼哧地跟随着。不屙、不尿,将一排排脚印刻在雪地上,整齐有序,很是清晰。
   傻乎乎的猪,被妻唤着,一口气走进收购站铁笼子里。工作人员立即关上笼门。过完磅,一大泡鲜亮的屎屙出,足有三四斤重,冒着热气。被赶入猪群。
   猪不断回头望着妻,期盼唤它回家。
   妻瞅着猪不停地抹泪。
   我招呼妻子离开,妻仍依依不舍。
   妻子有功劳,喂成特级猪,买了最高价。
   妻子捏着这厚厚的一叠钱,却高兴不起来。一边走,一边又和我唠叨:“生产队开不着支,养猪是唯一来钱。平日欠下债,送了猪要赶紧还,不可失信。不然,万一有急事,再开口就难了。”
   妻子捏着钱,没进家门,便去还债。到家已剩不多。
   大人孩子好几口,七十八处等钱用。根据轻重缓急,早就与我说过多次:儿子鞋露脚指头,眼见天冷,连双囫囵袜子都没有;二女儿裤子破得露腚;小女儿呼吸像拉风箱,真该抓紧医治……至于大人,能凑合就凑合,用不着考虑。
   孩子还没爬起,隔壁的王爷爷便来借钱。说医生检验患上肺气肿,苦熬大半年了,老没钱医治,想借十元进趟城。王爷爷孤独一人,很爱孩子,经常拿干粮给孩子吃。妻子不让他失望,便慷慨地借给。
   西屋李奶奶说要借钱给孙女作嫁妆。孙女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妻子有次为借五角钱买火油,踏雪跑了半个村子,摔了两个跟头,幸亏李奶奶帮她解决了难题。这次也不想让她空手,便借给五元。
   村东的二秃子,南胡同的三疤拉,还有北疃的大蛤蟆都闻声来借钱,数额虽只有三元五元,但妻子袋中空空,再也拿不出。
   妻子手巧,变着花样让我们吃饱,没钱吃肉,炒炒爆爆。便玉米糊糊,地瓜饼子变起花样。不再是咸菜瓮中捞块腌的白菜帮子,而是将腌好有萝卜切成花丝,晒干,用蒜拌,煮的红水做酱油,或摊成咸菜饼,辣椒饼……让大家塞饱肚子。
   儿子放下碗,撅筐上学去,大女儿连忙收拾碗。
   两小女儿拿起书包,站在炕旮旯里不声不响。
   妻子问:“上学去吧,站那作甚?”
   “我要……”二女儿欲言又止。
   “要什么?”
   “我铅笔用完了,要买支新的。”二女儿低声哀求。
   “我也没有了,我也要。”小女儿吞吞吐吐。
   “家里没钱了,凑付着吧!”妈妈皱起眉,不耐烦。
   “我无法做作业,常挨老师批评……”二女儿眼泪出来了。
   “我铅笔短得拿不住了……”
   妻子斜了孩子一眼,叹了口气,吩咐说,“到笼子里,捋点兔子毛,去供销社换钱买吧!”
   俩孩子刚要走,妻子又关照:“毛才长出没几天,别捋多了!”
   孩子答应着,欢跳着走了。
   妻子走到里间,挎出篮子,数着篮里的鸡蛋,看能卖多少钱。鸡是家里的银行和摇钱树,爷爷住在里屋,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最怕鸡进去。爷爷见到鸡就打,用棍子掷。吓得鸡惨叫着,到处飞。有时腿被打瘸,打得生软皮蛋。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不与老人计较,只能暗暗掉泪。
   猪卖了几十元钱,上百处等着花。
   儿子放学回来,进门便问:“妈,我的鞋买到没?”
   二女儿也不断问妈妈:“我裤子布扯了吗?”
   妻子说:“看把你们急的!这几天队里活忙,过几天就给你们办。答应你们的事还能忘了?”
   傍晚,邮递员送来信,妻子读完信,呜呜哭起来。
   我忙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问了几遍,妻子不吭,只顾哭。
   我夺过信看了看,原来岳母患青光眼,开刀住院了。
   我也很着急。在南方生活时,妻子怀大女儿时,在书店送货下乡,累得早产。岳母发现孩子身体冰凉,便送进城里医院。医院不收,岳母跪着哀求医生收下。后来大女儿在保暖箱中住了一个月,出院时,瘦了一套。
   妻子无奶了,岳母便寻了江阴的奶妈,将大女儿寄养。后来奶妈怀孕,又换奶妈。孩子一月只有七斤粮,我夫妻每月省十来斤粮食资助。
   住了一年,大女儿瘦得肚子鼓鼓的,岳母便亲自喂养。弄偏方给她医治。没有岳母的精心呵护,就没有大女儿。现在病了,我岂袖手?
   当年自然灾害,都吃不饱,我再贴补粮食给孩子,更艰难了,累得生病。继母担心影响她的生活和仕途,乘机哄我们回老家务农。说只要我们两人一人干活,她每月捎十元钱,答应让妻子每年回南方探亲……
   户口迁回,诺言化成泡影。
   妻子很刚强,尽管日子艰苦,吃不惯,住不惯,举目无亲,话也听不懂。时常望着照片流泪。她怕家里担心,从来不说苦。也没有抱怨我。说:“别人能混,咱也能活。不信会比别人差!”
   妻子的啼哭我很同情,恨自己无能力,站那里不知所措。
   妻子哭了一会,毅然地说:“我想寄十元钱给母亲。”
   “寄钱?”我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山沟沟里从来没人往外寄钱!”
   “不管别人寄不寄,我来许多年了,娘养我一场,现在病了,我不能回去陪她,总要有点表示,让我尽一点孝心吧!”
   “没说不应该,可那有钱?别说十元,一毛也拿不出!”
   “我父母没工资,全靠哥姐养活。我也是孩子,表点心意总可以吧?”
   “可你看这,刚送走猪,什么还没买,钱就……”
   “父母不到极特殊情况,是不会住院的。借钱也要寄!”
   妻子很执着,想到便要做,可钱呢?我忍着性子解释:“家里只剩这点钱,答应孩子的,要兑现吧?猪还得养吧?钱寄走了,咱怎么办?跟孩子如何说?日子不过了?”
   妻子不断抹泪,嘶着喉咙反问我:“谁叫咱穷呢?这怨我吗?”
   “寄五元吧?”
   “亏你说出口!大老远的五元怎拿出手?我丢不起这个脸!”
   “打肿脸硬充胖子,真是不可理喻!”
   “换个位置想想,父母养我这么大,沾过你什么了?”
   夫妻俩争吵不休。声音越来越大。
   儿子,女儿见大人哭闹,都跑来劝。
   儿子说:“爸爸妈妈别吵了,鞋用绳子绑绑,没袜也能穿。”
   二女儿说:“裤子我不要了。”
   小女儿哀求:“我再听话。”……
   我俩望着孩子,热泪盈眶,相拥而泣,不知说什么好。
   钱寄出了,成了村里的一大新闻。
   爷爷觉得我们做得过分,写信告诉了继母。
   继母很光火,来信说她资助我的钱,是帮我解决困难的,“不是给你做好人,寄给她娘的!”
   读了信,我很气愤。过年时继母是寄过十元钱,这与我们寄钱给岳父母是两码事。岳父母给我好妻子,理应尊重孝敬。何况年岁已大,身体不好,寄钱天经地义,无可非议。等有了钱,我还想让老人到北方来安度晚年呢!
   2016,9,23 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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