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大
作者: 斯雨
时间: 2013-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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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属赵老大的日子过得让人咋舌:你说恓惶吧,长烟袋抽着,干饭吃着,隔三差五还有肉吃;你说滋润吧,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透着凄清。 按
村子里,属赵老大的日子过得让人咋舌:你说恓惶吧,长烟袋抽着,干饭吃着,隔三差五还有肉吃;你说滋润吧,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透着凄清。
按说,赵老大的独生儿子早就成家立业了,儿子孝顺,媳妇能干,孙子孙女个个长得齐整,自己七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聋,腰板倍儿硬朗,这日子,还有什么说头?可不知道咋的,赵老大跟儿子媳妇愣是过不到一起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只好分开了过:房子一人间半,厨房归儿子,他自己呢,自己用黄泥糊了个燎灶,就放在大门旁边的屋檐下,天天地里拾些柴火自己燎着吃。用赵老大的话说,做饭有什么难的啊?想想他这一辈子,吃现成饭的日子才有几天啊,苦争苦熬地娶个媳妇,前后才过了不到两年,月子里就大出血去了,他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哪顿不是自己做?擀面,蒸馍,烙饼,包饺子,揪面片,就没他不会的!
还真没说错,家分了,赵老大挣的工分就养活他自己,自然吃香喝辣,自在逍遥,儿子就不行了,两个人干活,五张嘴吃饭,哪够?年年是队里的欠款户。可赵老大不管。他蒸的馍,烙的饼,轻易不给孩子们一块,包括他最最疼爱的孙子。他有他的理啊,家都分了,孙子的口粮,在他母子那里。你别奇怪,他对孩子们说起他们的妈,总是“你母子”长、“你母子”短的,而这里,只有称呼狗啊,羊啊之类的娘,才是“母子”,可赵老大偏要这么叫孙子们的娘,而且,一叫就是几十年。媳妇呢,自然也是恨赵老大恨得要死,恨他心肠狠、脾气倔,更恨他吃独食,不管孩子们的死活。
恨归恨,到责任田分下来的时候,赵老大老了,干不动了,他分的那两亩三分地的责任田,还得儿子媳妇帮他种,只是还是不在一口锅里搅勺子,收获的季节,儿子媳妇会按照村里统一的标准,把粮食啊,油啊,棉花啊,一次称出来给赵老大,当然,还有一定数目的钱,这一点,千万不能忽略,因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晋南乡村,最缺的,就是钱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片儿,每一回,从儿子手里接过那一叠大大小小的零票子,赵老大都会往手指头上吐一口唾沫,翻过来倒过去的,数上好几遍,直到确认一分都不少了,才会揣到怀里去。
钱给清了,剩下的就是粮食、棉花和油了。儿子借来队里的秤,一样一样地称给赵老大看,赵老大点头了,才搬起粮食袋子倒进赵老大屋里的瓮里去,至于棉花和油,赵老大不让儿子给他收拾,就放在屋里,打发儿子走,年年都这样。
往往是,过不了夜,族里的某个老人就来了,这老人,一定是本家的长者,是当年分家的时候说过话的,是见证人,也是监督者。老人进了门,儿子媳妇搬凳子倒水,可这老人肯定是铁青着一张脸,不坐,也不接儿子或者媳妇手里的水碗,就那么往院子里一圪蹴,挖一袋子旱烟抽着,等鼻子里喷出的烟雾开始呛人鼻子的时候,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磕,冷冷地开了口:
你们给你爹的棉花和油,咋就不够数呢?
儿子和媳妇面面相觑:怎么可能啊,不是当面称过的么?
可处理这种事情的长者不相信,非要再过一遍秤不可。那就再称吧。 一趟一趟地跑,队里的秤又借来了,一遍一遍地称。称完了,不但不少,还多出个零头来。长者鼻子里哼一声,走了。
第二年,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长者一进门,儿子就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秤。再称,还是一样,只多不少。长者鼻子里再哼一声,走了。
第三年,给东西的时候,儿子和媳妇叫来长者,把粮食啊,棉花啊,油啊,都放在院子里,让长者称,说:你称好了再给吧,省的有话说。长者耐心地一样一样称好,把秤给赵老大看了,亲手帮他归置好,才起身出了院门。可第二天,赵老大又找到人家门上去了,不是油少了半斤,就是棉花少了几两。
儿子敢怒不敢言,媳妇就不一样了,哭声、骂声水一样地淹没了院子,媳妇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赵老大呢,他是不哭的,他的夹枪带棒的拍着屁股跳起来叫骂的大嗓门,跟唱蒲剧的阎逢春比起来,都有的拼。
村里人都说,赵老大啊,老财迷。媳妇呢,提起棉花和油,就是一阵骂,骂谁呢,赵老大的儿子呗。她没有办法,只能拿自己的男人出气。骂完了,她咬牙切齿地说:老东西!你等着吧,等你老得动不了了,我好伺候你!
那一年正月十七,赵老大到场院里取引火用的麦秸,下坡的时候,摔了一跤,回来,躺在炕上直哼哼。儿子做好了饭叫他,他不吃,自己挣扎着倒了碗开水喝了,啃了半个凉馍。第二天,大概是好点了吧,他走到大队门口去,到代销点买了包点心,拆开了,一边圪蹴在北墙根晒太阳一边吃,吃完了,又找代销点的人要了瓢水喝,这才倒背着一双手,摇摇晃晃地回了家。第三天早上,太阳照到窗户上的时候,赵老大吃了儿子端过来的半碗饭,脑袋往儿子靠在他身后的被子上一耷拉,死了。
给赵老大办丧事的时候,好多人都以为媳妇没有给赵老大准备好寿衣,吵着要热入殓。热入殓就是人刚一烟气马上就入殓,不给孝子们准备的机会。媳妇说好吧,热入殓就热入殓。她打开柜子,取出成套的寿衣,递给来帮忙的乡亲。又说,别说寿衣了,就是平时穿的衣服,我爹也多着呢。说着,取一把斧子,当着乡亲们的面撬开了赵老大炕头的木箱子。
箱子里,崭新的衬衣衬裤,里外三新的棉袄棉裤,包括崭新的黑灯芯绒面的单鞋,棉鞋,白细布袜子,都整整齐齐地放着。 把这些都拿开,露出一个白布包。打开了,里头是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手帕包。打开手绢,里头是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头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不同面值的毛票,都整整齐齐地用线缠着,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摞成一摞。
乡亲们的眼睛都瞪圆了,赵老大的儿媳妇呢,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
大伙儿一边劝,一边掀开瓮盖准备装粮食磨面,一连掀开三个瓮,瓮瓮都是满满的,都是上好的麦子。瓮边的坛子里,也是满满的,装着黄亮亮的卫生油。
这倔老头子啊,不知道他图了个啥?乡亲们议论着,在唢呐声声的悲泣和漫天飞舞的纸灰中,把赵老大埋进了厚厚的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