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雨墨《一指墨香》的诗化语言与意象图式

关于散文，厨川白村在《出了象牙之塔》里说:“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边的安乐椅上，倘在夏天，则披浴衣、啜苦茗，随随便便，和好友任心闲话，将这些话照样移在纸上的东西就是Essay。兴之所至，也说些不至于头痛为度的道理罢。”雨墨的这本散文集，我前后细读了三遍，每读一次便越发有着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认同，纤秾中度、娓娓道来。正如作者自己所言，“文字的魅力，并不在于是否有华丽的辞藻，而在于内心自然的流露。真与情的完美结合，才是一篇文字最能打动人的地方。”
　　 散文手法变化万端，各擅其长，或以学识撰文，或以诗意入文，或以小说叙文。《一指墨香》凡十七万字，优雅恬淡与多愁善感交错，眷眷情思与雨巷背影相融，人生感怀与内心沉思叠加。品赏其文，倾听其事，时时处处浸染于多姿沉幽、飘逸澹远的诗性语言，这恐怕也是雨墨行文的最大特色。在众多的散文写手面前，她有着独特的美学特质，古色古香的词藻、传统文化的情蕴，涓秀细腻，清泉琴音，在如诗如画中将情、趣、理完美结合起来。“一份婉约浪漫的情怀，深情而不矫情，孤寂而不孤独，多情而不滥情。无论怎样的心境，都可以用指尖编织出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在她眼中，蜿蜒的小巷，仿佛在夏阳的亲抚下静静地睡去；在她笔下，人淡如菊花自香，滴滴素雨，染了一世的清幽，人、情、景构成了复调和谐。至于“缱绻情思”所收怀旧与回忆散文，既善于活用小说的手法，彰显故事性和趣味性，也风格如一地以一份优雅而精致的笔调，书写童年的生活、家乡的风貌、母爱的铭记、人性的关怀和岁月匆然的感慨。无论心痛的追思、焦灼的滋蔓，还是柔软的娇态、飞扬的情绪，总是那么温柔敦厚，诗意葱茏，也许忧愁，不陷其间，“心中盛开着一朵色彩艳丽的小花”，在心灵深处漾起欢畅涟漪，在情绪境界流动着阳光音符。
　　 说到诗性的语言，不得不赞叹作品中的意象运用。苏珊?朗格说诗歌使用的艺术符号是一种终结的意象，其实优美的散文何尝不是意象的凝聚与绽放，诚如挚虞所言“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及至音乐、书法、建筑等艺术亦概莫能外。意象也正是雨墨散文闪光的质点，造境抒情、参与叙事、象征隐喻，“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她尤擅自然意象，异彩纷呈，精妙娴熟。粗略统计文集意象的主要词频，以整数约言，“花”470次、“雨”460次、“月”450次、“风”330次、“香”240次，余如梦、水、雪、叶等意象也都在百十次上下。这些意象为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古典诗词所钟爱，为现当代散文所青睐，花魂雨韵、月移风舞，灵动闲适、情思绵邈。雨墨所凝练寄托的，若自况傲梅，记伤时感怀，诉离思含泪，叹惆怅幽怨，读来恍如一清香柔情的女子倚窗望月，浅吟低唱。舒畅开怀，则空气里盛满了欢笑与快乐，所有的明媚挂在眉梢；静思忧伤，则“雨的涂抹，像一首无声的诗，那记忆的门楣，悄然滑落在纸签”，所有的动容拨动心弦。
　　 在建筑大师看来，优秀设计与巧夺天工是生命的体验、凝固的音乐，是语言，是散文，更是诗歌。而在文学大师看来，“生命有它的图案”，应该有建筑美和音律美，色彩浓厚、音韵铿锵，所以张爱玲用恣意流丽的语言临摹了一幅又一幅耐人寻味的人生百图，她的作品充满视觉冲击。这种视觉冲击，并不纯然是意象的组合、画面的着色，而是一部微电影，是对生与死、爱与恨的演绎。我不知道雨墨是否喜欢张爱玲作品，她同样十分注重作品的视觉构图，那些浓郁的景、交织的情，是性灵的、生动的，彷佛听见轻吁短叹、依稀看见裙裾飘动。《一指墨香》通过各种色彩的点缀、通感等修辞的妙用、意象蒙太奇的组合，写得潆洄委曲、绸缪往复、情景交融、窈窕灵动。静听，“独自徘徊在那幽静深邃的小巷，轻数着自己鞋跟与青石撞击的声响……撞击声仿佛一曲清音，韵调清晰，像是在倾诉着那前世的曾经繁华”；遥思，“沿着你思绪的脉经，寻找你的影子……暖暖的光束袭来，刻画出一幅温暖的画面”；低眉，“朦胧的月色，透过白色的窗纱而入，落于我的指尖……念思的心情如跳跃的音符，在耳边回荡”，语言的张力与韵律，镜头的闪回与定格，妖娆的红艳与淡定的青浅、小巷的寂寥与城市的喧哗，外表的炫丽与内心的独白，泼墨渲染成一幅幅跃动性灵的画面，使整个文集犹如一个思考着的雕塑，一个婀娜者的轻舞，一个演奏者的滑指。倘或你阅读文集，感到意象的信息量太大，不知从何入手，图像阅读也许是一个路径。
　　 海德格尔认为，语言是人的存在之家，艺术是人类诗意的栖居地，是人追求精神家园的重要方式。掩卷回味，《一指墨香》对景色灵魂的热爱、对古老家园的眷念、对理想家园的探寻，执着炽热、灵性温婉。我想，把文集捻成一束月光，一定可以触摸那份清丽，悠长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