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作者: 浅泠
时间: 2010-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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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楚楚,楚楚!”郑咏康把大大小小的纸袋的勒绳全挪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来掏钥匙开门,防盗门刚扭开他就一迭声的叫着女儿。女儿楚楚的房门敞着,却没人应声。
一
“楚楚,楚楚!”郑咏康把大大小小的纸袋的勒绳全挪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来掏钥匙开门,防盗门刚扭开他就一迭声的叫着女儿。女儿楚楚的房门敞着,却没人应声。
紧跟在郑咏康身后进门的关恩仪,也是两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夫妻两个把手里沉重的“收获”搁到沙发上,顺势在沙上坐了,今天的大采购收获颇丰。
关恩仪以为“女儿”出门了,接了丈夫的话头说:“楚楚可能出门了!唉,咏康,我发现这逛街还真是个累人的活儿!”
正说着,关恩仪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一大堆的纸袋里,挑出买给楚楚的裙子和鞋子来,起身往楚楚敞着的房间去,边走边嘱咐郑咏康:“老公,我先把给楚楚买的东西送她房间去!”
郑咏康闭着眼仰靠在沙发上,正摘了眼镜轻揉着着太阳穴了,应了声“好,你去吧,我累死了先休息会儿!”
关恩仪刚走到楚楚房间门口,猛一抬眼却见楚楚正窝坐在桌前的圈椅里发呆——十八岁的少女温润饱满的脸庞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可眉头却深锁着。关恩仪停顿了一刻,还是径直朝楚楚走了过去。
楚楚恍惚中惊觉有人靠近,稍稍悸动一下,见是关恩仪她忙从圈椅里弹起身,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恭顺的叫了声:“阿姨!”
关恩仪脸上原本溢满的笑容,连同之前郑咏康给她的信心,都随着楚楚下意识的退缩消失殆尽。
关恩仪教了二十年的书,自认为什么样的孩子都拿得下来,却唯独对这个看似乖巧懂事的继女无能为力。她和郑咏康结婚半年了,楚楚在她面前从不说一句不得体的话。在学校恭敬的叫她“关老师”,回家就叫“阿姨”,可这客气同时也意味着疏远。半年来关恩仪就从来没有看到楚楚发自内心的笑过。
为了融洽和楚楚的关系,关恩仪甚至不顾老校长的挽留从市一中降调到楚楚就读的学校。楚楚却似乎对此没有丝毫的感动,始终客气的疏离着她。偶尔——只是偶尔——楚楚也会对着她谦和、勉强、隐忍的微笑,可是关恩仪却分明的看见,楚楚微笑的背后是对着她关闭得越来越严实的心门。
“楚楚,好不容易高考结束,可以放松放松了,我今天特地和你爸爸一起上街,给你买了条紫色的裙子,我觉得这个颜色特别适合你,还有双凉鞋!”
关恩仪听郑咏康提过,楚楚从小就喜欢紫色,从小到大都缠着妈妈买紫色的东西:衣服,背包、床单,甚至鞋袜。郑咏康还总是感叹“我和她妈妈对颜色都没有这样的偏执,也不知楚楚的这个“癖好”是打哪儿来的!”
