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空乡村的口袋,抽干最后的鲜血
作者: 王选
时间: 201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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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4月4日,农历二月二十七,清明。 一早,微雨,我从武山坐班车赶到天水,江叔的车停在路边等我,准备一起回村。本来想在路边给祖父买点水果,但我没好意
一
4月4日,农历二月二十七,清明。
一早,微雨,我从武山坐班车赶到天水,江叔的车停在路边等我,准备一起回村。本来想在路边给祖父买点水果,但我没好意思张口让江叔停车,纸袋里就只提了几个在武山买的油圈圈。
去年清明,与妻在海南,今年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家去看看我的祖先。
半路,父亲打来电话,说天气阴沉,像有大雨,他们先去坟园,让我们随后赶去。
车沿着破烂不堪、大坑小洼的路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上马鞍山,下沟,再上山,就到了麻村。
麻村,一个藏在黄土深处、山窝里面的普通村庄。除了有着一千八百米的高寒与阴湿,四周簇拥的槐树和杏树,五月满坡的野草莓,夏季繁密的蚂蚱,便与中国其他的村庄没有什么不同了。
到了老坟,先到的亲人们已经把坟园的蒿草清理完毕,一些胡乱生长的槐树苗也被砍掉,堆在一边。坟堆上,添了新土,江叔又背了几背篓土来,以表对先人的孝心。
坟园还是那块坟园,埋着我的祖先。
最上,是天祖父、天祖母;然后,是高祖父、高祖母……自上而下,坟茔满到了崖边,再埋一辈就没了地方。前几年,祖父只得请风水另择了新坟地,祖母便埋在那里。
听祖父说,我们祖上是搬迁来的,在麻村安家,算上堂弟的闺女,如今已是第七代人了。至于更远的先祖埋在哪里,祖父未提。客从何处来?谁都无法追溯到源头,而一切,来于黄土,终也归于黄土。
在我印象中,每逢清明,我们家族去上坟,总有老老少少一大堆人,热热闹闹,好有阵势。
大人们说着农事、节气和眼前的光景,孩子们挑着长幡、提着香蜡,牵着风筝。到了坟园,祖父们干一些轻省的活儿,拾捡杂物,拔拔蒿草。父辈们轮番往坟头上添土,直到坟堆全被新土覆盖。有时候,他们还会扛来柏树种在坟园四周,孩子们就抢着提水,浇水……
在坟园里干活,一家的宗族感情在这里凝聚、血脉在其间流淌。祖父捏着一把蒿草,给我们指认祖先,这是谁,这又是谁。有时也会念叨起祖先们的生前往事,多是苦难,像甩不掉的云,罩在儿孙们的头顶。
一年年过去,上坟的人越来越少。如今,祖父那一辈能上坟的,只有三祖父一人;父亲那一辈,有五人,算最多的;到我一辈,似乎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每当在坟园看着日渐颓败的祖父,和不再年轻的父辈们,再看看我的四周,除了旷野、荒草、树木,还有从北而来的倒春寒,就再无他物了。
曾经,我们跪下的是十几双膝盖,而现在,只有六双。我的这一辈,仅剩我这一双了,下一辈呢?我不敢想象。
越来越少的膝,就像人世间越来越薄的思念。
二
我的麻村,不植麻,不种大麻,不卖麻花,没有麻脸和麻狼,压根和“麻”搭不上一丝关系。
早些年,我一直为老祖先起了这么一个怪村名而愤懑,也羞于在别人跟前提起它,觉得一点都不洋气。每当有人问“你哪个村的?”我会答,“在梁村后面,上座山就到了”或者说,“在梨村那一块。”
麻村不大不小,横卧在西秦岭末端的一个山洼的半坡上。过去,九十来户人家,四百多口人,靠天吃饭;现在,全靠打工。
九十年代初,除去村里少数几个在兰州搞副业的,其他人全留在村里,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在十来亩山地上度着光阴。日子清苦,甚至总要整天为了几个油盐钱操心忙碌,但村里鸡犬相闻,人声喧腾。
春天,漫山遍野都是人喊马叫,忙着耕地、撒籽、铺膜;正月里,老老少少凑一块,能耍起黑社火、马社火,一耍就是十来天;牙叉骨台上,老人们坐一堆,晒暖暖,说古今,天天不空;麦场里,四里八村的年轻人赶过来,打篮球赛,总要争个高低;炕头上,妇女们围坐在一起,拉着闲话,家长里短,织毛衣,纳鞋底……
