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

这是很多年前的一段找工经历。
　　 在广东，一般的老板都是挑选年轻美貌的女孩子做私人秘书，而红城夜总会门口的招聘广告栏上呢，明明写着要男的，而且年龄要满25岁以上，首要的条件当然是要文笔好。招聘广告的下方，签着总经理“杨大富”的大名。
　　
　　 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人。我环视了一下室内的环境，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我退回到房门口，再一次瞧瞧门上的牌子，“总经理办公室”六个烫金的繁体字我太熟悉了。
　　
　　 严格来说，这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因为除了有一张大班椅和一套皮沙发之外，还有一张钢丝床摆放在房间的另一角，床上的海蓝色被单折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办公室里，只贴了一张画，那就是徐悲鸿的《八骏图》。借着室内的灯光，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万马奔腾的气势，听见了万马齐喑的声音，看见了滚滚飞扬的尘土直朝我的面前扑来。在总经理的办公台上，也放着一匹镀金的骏马，马下面的底座是草绿色的，与画中的马不同的是，这匹马的神态极其悠闲，似乎是刚驰骋千里后归来，正半跪在草地上休整呢。看来，这个老总是极爱马的，难道说他和我一样，也属马，那他不是整整大我24岁？
　　 正当我若有所思时，只见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的衣着非常朴素，拖着一双布拖鞋，鞋的面料是暗紫色的。因为灯光不是很亮，我没有仔细去看他的脸。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把扫帚。
　　 “年轻人，有什么事？”
　　 “老伯，请问总经理在吗？我是来应聘秘书的。”
　　 “啊，请坐。我是总经理办公室的清洁工。你先陪我聊一聊，总经理马上就会回来的。”
　　 “好的！”我的心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便在老伯对面的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下了。虽说总经理不在，但他是随时会回来的。见茶几上有茶具，我就熟练地泡起功夫茶来。外省人来到广东，如果说第一件事是学说白话，那么第二件事就是要会泡功夫茶了。冲好茶，我先递一杯给这位清洁工老伯。俗话说得好，相府的丫头七品官，这位老人能在老总的办公室内自由进去，说明老总重用他呢。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姓王，名道乎，您就称我小王吧。”
　　 “王道乎？是之乎者也的‘乎’吧？这个名字取得好，取得好哇！”
　　 “老伯过奖了。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但他只上过三年小学呢。”
　　 “小王，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学的是中文。94届江西大学毕业的。”
　　 “嗯，那你整整读了十五年书哇，你的父母，不容易呀！”
　　 “是的，父母亲为我吃了不少苦，现在二老年纪大了，所以我希望能在广东好好干，决不能令二老失望。”
　　 “嗯。你能这样想就是好样的。小王，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你能帮帮我吗？”
　　 “老伯您太客气了。只怕我才疏学浅，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会说出来！”
　　 “我的儿子呢，对古代汉语中的古字很感兴趣，有一天他问我‘鸟’的本义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哇，好险，幸亏我最近闲来无事，翻了一下古代汉语第二册，要不就要出丑了。“老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鸟’在古代是动词，本义是‘捕捉’，后来引申为‘鸟兽类的总称’，到近代才专指飞在天上的‘鸟类’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你说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一个老头子怎么会知道呢！”他张开大嘴笑了，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贼黄贼黄的。
　　 我觉得他怪怪的。一个简单的问题解决了，用得着这么高兴吗？等了这么久，总经理怎么还不来呢？为了套近乎，我主动问老伯，“老伯，我看这里的摆设，总经理应该是很喜欢马吧？”
　　 “你说对了。马呀，是最有灵性的动物，它具有忠、孝、节、义四种品德。中国的成语不是有千里马、马到成功、一马当先、马不停蹄、鞍前马后、君子一言八马难追……
　　 说到马，没想到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看来他跟总经理真的是很熟了。
　　 “小王，你能说说这间办公室有什么特点吗？”
　　 “这里嘛，一进来就给人以极其朴素的感觉，与酒店大厅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的对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总经理以前是吃过苦的人，他这样做是为了提醒自己先苦才能后甜。而这墙壁上的画和办公台上的马呢，这一静一动，正揭示着世界万物是相对的，成功和失败亦在转眼之间，只有以人为本，重视像千里马一样的人才，企业才能够不断地发展壮大。”
　　 “说得好，说得好哇！”老伯像个孩子似的鼓起掌来，没想到我的胡乱瞎说，竟然能令他如此高兴，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小王，我还有事，你可以走了！”老伯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有点莫明其妙，我还没有见到总经理呢，他怎么就赶我走？难道说是我刚才讲的话太欠考虑了得罪了他？唉，看来这份工作又泡汤了。
　　 我只好低着头往外走，一脸的沮丧。
　　 “王先生——王道乎——请等一下！”后面有个女孩子在喊我。
　　 她追上我了，递给我一张纸，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小王，请你于下周一来红城夜总会上班。试用期一个月，月薪2800元。下面的签名是‘杨大富’。
　　 我大惑不解，“我连总经理的面都没见着，怎么会被录用了呢？”
　　 “我叫阿芝，是人事部的主管。你这人真逗，你刚才明明和总经理谈了快两个小时，怎么还说没见过他呢？”她大方地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欢迎你加盟红城夜总会！”
　　 我一惊，原来那位清洁工老伯就是杨总本人？！
　　 嘿嘿，又一个应聘的中招了呢！
　　 在我的身后，传来好几个女孩子的窃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