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过是一只猫

三年前邻居弘美（日本媳妇）给我打电话说星期天的报纸登了一张照片，有一个人有两只小猫咪，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等着有爱心的人家领养。第二天早晨我赶紧给他们打电话，妹妹已经被领走了，哥哥还在。我决定下了班顺路去看一下。
　　 从没养过宠物，却不是很想要男猫。先生以前给我讲过多次，男猫们有圈划领地的欲望，圈划的方式是撒尿。而他们并不是正常地去撒，而是去喷。猫的尿又奇臭，你永远别想去掉那味道。这个问题令我惧怕，很多年对动物敬而远之。
　　 到了动物庇护所，弘美已经在那里等我。一位胖胖的年轻女士带我们进去看。八月的天热得要命，动物的房子里没空调，味道出奇地难闻。一进到走廊里就能听见狗嚎猫叫，我的心沉下去。可怜的动物们。
　　 三只小猫咪挤在一个笼子里，哥哥小老虎喜欢和人玩，不停快速而准确地伸出小爪子逗你，像个拳击运动员，人人都喜欢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扣扣，没了尾巴，棕白色相间，很漂亮，却一点姑娘的样子都没有，像猴子一样上串下跳，有用不完的精力。第三只也是个小男孩，静静地躲在角落里，一幅很疲倦的样子。看见它，我的怜爱之心油然升起。请工作人员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把它抱在怀里，它顺势就把头靠在我的胸前，还用小爪子轻轻拨弄我的头发，好心疼的样子。他们叫它Gus.
　　 Gus有五个兄弟姐妹，那四个都被领走了，Gus被大家认为是小丑clown，没人要。我决定收养它，照管它的女孩不停地问我：你真要它吗？它不好玩啊。对，我要它。很坚定，填了表。他们要查我的信用记录和背景，一时不能带走我的小丑，不过也许明天就会听到回音。
　　 开车回家的路上想到动物领养所的环境，想到Gus还要在那里住上一天，我竟流起泪来。那些动物好可怜，住的房间里没有空调，三只小猫仔呆在一个笼子里，那两只像小老虎一样趾高气扬，Gus一定受欺负。温度太高，它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
　　 想着我的心都碎了。如果明天他们通知我可以领养，下班的路上我就顺便把它带回家。
　　 这个决定似乎就这么做出了，看见Gus的那一瞬就知道它是我的，我们要在一起。Gus?! 什么破名字，老气横秋，十五个星期的小猫仔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叫它什么好呢? 美国人常说猫会长得像它的名字，没见它时想叫它皇上或富豪，阳刚得意一点。见了它以后看它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太不像皇上富豪了，谦卑得很，不由地叫了它一声乖乖，也许就是这个名字？对，乖乖就是它了。
　　 第二天回家的路上去店里买了猫食，玩具，厕所用具，饭碗水碗等等，回到家里有一个电话留言，我的申请批准了！
　　 立刻去动物庇护所。他们给乖乖洗了个澡，湿乎乎的，毛都贴在身上，它显得更小了。乖乖似乎不愿意站着，弄不弄就嗵地一屁股坐下。我问他们乖乖是不是有什么病。没有没有。绝对一口否认。
　　 乖乖十五个星期大，体重只有两磅（不到一公斤）。它出身不高贵，毛皮黑白分明，两耳粉红，尾巴是黑的，尾巴稍是白的。朋友看到他的黑眼圈，说和左罗的眼罩很像，应该叫它佐罗。但我很怕他长成和佐罗一样挥枪弄剑，那我真招架不住了。一心盼它乖一点，给妈咪做个伴儿。
　　 把乖乖带回了家很兴奋，上上下下每一间屋领着它参观。乖乖，这是你的家，你愿去哪一间屋就去。把它放进方便盒，告诉他想方便了就跳进来，方便完了埋好再出去。把食和水都给它贡上了，另外还有奖赏点心。
　　 不过第一天他不吃不喝，第二天喝了几滴水仍绝食。真让我焦心，这样下去还不饿死了。它身上有动物庇护所装的chip，真饿死了，他们还不找我的麻烦啊。赶紧给弘美打电话，弘美胸有成竹，别担心，shock过去后会吃的。
　　 乖乖回家第三天，呼吸越发困难，干脆什么都不吃了。我把乖乖捧到耳朵跟前听，它的肺部没有什么杂音，看来都是黄鼻痂作怪。动物庇护所很热，家里有空调，很凉快，我想这么一冷一热，乖乖是不是感冒了？回来的第二天它就开始流黄鼻涕，现在那黏糊糊的黄鼻涕把整个鼻子都糊住了，它当然无法呼吸了。
　　 小可怜，妈咪帮你把鼻涕揩掉吧。把乖乖抱到怀里试着给它擦鼻涕，天哪，像胶水一样结实，根本擦不掉。乖乖还疼得不让动。没辙了，给兽医打电话吧。兽医的日程很满，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我把乖乖的情况描绘得很惨（是挺惨的），告诉他再不治疗恐怕保不住小命了。OK，急诊，约了第二天。
　　 第二天的下午没上班，回家把乖乖带上，生平第一次去看医生。医生看了一眼乖乖就知道是什么毛病。是一种动物群居的地方常有的病毒。兽医说这种病毒有三四个星期的潜伏期，他几周前就染上了。难怪乖乖有气无力，它是在生病啊。HS的人还一再否认……
　　 兽医拿了一块布，抓住乖乖的小脑袋，一下子把那一大堆粘糊糊的鼻涕全擦掉了！乖乖浑身抖得像一片树叶，疼死我的小宝贝了，一定拔掉了不少毛。我眼泪都要出来了。看来小猫仔不是瓷做的，为了他的好，下手狠点也不要紧啊。我现在想起来还打冷颤。
　　 医生给乖乖打了抗菌素，给了我一包，告诉我如何给他喂，一天两次，两周一个疗程，还不好的话再领乖乖来。此后的两周里，一早一晚给乖乖喂抗菌素。这粉色的液体还真管用，乖乖一天一个样！开始喝水了，吃饭了，体重几天内就明显怎加了。嘿，真令人鼓舞，看来这小东西能活下来了。
