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防跌

古训“吃饭防噎，走路防跌”，这“防跌”尽管有道理，却很难做到。首先，是因为一般人走路不会跌倒，也就不会想着去防；其次，跌倒了也不妨事，爬起来就是了，也就不会小心提防；再次，可能刚上路的时候提防来着，可是，防了一阵子，没有跌倒，久而久之，也就毫不在意。
　　 听妈妈说，我小时家里很穷，是喝着高粱面拌糖的糨糊长起来的，头大腿细，走路免不了摔些跟头。可腿软也有腿软的好处，每次摔打，受的都是皮肉伤，骨头却安然无恙。而且不懂得自怨自艾，皮肉受苦，心灵却毫无损伤。
　　 在摔摔打打中，我长大了。无所事事的年代，约了几个无所事事的同学去离村十几里外的扬水站捞鱼。泥鳅、鲫鱼每人弄足了一水桶后，就到前面的蓄水池玩水。玩水应该是我的强项，别人还没脱好衣服，我已经一个纵身潜入了水底。尽管双手在前面开路，头还是猛地撞在了一块岩石上。结果是鲜血淋漓，面目皆非，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痊愈得不留痕迹。遭过罪后自责：该！谁让你想在同学面前逞能，谁让你走水路时不防着水下的石头！
　　 人到中年，比年轻时稳重多了。但是遇到半斤白酒下肚，走路还是不管不顾。一年正月十五傍晚，和弟弟、侄子一起去离家二十里外的深山坳中，为祖宗送灯。借着酒力，蹬起车子轻快如飞，把弟、侄两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别看他们年轻，骑车的历史才几年呀。”感觉十分得意，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穿林海……”“海”字还没喊出，“嗡”地一声巨响，我意识到自己摔到了桥下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弟、侄把我拉上来时，已是满脸鲜血，左眼肿闭，下巴脱臼。左侧弓骨骨折。足足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也未能痊愈得不留痕迹。又是遭过罪后的自责：该！谁让你在弟、侄前面逞能，谁让你不想着弯路前面的小桥！
　　 花甲之年，退休家居。面对着千变万化的屏幕，时而躺着看，时而坐着看，时而走着看。整天龟缩在拼争了大半生换来的安乐窝里，尽管生活十分单调，却不必向别人逞能，也不必“走路防跌”了。然而，还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古训。一天后半夜，我从懵然无知的梦境中苏醒，伸手向墙壁摸开关，脚下一滑，身体就像一株笔直的木桩，刹那间，从垂直状态变成与地面重叠。我痛苦地呻吟：“老伴，我摔坏了！”拍片结果，竟然有四根肋骨骨折！又是一个多月的住院，又是遭过的罪。这一次我没有自责，可是，自怨自艾比自责的心情更难受：唉，我真是老得不中用了，想当年……突然，窗外传来一个小孩的嗥陶，紧接着又传来母亲的训斥：“你瞎呀，走路不看点脚底下！”我不由地为之一震：这个孩子不是在重复我经历过的摔摔打打吗？以后不知还有多少个跟头等着他去经历呢，“走路防跌”，实在难哪。
　　 中国人送客总愿说：您慢走，您走好。我也愿大家，愿晚辈后生都能“走路防跌”，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