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

所 谓 伊 人
　　 天高云淡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寥寥数语，有人读出缠绵悱恻，有人看见怀才不遇，而我感觉更多的却是秋凉之下的人之无奈，这也许正是诗经经久不衰魅力无限的原因所在。其实女子监狱的一线女警就像那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芦苇从中，朦胧缥缈；霜露之下，独踽无助；秋景秋意，心生向往；秋水秋风，却犹堪怜。
　　 过去在省局机关工作，每年都要去到各个监狱开展调研活动，男女未分监的时候曾对监狱混押模式下的女犯监区女警弱势有所感知，算是男女犯分监坚定的倡导和支持者之一。女子监狱成立后，自然也成为我们每年调研的对象，一年至少一次，跟一线女警也有接触，但主要交流对象还是领导和管理层面，对女监的印象基本上只是一幅鸟瞰图，然后在年度工作报告中来几个数据事例、几句定性的概括，一小段文字就把女监给交待过去了。当时以为对下面监狱包括女监很是了解，甚至有时候还认为了解得很全面很微观，现在从下面往上看，才知道过去的我这样的机关干部是多么的浅薄与漂浮。
　　 后来到监狱工作研究所工作，因为之前研究所是科级建制，我到研究所任职是所里建制升级机构改革的起点，加之那几年国家严格对报刊宣传工作的管理，研究所承办和管理的报刊杂志都在清理整顿范畴之内，所以头几年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建章立制、理顺关系上。当然与女监也有交集，应女子监狱当时的主管领导之请，我曾经组织对女子监狱的监狱精神表述语和女监小报名称及办报方针等，作过专门系统的研究和论证；也应邀赴女监上过理论研究和宣传报道的辅导课。之后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到监狱工作研究上，女子监狱民警队伍建设课题也列入了研究所的研究规划，遗憾的是还没有来得及付诸实施，我就被调去其他监狱了。所以说，我在研究所工作期间，对女监以及女监一线女警的印象也就是一幅隔窗观景图而已。
　　 再后来我调到女子监狱工作。组织上是考虑我年纪比较大，又在偏远监狱工作多年，所以照顾我调到女子监狱，留在女子监狱省城建设筹备组，协助筹备组负责人工作，不用到外地的监狱本部上班，等女监搬来省城后我也就是落叶归根回到省城了。这是组织上对我的特殊关照，我也深刻地体会组织的用心，真诚地感谢组织的眷顾。可是由于我对基建工作一窍不通，加之别人都干得井井有条我也插不上什么手，所以我实质上等于从调入女监开始就提前二年退居二线。偶而也到监狱本部开个会，那也像是过客一样，除了老熟人也认识不了几个人，加之不分管具体工作，便几乎中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所以，虽然身为女监一员，但是并不了解女监，不了解女警，更不了解一线女警，充其量也就是幅坐井观花图，算是停留在天井院里，不仅没打算登堂入室，而且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没想到，在我正式退居二线前二个月的时候，因为新监狱大体落成，需要将也在外地的一个关押点搬迁过来先期运行，为本部整体搬迁打下基础，组织上突然决定让我负责女子监狱省城新址关押点的全面工作。其实在此之前我有预感组织上可能会这样安排，因为我是监狱党委成员，又一直呆在新监狱建设筹备组，如果负责这里的先期运行工作好像比从本部另派人来显得更顺理成章。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退下来，从保持工作连续性的角度出发，监狱党委应当另作安排，所以特地找了党委主要领导，恳请让我继续呆在筹备组并按时安排我退居二线。自我感觉已经与主管领导达成了共识，所以也没有任何离开筹备组的思想准备。可是没想到组织上最终还是决定让我负责，并且是在关押点搬迁前几天才正式定下来，而且受命当天就被通知回监狱本部开会落实搬迁事宜，所以觉得真是有点措手不及。
　　 从8月22日关押点搬来省城新监狱开始，紧张忙碌了一个来月，短暂的搬迁期振荡很快就归于平静。看起来，一切似乎都进入常态。但是我知道，我的内心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来越觉得没有着落。因为监狱新址关押点远离本部，虽然书记监狱长也经常来，但是许多事务还是必须独立支撑；又因为这里在省厅省局眼皮底下，各项工作必须高标准严要求，所以所有困难与问题，各种矛盾和压力，最终都汇集到我这里，虽然勉强维持，但力不从心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女监女警尤其是一线女警有了比较多的了解，认识也经历了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刚开始，我对女警们的工作很不满意，觉得她们转变角色、适应环境的意识太差、速度太慢，惊诧于她们思维的线性以及方法的惯性。后来走到她们中间，坐在她们身边，听她们诉说，看她们忙活，朝夕相处，感觉便慢慢有了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发现，在飒爽英姿的表面风光背后，作为监狱最基层也是最底层的一线女警们承载着太多太重的负荷，面对着太多太难的问题，几乎每一个女警都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艰难，迫切需要方方面面的理解与支持，帮助她们卸下重负，消解难题，好让她们轻装上阵，快乐前行。