关恩仪见楚楚还是原地不动的站着,脸上即没有欣喜的意思,也没有抗拒的神情,就试着从纸袋里拿出衣服和鞋子,一一展示给她看,款式简洁的裙子如一团淡淡的烟霞,半透明的微微泛着淡淡紫色光晕的鞋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灰姑娘的水晶鞋……
“谢谢阿姨!”楚楚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但半点也不柔和,笃定的拒绝了关恩仪的亲近。
关恩仪正抖动裙子的手,就那样尴尬的停在半空中,半晌才收回来,她红了脸收起衣服和鞋子,也收拾起那份冰凉的酸楚,然后掩饰般的说:“哦……那,那我出去做饭了。”
正待转身出门时,楚楚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她满怀期待的转过身,听到的却是:“阿姨,你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关恩仪满脸盛开的期望来不及收回,被楚楚一句话骤然拧成了失望。关恩仪脸上骤变的神情楚楚都看在眼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跟着说:“我的意思是说,我都十八岁了,会自己去挑选一些适合的衣服了,阿姨不用替我费心。”似是要为自己的拒绝找一个拙劣的籍口。
“好,楚楚是大孩子了,阿姨听你的。”关恩仪勉强笑应。她该满意了,至少,楚楚还不是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她自我安慰着走出楚楚的房间。
二
关恩仪和前夫生的儿子俞浩然,刚好赶在了晚餐之前到家。俞浩然比楚楚大二岁,在本地的一所大学读大二。平时他是极少回“家”的,有时候郑咏康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他也总推说学校有事。此番放了暑假,是不能再找籍口了。
俞浩然刚在电视机前坐定,关恩仪就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吩咐他去叫楚楚出来吃饭,浩然故意把电视机声音调大,只做没听见母亲的话,关恩仪搁下汤碗后走到儿子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对着儿子神情凝重的重复:“浩然,去叫妹妹出来吃饭!”
透过近视眼镜,浩然不满的瞟了母亲一眼,也不知是为着母亲关了电视着恼,还是母亲让他去叫楚楚着恼,反正关恩仪一概视而不见,浩然正待发作时,却见郑咏康系着花围裙从厨房出来了,一股浩然熟悉的手撕鸡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扑。
“浩然,这是你最喜欢的城东那家店最正宗的手撕鸡,我可是在那排了一小时的队才买到的,来来来,快尝尝味道怎么样?”郑咏康搁下盛着撒成碎鸡肉条的盘子,一边解围裙,一边招呼“儿子”。
浩然觉得镜片有点模糊了,猛的转身丢下一句“我去叫楚楚!”
他没叫楚楚,只敲了敲楚楚的门说声“吃饭了”便转身往洗衣间去了。一时等他出来时楚楚已经在他的对面坐了,正低头扒拉着饭粒,他面前是一碗盛装好的米饭,他知道是楚楚盛给他的,嘴里却说不出半句感激的话,他虽然不介意母亲再婚,也早就了解到继父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可是了解归了解,突然要这么直接的面对完全陌生的生活,接受一个陌生的男人成为自己的父亲,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成为自己的妹妹,他还是莫名抗拒。
郑咏康不停的往俞浩然碗里夹鸡肉,关恩仪却怕楚楚嫌弃不敢给楚楚夹菜,只不停的叫她吃菜。一餐饭下来着实忙坏了四人,浩然和楚楚忙着拒绝,郑咏康和关恩仪则忙着劝菜。楚楚吃完饭搁下碗筷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的马上起身回屋,而是顿了顿仿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定才开口:“爸,阿姨,假期里我想去奶奶家住一阵子。”
“好啊,好啊!过两天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看奶奶。咏康,我们也好久没有回去看看妈了。”关恩仪见楚楚难得的在餐桌上主动开口说话,便不假思索的随声应合,同时悄悄在桌底踢了郑咏康一下。俞浩然听到母亲提及“一家人”时,不由自主的抬眼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又垂了头。
“好,好,我明天去公司好好安排一下,后天我们就回去看奶奶。“郑咏康也应声附合。
楚楚却坚定的说:“不!我是说,我一个人去。我明天就去奶奶那里。”
语气很轻,语意却很坚定。
“好,这样也好。奶奶年纪大了,一下子去一大家子人,会吵了她老人家。那楚楚明天你先一个人去,我们以后再去看奶奶。我待会儿帮你收拾东西?”
