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金子 真水晶

她清癯坚强的躯体 ，携带着黄土高原上的梨花和野艾的气息，携带着一个大时代的全部光荣悲怆和痛楚，走过了85年的璀璨生命历 程，终于静静地躺下了。她躺在了她所挚爱的人民中间。
　　 我说的是刚刚去世的不朽英灵刘力贞。
　　 刘力贞的去世，使我想起了我六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是在故乡延安。人们忽然说，今天后晌，刘志丹的陵柩就要从瓦窑堡搬回延安了！刘志丹是谁？我不懂。但吃了中午饭，母亲就牵着我的手，直奔南关街上去了。而那儿早已站满了迎陵的群众。往日热闹非凡的南关街道 ，此刻是一片寂静肃穆的气氛。偶有不諳人事的麻雀叽喳几声。等了好久好久，载着刘志丹陵柩的马车终于从远远的地方走来了。当灵车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我仰头看见，母亲用手揩着她的眼泪。
　　 此后的一连好多天，延安的大街小巷，山山洼洼，到处都泡在悲戚之中。感觉里，就像一大片煤炭似的乌云落到宝塔山的上头了，一刹间浑不见一丝天日。那种大悲壮和大哀恸，简直是我稚嫩的心灵所无法承受的。听说，那些天延安举行了万人公祭大会，但我无缘亲见。但一首哀悼刘志丹的歌曲却在会后流传出来了。我长大后听说那是一首早先从陕北民间采集到的送葬唢呐曲子；它深藏于苍茫高原，不知多少年了。而现在一拿出来，居然那么合时合拍，催人泪下。它里面攒足的人世的浓重悲情，好像是专为一个大星的殒落而准备下的。后来，此曲便成为我国的经典哀乐，为一辈辈的英烈壮怀送行。从这里，我们足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出刘志丹在中国革命中的份量了。
　　 不久，我在幼稚班的课堂上学到了一篇课文：
　　
　　 东征死了好老刘，
　　 人人哭得不抬头。
　　 细面长来白馍软，
　　 端起碗想起刘志丹。
　　 眼泪顺着饭碗流，
　　 世世代代想老刘。
　　
　　
　　
　　 这课文在我们的语文课本中，是唯一篇最哀伤最沉重的文字了。每次读起来，都让我们一颗颗孩子的心，好像秧苗似的发出拔节的震颤和疼痛。它因此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几十年一直不曾忘怀。而更不曾忘怀的是，在我上了延安保小的时候，曾经听一个家在瓦窑堡的同学对我说，1936年，刘志丹甫一牺牲，在瓦窑堡临时落葬， 四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自动自发地络绎不绝地前来奔丧，都携了香表纸张和贡品，而其中有些人的香表纸张，居然是用牲口驮来的，一驮一驮地往下卸，一驮一驮地点着了烧。 火光烟云中，哭声震撼四野。 不少人直哭得瘫倒在地上。听了这种情景，使我的心灵大为震撼。我一次一次地想：巡睃上下五千年，翻开二十四史，可有几人能在老百姓心中掀起如此巨大的情感波澜？
　　 我还一次次地思索，为什么会如此？答案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刘志丹以他三十三个春秋的短暂生涯，出生入死地一心为老百姓的福祉而奋斗，其风其范，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他从来没想过为自己或家里捞些什么好处。不独这样，他还恨不得能从自己身上挖一块肉用以喂养革命。在有一年的农忙时节，正当家里需要强劳力之际，他为了赤卫队的扩充和发展，竟然悄悄地把自己家里雇用的长工领上跑了。他带领着庄户人打土豪，分田地，使无数穷人过上了响门亮窗的好光景。可是在他壮烈牺牲之后，他的主要遗物却只是随身穿的妻子给他缝下的一件蓝大衣，和大衣口袋里的几份文件和几支纸烟！