天再冷,总有人背着背篓拾粪,有人夹着鞋底串门;天再旱,总有人在山坡上吼着秦腔,赶着毛驴去放牧。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村里也掀起一波大规模青壮年劳力外出打工的热潮。人们的去向和工作大概是:兰州拉蜂窝煤,天水城里打零工,银川、内蒙搞建筑等。
这一次,村里三分之一的主要劳力开始外流。城市,第一次将手伸向麻村的“口袋”,掏去了一部分人。
到2000年,村里的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打工,地点覆盖了大半个中国。四十岁左右的从事建筑行业,二十岁左右的在车间加工零件,操作机床。
这时候的麻村,第一波血液,也是最关键的一波,被抽调干净。“613899”队伍(对留守儿童、妇女、老人的戏称)开始形成。失去了主心骨,相对弱势的妇女成了家庭的顶梁柱。
可到了2005年前后,“38”这一群体中,年轻的一部分也开始流失。很多姑娘上完小学,最多初中毕业就去广州、深圳等地的工厂,从事服装、玩具等商品的生产加工。到了2010年,受周边村落的影响,麻村里五十岁以下的妇女几乎全部去了北京、天津等地。她们从事酒店服务业,或者干家政保姆。
麻村彻底进入了低迷期。农村劳动力被全完抽干,老人、孩子无人照顾,良田开始撂荒。重活、累活不得不全由年迈的老人承担。
近几年,“61”部队也开始从村里撤离了。
2000年左右,麻村还有小学,设有一到四年级,在校学生40人左右。到了2010年,村小仅剩七八名学生,最后不得不关门。如今,本村在邻村上小学的仅有一个孩子,去梨村读四五年级的只有五六人。
村里只要稍微有点经济能力的人家,都会把孩子转进城里的学校。于是,村里仅剩的一点生机也消失殆尽,彻底陷入死寂了。
清明,正是种瓜点豆的时节,而我们一路过来,在田野上几乎没有发现一个人。进了村,依旧是一片寂静,遇人,也是三三两两。家家户户都是“铁将军”把门,村里连鸡叫声都没有。
清明时节,还有人上坟祭祖,平时麻村的状况,就可想而知了。
我和祖父坐在炕头,说起村里人口日渐稀少的话题,他掰着指头给我齐齐数了一遍平常留守在村里的人,大小共约有五十个左右。用祖父的话说,“只有死烂无瓤了。”
到了下午五点,暮雨渐歇,天色依旧阴沉。我们别了祖父、姑姑等,准备返程了。麻村只会热闹(甚至就热闹不起来)这么一天、一阵,时间一到,我们这些人又会被城市的大手再次掏走。
我们彻底成了麻村的过客了。
三
收洋芋的人,是下午三点左右进村的。他们开着三马子,“突突突”地在村里逼仄的巷道里晃悠。最后,他们把车停在牙叉骨台。
牙叉骨台,是麻村的心窝子,属于东西通行的一段路。由于较宽,两铺炕一般大小,下面有一个两米高的悬坡,就像一个土台子。
往日里,闲暇的人就聚在这台子上,老人一堆,中年人一堆,摆闲话扯闲谈,村里的大小事项都会在这里过一遍,村里的流言蜚语都能在这里找到根源。所以,牙叉骨台不只是一个土台子,还是各种信息的汇聚和发散地。
收洋芋的人,圪蹴在台沿上,像两只麻雕。
如今的牙叉骨台铺了三米宽的水泥,却显得低矮了许多。或许是我长高了,或许它被人们的脚板和闲言碎语一层层地磨秃了。就如同麻村里,那些曾经高大的人和物,如今都矮瘦下去,裸露出了卑微、憔悴的衰弱本色。
收洋芋的人摁开了喇叭,喇叭反复吆喝着:“收洋芋来——收洋芋来——”,是西秦岭这一带的土语口音,“收”和“来”字都扬成了拐弯的三声调,“来”字拉得长长的,像从乱线头里抽出的一根麻。
如此,一遍一遍,无休无止的样子。
以前,只要台子上来了一个灌醋的、换西瓜的、头发换针换线的、补鞋的、磨剪的、爆米花的、收猪毛的,这台子上就会堆满了人。大大小小都会来看热闹。
山里人家,无甚大事,也少外客,有个生人来做买卖,就如同过节一般,总要凑个热闹,才算放心。可如今,这个台子上只有收洋芋的人,空荡荡的。往事都如秋风过耳,销声匿迹了,就连曾经在台下觅食的麻雀,也似乎去了城市。
收洋芋的人在台上蹲了一个多钟头,也没有人来,询问价格的人也寥寥无几。最后,他们又沿着巷道走了一圈,边走边喊“——收洋芋来——收洋芋来”,他们口中的声音和喇叭里的不一样,但同样疲惫地淹没在了柴草里、瓦檐下。
过了半个钟头,又过了半个钟头,麻村渐渐步入黄昏,收洋芋的人实在等不住了。他们开着三轮车,出了村,在村口遇上了赵平平的祖父,一个八十多的老人。他们下车,递给他一根烟,问,“老人家,村里谁家有洋芋?”