　　 乖乖开始吃抗菌素的第二天也开始吃饭喝水了，看来“绝食”的问题解决了，我心放下不少，但还是发愁。进口没问题了，出口还是个问题，乖乖来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没上过厕所呢。打电话给弘美，弘美不紧不慢地问，你有没有给它示范，把它放进方便盒啊？我都有点不耐烦了，当然放了，都好几次了！弘美说，那没问题了，它会用的，还没到时候吧。哼，我心想，也许他已经在别处用过了。
　　 我开始在每个房间找，趴在地上每个角落都闻闻，每闻到。看来它是还没上啊，也许乖乖肚肚里还空着，没什么好排泄的。心定了一些。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和一个朋友煲电话，聊到高兴处忽然飘来一股恶臭。低头一看，这小混蛋在我床头柜下拉了几个屎蛋蛋！天哪，我头都大了。它还煞有介事地刨着地毯，想扒土埋呢！
　　 我怒火中烧，对它大喊大叫：你新新的方便盒不用，给我拉在地毯上！你是不是在试探我的耐心呀？！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滴，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回HS那个地狱！边叫喊边把它拎起来，扔进方便盒：这才是你应给用的，懂吗？
　　 小东西全慒了，从方便盒里跳出来躲进角落，耷拉着小脑袋反省。我心又软了，过去把它抱进怀里：乖宝宝，妈咪给你道歉，妈咪不该对你发火啊，你才不满三个月，还不懂事，对不对？你会好的，对不对？小宝贝真宽容，马上把头靠在我胸前，感动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我抱了它好久，挠着它毛茸茸的脖子，心想，是不是神在训练我的爱心和耐心？这是不是我的一个机会，和猫咪咪一起成长，一起增长信心？
　　 厕所风波使我明白不是所有的猫们习惯都一样。我相信弘美的猫（她有过好几个）一定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故，但乖乖是乖乖，我得因猫而异，找到最合适它的训练方法。我可不能老让它在我的地毯上方便，它也不该老受我的训斥。
　　 于是，上网搜：猫儿初进家门。呵，几十万条信息。连续读了几条，大家的经验大同小异：新猫咪，不管你有多么爱它，多么急切地和它分享，记住：把它关在一间屋子里至少一星期。不要因为它的饭碗，水碗，方便盒及卧室都在一间屋里而内疚，这对它早早冲出一间屋，走向全屋大有帮助。
　　 等它在一间屋里生活自如，游刃有余的以后，介绍它去第二间，这样一间间地增加，最终它会记住整个住宅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弯处，每一个角落……
　　 哇，原来如此。最合适的房间是洗衣房，其次，卫生间。遗憾的是我的洗衣房在地下室。幸好我楼上有两个卫生间，主卫当然不能给他，客卫就成乖乖的新牢房了。好吧宝贝，妈咪只好委屈你了。我上班的时候，乖乖就进了它的牢房；下班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打开门放风，还一付道歉的腔调问候它：可怜的宝宝，今天还开心吗？乖乖永远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真大气。
　　 我知道让它用客卫不是长久之计，想想看，朋友来用卫生间，坐在马桶上，两眼盯着一个猫厕……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一旦乖乖能用方便盒了，我就得给它找个长久的宿舍了。
　　 乖乖用方便盒已经很娴熟了，我深深松了一口气。它自己似乎也挺得意，俨然一小主人的姿态，翘着尾巴，从一间屋溜达到另一间屋，闻闻这个，嗅嗅那个，好奇心十足。楼上楼下十几间屋子，够它探险一阵。
　　 每天我上班时，乖乖还是独自呆在地下室。离家时，去地下室和它告别，它蹭蹭我的裤管，我挠挠它的小脖子，再见，今天开心啊。下班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地下室看它是不是还活着。呵，活得挺好，每天都在长大长胖。周末我租了DVD回家，我俩躺在沙发上看电影。这一段真有太平盛世的感觉。
　　 我和乖乖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吗？慢着，我还没百分之百确定。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很多，完全心力交瘁。有个小动物做伴使我血压降低，心跳平缓了很多。可每天给它打扫厕所，洗两套饭碗水碗，（楼上楼下各一套），每月洗床单，真成了负担。当时我的身体极弱，拖着两腿楼上楼下往返，真有点吃不消了。而且它很快需要作结扎和去指甲手术，这要花一大笔钱。在没有作最后决定前，我不会给它做手术。
　　 乖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突然对我特依赖特亲近起来。我坐下，它跳上我的膝盖；我躺下，它卷缩在我怀里；连我蹲厕所，它都上我的腿弯里。这小东西，在和我联络感情，套近乎。它不想走，它想留下来。我问它，乖乖，你想和妈咪在一起吗？喵——OK, 看来乖乖要扎根了。
　　 作了决定，给兽医打了电话，约好的做手术的时间。那天晚上回到家，去地下室给乖乖报好消息，嗬，什么味？臭死了！放眼一看，乖乖在一个花篮里方便了，几个小证据还躺在那里。天哪！我的火又冒了起来，怎么办？
　　 终于让自己安静下来，我觉得它不仅仅是一只猫，而且它是人类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虽然它不过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