　　 压力大是一线女警普遍感受。压力源有很多方面，首先是工作压力。监狱执法要求越来越规范，对执法者个体素质和能力要求越来越高；社会对监狱公平正义关注越来越多，罪犯构成与服刑意识越来越复杂，监狱执法者工作难度越来越大。然后是生活压力。一线女警在罪犯面前是强者形象，回到家里角色转换难免潜移默化，家庭关系稍有不慎就可能由动力变成压力，甚至有的就会成为抹之不去的永久伤痛，全国女子监狱女警高离婚率就是明证。还有就是社会压力。虽然情况在不断好转，但社会对监狱认同度低评价负面仍然是不争的事实。监狱女警听起来风光，但实际上社会地位难能与公安民警相提并论，监狱女警择偶难现象并非个别。当然更多的显性的隐形的压力也无法在这里一一例举。
　　 超负荷是女监一线普遍现象。超负荷工作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警力不足导致有限的警力超负荷运转。由于警力不足，一线女警是没有周意识和双休日概念的，只能实行以月为最小单位的轮休制，只有在熬过一个漫漫长夜后才能轮休一次。女警最怕上夜班，一个夜班熬下来，眼睛也不水灵了，脸色也不红润了，神采也就没有了。还有就是上班偷懒是偷不了的，因为罪犯就盼着你偷懒，你一偷懒她就来事，她一来事你恐怕就离倒霉不远了。女监警力紧张也不是新问题，编制就那么多，每年就招那么几个人，也没有多少年轻女孩愿意到女监来。再加上女人易老，45岁以上就不适宜再在一线管犯人了。况且还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关系要照顾，你就是书记监狱长你也招架不住，于是就可能会有阿姨在前线出力流汗，萝莉在后院隔江犹唱的现象。所以女监一线警力不足就成了老大难问题。
　　 高风险是监狱警察职业属性。女监一线女警的职业风险无疑更多更大一些。首要的风险来自于疾病，心理学常识告诉我们，压力大、超负荷会导致心理、生理病变，抑郁、焦虑、强迫、偏执、躯体化、人际关系敏感等等，现实中有无数事例不胜枚举，目前国内基本定论的研究结果是监狱女警心理健康水平明显低于监狱男警，男警明显低于全国普通人群。还有执法风险，女警情绪负面的时候往往难以冷静理智地依法规范对待罪犯，也有可能更加经不住罪犯及其亲属的种种诱惑，女警也是普通女人，女性执法者犯错犯罪的也屡见不鲜。再就是人身风险，东北看守所民警被害事件后，恐怕所有监狱民警自己和家人都平添了一份担心，至少我们现在是绝不敢允许监区女警一个人进入罪犯监舍的，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不能不顾万一。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外在的客观的因素困扰着女警，工作环境封闭狭隘、工作内容单调枯燥、工作对象复杂危险、工作目标永无止境、收入不多、待遇不好，等等。也有主观上的，比如对组织和领导的关心鼓励感受不直接、不明显、不充分，职业荣誉感不强、生活幸福感不高……。在这些问题没有解决或者有所缓解之前，光靠行政命令和批评指责甚至处罚等高压政策，来驱使女警奉献、拼搏是难以奏效的，即使短期有效但肯定无法持久。
　　 应该也有办法应对。虽然成天忙于应付“摸人头”的政工部门根本就无暇应对，但只要更高层面的决策者们重视就不难应对。在可行性非可行性研究之下的顶层设计和制度配套是非常必要的，女子监狱究竟要多大规模，女监的警囚比例究竟要多少为宜，从优待女警的标准原则与保障途径，一线女警的岗位设置、素质要求、晋升机制以及岗位轮换的条件与规则等，都要事先设计好，制度化。各个层面都要更多地关注监狱女警普惠式的物质保障、精神支持和方向引导，更多地关注狱内女警的公平正义，更多地关注女警的个体尊严、情感与主观感受，更多地关注女警实际困难和问题的解决，等等。当然，再好的外部支持最终要靠女警的主观感受体现出来，所以女警的压力之下的自我调节同样非常必要，也许我们不能改变一切，但是我们一定能够适应一切，这是自然规律所决定的，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
　　 对女监一线女警生存发展状态的一些感觉碎片，虽然对错未卜，但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已久。有时候也有要把它演绎成论文的冲动，但一想到要亲自做繁杂的调查统计归纳分析研究，还要考虑符合繁复的学术规范要求，便立马打响退堂鼓。想想我即将淡出职业生涯，何必再自己为难自己呢，那些基础性的研究论证工作就让年轻人去做吧。我把这些感性材料抛出来，或许已经是一种贡献，只是觉得这样坐而论道，多少有些愧对那些有缘共事一段时间的女监一线的秋水伊人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