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梯口
作者: 把酒临风
时间: 2014-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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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前些日子,因为姨的病的缘故,我常会去医院。姨的病房是五楼。有电梯可以直达。从电梯口出来,往右一点是安全通道。电梯出问题的时候,也可以在这里爬
前些日子,因为姨的病的缘故,我常会去医院。姨的病房是五楼。有电梯可以直达。从电梯口出来,往右一点是安全通道。电梯出问题的时候,也可以在这里爬楼梯上来。
一般电梯是不太会出问题的,不过有时候要等很长时间。我等的受不了了,就从楼梯里走上去。五楼是肿瘤病房,这里住着的大部分是癌症患者。走在这样的楼层里,时时都很寂静,人们都经久的沉默着。来往穿行的人们,多有一张憔悴的脸。也有些人笑着,那些笑容的背后,是深沉的痛。
医院里大致有两种病人,我们都很熟悉,一种是有医保的,一种是没医保的。有医保的生了病不用太紧张,可以报销百分之八十。没医保的很惨,医院的专业名称叫,自费户。自费户也有一点点保障,就是农村医保。我原先不知道,这次姨生了病走了之后终于明白了,农村医保承担的费用不到姨所有费用的四分之一。得癌症已经很惨了,更惨的是,得了癌症的你来自农村。
在我走楼梯上五楼的时候,在五楼的楼梯口,经常会遇到一群人,或是五六个,或是三四个,他们面色凝重的围在一起。每个人的眉都紧锁着,紧锁着。男人痛苦的抽着烟,女人用袖子抹眼角的泪。这是,农村癌症患者的家庭会议,会议往往有一个沉重到让你无法呼息的议题:继续治疗还是放弃。
随着技术的发展,癌症只要不是晚期,已不再完全不可治愈。但要有充足的治疗费用。于是,钱在这一刻决定着生死。有几次,这样的会议会吵起来,甚至打起来。支持继续治疗的一方指责放弃的一方无情无义。决定放弃的一方让继续治疗的一方睁大眼睛看清楚残酷的现实:亲人的病已经让整个家难以为继,持续治疗将债台高筑。更多的时候,双方会达成一致,一致的结果一般是放弃。遇着这样的会议,我常站在楼梯的转角,靠墙静静地听他们最后的决定。生死,并不总是自然法则来决定的,有时候决定它们的是你的亲人。我从不忍心去责难做了这样的决定的人们,他们的心里充满着苦闷。当会议结束,楼梯口的人们开始哽咽。我快速地穿过这些伤心的人们,不敢看他们忧伤的眼。
五楼楼道的两边,是一个个病房。有时候门开着,走过的时候,可以看清楚那一张张病人的脸。他们多数安静地躺着,有的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有的看着窗外。我放慢了脚步凝视他们,寻找着,哪一个是在刚才楼梯会议上放弃的人?那些人的脸上,都明明存着生的希望。是你吗?还是他?生命的时钟已经开始倒计。你在回忆吗?这辛劳朴素的一生。你在惦念吗?田地里快要收割的庄稼,还是家里无人喂养的小鸡?天堂的门已经悄悄地打开,你将开始完全没有预备的远行!
大半个世纪前,他们跟着伟大的党浴血奋战。赶走了反动派赶走了压迫者,还赶走了帝国主义。东方出了红太阳,翻身农奴把歌唱。无产阶级成了国家的主人,工人农民是无产阶级的主体。他们好高兴啊,五千年了啊,第一次听说,国家的主人不是帝王将候,不是王公贵族,而是他们。
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被排除在这个国家的社保体系之外。农村城市化不断蚕食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在少量的赔偿之后,或许他已无地可耕。更令人尴尬和吃惊的是,他的身份还是农民。他仍然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当他的身躯已不再扛的动水泥,当他的手已提不起砖块,世界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更悲哀的是,无论在他生命的哪一个阶段,一场大病都足以致他和他的家庭于绝境。
这个国度,楼梯口的会议仍然不时上演着。生死之间,只隔着一扇小门。一个生命由生至死无非是穿过这一扇门。开合之间,是一次沉重的诀别。生活继续着,短暂的悲伤会褪去在往后的时光。没人去在意这些本可存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