“哪还有啥洋芋,你看,到处荒着哩,没人种洋芋了,就算种,也就几分地,自己吃的。”老人哆嗦着嘴皮子,磕磕绊绊地说。
“我记得你们村里以前洋芋多的很,有些人家要种三五亩呢。”
“那是以前,村子里有人,现在没人了,谁种啊!”
“看来到处都一样,还以为你们村里好一些。”
“能好到哪?现在洋芋多少钱一斤?”
“八毛,最好的一块。”收洋芋的人伸出一根指头,在老人眼前晃了晃。
“哦,还是价钱低,一亩地收得好,也就是个两千块,还不包括化肥、人力啥的,这么便宜,种地划不来,也就收不住人的心了。”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你们收洋芋做啥?”
“当籽,我们那一个老板承包了些地,想种些洋芋,打发我们来收,没想到一天连个洋芋芽芽都没收到。”
“到别处看看吧。”说完,老人转过身,背搭着手,颤颤巍巍地走。看他走路的样式,就是种了一辈子五谷的人,可如今,他种不动了。
收洋芋的人,几口咂完了烟,长长地叹了一声,把烟屁股丢地上,使劲碾了几下,先后上了车。三马子“突突突”地干咳着,出了村。
没有收到洋芋籽,那洋芋,该怎么种?我在进城的车上想着,“没有籽,洋芋是不是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四
过去,清明前后,麻村,一般都是种洋芋。
种洋芋,先要切籽。从窖里掏出旧洋芋,捡洋芋上窝窝匀的,切成数牙。每牙上要有窝,那是洋芋的肚脐眼,新芽会从那里生出来。切成的籽,堆在一边,小山包一样高。案板和切刀上沾满了白晶晶的淀粉,在太阳下泛着的光。
有了籽,就可以种了。一家人,赶两头毛驴,驴驮着籽种和化肥,大人背着耱,用鞭子挑着犁,挎着粪斗。孩子扛着刨子、?头、铁锨,胳膊上挽只竹篮子,装着干粮。
孩子牵着驴,驴牵着大人,大人牵着一场春风,在青草萌动的雨后天晴中下地了。
进地,先要扬把粪。粪是去年腊月里盘新炕拆下来的炕土,年后春分时拉到地里,一直窝着。炕土已经敲碎,刨开一头,一股浓烈潮湿的混合着杂草、木头、树叶、牛粪、驴粪、马粪发酵后的炕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吸入肺腑,浑身就如吃了芥末一般通透。
上粪,也各有窍道。种洋芋、玉米、麦子等,粪一般均匀地铺撒在地里。种葵花,要把粪撒在犁沟里。粪扬不到的地头,要用粪斗装上,再撒。
然后耕地,遗籽种。套好驴,女人牵着,男人扶犁,在地边上引个边。有了第一道犁沟,驴就会跟着沟走,很懂事。
一犁过去,女人提着满篮子籽,紧随其后,一步一窝,均匀地遗着。耕过的地,犁头会翻起大土疙瘩,我们叫“基子”。小孩的任务,就是举着刨子或者?头满地追着打基子,敲碎成沫。要不然基子压在上面,苗出不来。
遗完籽,开始撒化肥,一般用的是绿豆大、灰色的土磷肥。男人用粪斗装着,来回撒,一会儿,湿漉漉的泥土上就落了一层灰色的磷肥,磷肥遇潮,就发黑了。
这一切忙完,就到了十点多,太阳架在吐着新叶的树梢上。一家人一屁股坐在地头,开始吃干粮,一人一片馍,也没个汤汤水水,全靠舌头搅和。有些人家会提一罐酸菜,撒了盐,放了辣椒,就着吃。
吃干粮时,临地的人,端着干馍,互相吆喝,“娃他爸,来吃干粮。”“啥好吃的?”“层层油饼,来吃。”
吃毕,地也晾干了一点,就该耱了。耱,一人高,长条形,用什么藤条编的不清楚,反正大拇指粗,三五十来斤重,小孩背不动。
耱的一面挂在犁具上,驴拉着走,人站上面,一手牵着驴尾巴,一手扬鞭子。靠人和耱本身的重力碾压,把耕过的地变得舒展平整,像梳子梳过一般。
耱地是人站耱上,驴拉着走,像坐架子车,看着是个轻松活儿但其实不然。地到头,要提着沾满泥土的耱调过头,地陡,站不稳,会溜到沟里,遇到大基子,踩不实,会翻。小孩喜欢站耱,但人太轻,一个大基子颠起来,就会压倒在耱下,吃一次亏,小孩就不敢站耱了。
耱完地,洋芋就算种上了。太阳搭在脊背上,温吞吞的,像背着半面炕。晌午了,人困驴乏,打道回府。
回家的路上,男人们顺手扛半截枯木头,拿回去烧火;女人们顺着地埂,掐几把野菜,回家里用开水一焯,碧绿剔透,撒了油盐,便成了饭桌上的一道亮眼菜;孩子们走不动了,就架在驴背的鞍子上,摇头晃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