　　 后来我听母亲和其他亲人们讲 ，我的父亲刘作新在那风云激荡的年月，也早早参加了革命，担任着延安地下党支部书记，虽然他在我一岁时他就不幸死去了，但他在活着的时候，曾被刘志丹派人接到永宁山，有幸在刘志丹身边工作过三年多时间。正因如此，在我过满月的时候，志丹伯伯的夫人同桂荣同妈妈，还专程前来我家深情道贺，并且给我送了一双她亲手做下的老虎鞋。1983年，我为此写了一篇以”老虎鞋“为题的散文，发表在光明日报上。但我在那篇散文里其实还应写上一个孩子，她就是当年拖在同妈妈手里的她的宝贝女儿六七岁的小真娃，即日后的陕西省人大副主任刘力真。我因此在内心里对力贞有了一层非常亲近的感情。我因此暗暗地关注着力贞的一举一动。那年，延安举行延安保小的校庆活动，我因故未去，但我在电视上看见了力贞在安塞街上忘情地扭秧歌的镜头。我看见那一刻，她活泼的就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了，我何其高兴！
　　 我和母亲在一次谈论同妈妈的时候，母亲一字一板地对我说：”东西是新的好，人是旧的好。”母亲之所以生出这样的哲思，我知道，那是因为即使在极左的年月里，在母亲遭受到不公待遇的时候，同妈妈仍然不改与母亲当年的一片深长情意，她每回来延安看望志丹伯伯的妹妹的时候，都要顺便到我家看看母亲。这使母亲深为感动。
　　 我这个人极不擅于与人交往，我尽管对力贞一家怀着敬爱亲近的感情，多年来，我却几乎没有勇气专程去登门拜望拜望。直到前2011年夏天吧，我的儿子陪我和老伴回到西安，我心想我和力贞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再不向她表表心迹也许就没多少机会了，那样便会留下终生的遗憾，因而我终于领着老伴和儿子，扣响了力贞的门铃。力贞和他的老伴张光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搬出了珍藏多日的陕北米酒，同时又忙着做鱼。我们在志丹伯伯和同妈妈的遗像的慈祥目光下，聊了好久好久。
　　 告辞出来，在出租车上，我的儿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浩叹：“唉！这些老干部真够凄惶了！”我说：“为什么？”儿子道：“刘阿姨不但是刘志丹的孤女，又担任过省人大副主任，而张伯伯呢，又曾是陕西日报总编辑，他们却怎么住着那么个黑龋龋的房子！” 儿子在风光无限的北京工作多年，我完全理解他的惊诧 。而我呢，由于儿子的感慨，便不由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力贞住的那座楼房，同时联想起这些年全国各地像雨后春笋般矗起的广厦千万，便暗自想，比较起来，力贞和张光他们，简直像住在蓝田猿人的遗址里面！接下来，我们议论起力贞张光老俩口的两个儿女的极为平凡的工作，我们不免又唏嘘了一番。我们说，凭着力贞和张光和身份和地位，凭着他们过硬而广泛的人脉，他们只要向北京或上海稍使点力气，他们的两个孩子，何愁谋不到一个什么董事长或者什么高官当当，可是他们偏偏不！而且，连力贞曾担任过的那个省人大副主任，她曾经连想都不曾想过，而是由群众联名推举从而高票当选的！
　　 我们走了一路，谈了一路，思绪万千。我想：崇高，伟大，献身，公而忘私和一尘不染等等这些久违了的美德，今天，我们终于在这儿看见了！重温了！那时候尽管我们已离开刘宅老远老远了，目力己遥不可及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次返回头去看看。但这一看，我竟像看见了浩茫壮阔的陕北黄土高原了！啊，那是一片长着糜谷飞着百灵子雀雀地方。那是一片腾跃过老虎的地方。那是一片晨晨昏昏总是燃烧着夺目霞光的地方。我想，打那儿走进历史舞台的人们，从伟大的英雄刘志丹，再到同妈妈领着走出来的刘力贞张光夫妇，他们谁不是一块成色绝好的真金子？他们谁不是一块透明无瑕的真水晶？他们一个个真是这世界上的稀有元素啊！
　　 而现在，当我哀痛地听到1943年的那支哀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力贞，请让我以咱们的乡音喊一声吧喊一声：苦命而不辱使命的大姐啊，你将是永生的！你将在春风吹拂的棵棵树木上发芽，你将在酷热夏天的河水中溢出缕缕清凉，你将在高亢悠扬的信天游中，成为一个最灿烂的音符，年年月月，伴着这片山河上的代一代的好儿女们，健康快乐地成长，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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