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

母亲老了。走路的时候，鞋底蹭着地面，哧啦——哧啦——的。
　　 深秋季节，地里的抱头白收获了，松根收获了，土豆收获了，大葱也收获了。农用三轮车，卡车，一车一车的，天不亮就上路了，就赶往各个菜市场。
　　 深秋，是储存冬菜的季节，也是腌制冬菜的季节。
　　 大清早，母亲就拖着小拖车出门了，窗外传来母亲鞋底蹭着路面的声音“哧啦——哧啦——”。冬菜不像别的菜，也就卖这几天，要赶早，晚一点，一大车的东西就挑得差不多了，再晚一点，一车的东西就没有了。还要等明天或者后天，等人家再来。天长日久的买菜，母亲和菜农很熟。有时夏天就定了冬天的菜。等冬菜一下来，菜农就提前打招呼：明天来取哦。第二天就得早去，否则，卖掉了可怨不得人家。好东西不愁卖，好东西谁都稀罕。就那几亩地，有数的产量，卖完了也就完了，再想要就得等来年。换一家，又不放心，谁知道好不好呢，表面看着光溜，里面却是黒芯，这个冬天都要闹心。
　　 母亲一眼就看见了那菜农，都是老主顾，菜农很爽利：有黒芯的，您给我拿来，包换。那光滑的表皮，结实的个头，翠绿翠绿的颜色，看着就欢喜。母亲拖着五个硕大的松根回家了。
　　 母亲慢慢开了门，先探进身子，把松根一个一个骨碌进家，再把拖车拖进家，再把松根装进车，拉至厨房，再一个一个抱出来，问一句：你们看看，这松根好不好？得到肯定后，母亲满意地笑了。于是，找个时间，把松根去皮，切块，洗净，放在一口黑色的大缸里，一层松根一层盐，再用一个很大的鹅卵石压上，母亲又满意地笑了——等到冬天，取一块切成丝，炝上花椒，葱花，拌上辣椒油，脆琳琳的，下饭吃，好吃极了。
　　 隔天，母亲拖着小拖车又“哧啦——哧啦——”地出门了。这回，母亲拖回两捆大葱，一尺长的葱白，两指粗的葱叶，多好的葱啊，母亲又满意地笑了，打把，晒干，放在地下室里，炒菜的时候，取一苗，一苗能炒两三个菜。
　　 再隔天，母亲又“哧啦——哧啦——”地出去了，土豆还没买呢，冬天，没有土豆是万万不行的。炒个土豆丝，吃个疙锅面，怎么能没有土豆呢，土豆虽然土，却是家家离不了的。四五十斤足够了，一纤维袋，这一次不用母亲拖，卖家给送到家门口。
　　 看着这些饱满而充实的果实，母亲满意极了，安顿好这些东西，就等于安顿好一个冬天的伙食了，母亲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歇一歇，喝点茶，吃个烧饼，母亲又出去了。安顿好了一个冬天还没安顿好这一天呢，母亲要去买这一天的食材了，母亲走路的样子沉稳缓慢，哧啦——哧啦——，好像去战斗。
　　 菜市场的人可真多，远远望去，攒动的人流像蚂蚁，忙忙碌碌的。母亲一家一家地看，从左边看上去，再从右边看下来。秋天也没什么稀罕的蔬菜了，也就是芹菜油菜西红柿。称杆上，母亲不计较，多就多点，少就少点。
　　 转菜市场是母亲一天的生活，每天不转一圈，腿脚就皱巴巴的不舒展。走一圈下来，就觉得神清气爽，再看看车子里的蔬菜，哪一样不是美好的，不是生机勃勃的。
　　 拖着胜利果实，母亲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到家一看，哎呦，又该做饭了，刚刚吃完早饭，又该做午饭了，母亲开始发愁了：都怪老牛，传个话也传不好，把个一天三打扮传成了一天三顿饭，这个笨老牛。母亲又开始张罗着做饭了。
　　 母亲退休那年还不到五十，不知不觉，母亲就老了。母亲已经七十四了，41年生人，属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