楚楚的坚持让郑咏康一时无措,还是关恩仪一句话圆了回来。
楚楚却固执的坚持着:“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收拾。”她起身进厨房把碗筷洗涤了才回房间。
“妈,伯父,我和同学约好了明天去广州,有个学姐帮我们联系了一家单位实习。”
不一会儿俞浩然也放下碗筷,临到离桌时才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一句。
三
“浩然,你如果要做假期工,其实不必去广州,去你伯父公司也是一样的。”关恩仪对自己的儿子不比对楚楚,有话就说不必顾及他能不能承受,她当然明白儿子是想躲开这个家,所以当场就点穿了他的心思。
郑咏康也看得出浩然所谓的实习只是个借口,逃避新家才是最根本的理由,如果说要实习,会有什么地方比他的建筑公司更适合浩然的土木工程专业?
浩然却只是淡淡的说:“早就跟学姐说好的,她也费了不少心力,若是不去反倒让学姐为难了。”
郑咏康不想关恩仪太过勉强继子,就开口替他解围:“恩仪,如果浩然想出去看看,你就让他去吧。他现在年青去外面看看也好,将来毕业了才好帮我参谋参谋啊。不过,浩然,如果你在那边有什么不习惯,或者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嗯!”浩然应了声,也起身回自己房间了,饭厅里只剩下郑咏康和关恩仪相对无言,关恩仪轻轻的叹了口气,郑咏康拍拍她的肩:“恩仪,没事的,孩子们还小,我们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要相信他们。”
“嗯。”关恩仪轻轻的点点头应了声,现在除了相信时间、相信孩子,她也无能为力了。
关恩仪收拾完厨房后,试着敲了敲楚楚的门,楚楚却只应了声“睡了”并未开门,关恩仪在门口失望的呆站了一会儿,也只得回房去。
其时,楚楚并没有睡觉,她正在自己在屋里收拾明天准备带去奶奶那里的衣物和书籍,捡了几套衣裙放进深紫色的小皮箱里,还带了二本自己喜爱的小说,整理到最后楚楚看到床铺上还有白天关恩仪放在那的装裙子和鞋子的纸袋,就顺手拎起来扔进了衣柜里。
整理好皮箱后楚楚仰躺在床铺上,眼泪开始不听话的往外溢,旋即她又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出最下面的那一本厚厚的小说《幻之城》,从中间的夹页里取出一张照片,端详着照片中她和母亲二年前的合影,那时她刚上高一,还留着齐耳的短发,母亲自然卷的长发逸于双肩,面上是清雅的笑容,母女俩长得极像,一样是椭圆脸,一样是大而圆的眼睛,只是照片里的楚楚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更显圆润些。楚楚想,当时自己和妈妈是为着什么事情这样会心的微笑着呢?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时又落下泪来。
“楚楚,睡觉了记得要关灯。”父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时,楚楚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应声“好的,我看会儿书就关灯睡觉。”
四
楚楚的祖母住在远离城市的乡村,那里是一片无比平阔的土地,桑田绿野里还间或的闪烁着一些星样的湖泊。小时候妈妈忙着上班、爸爸忙着做生意,楚楚是跟着奶奶长大的,直到后来要上学了楚楚才离开乡下。
楚楚一直很想念奶奶门前那一大片平阔的良田,还有静静躺在田野阡陌间的盘龙湖,在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就会有野鸭穿过水草丛,噗噜噗噜飞走的声响;还想念奶奶门前的那条小河沟,想念那些垂在河畔的各色花儿,风稍稍一用力,就会有小朵的花瓣跌落到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楚楚到家时,满头银发的奶奶正坐在老屋前戴着老花镜选被日光打理得焦硬焦硬的黄豆子,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奶奶远远的就看见了拖着小皮箱、穿着白裙子的楚楚。她马上放下盛豆子的簸箕、卸了老花镜笑盈盈的去迎孙女儿。
奶奶七十多岁了,除了一双老花眼不太好使,身板儿还算健朗。特别是一口牙好得出奇,楚楚打电话去问候奶奶时,奶奶总说:“楚楚不挂念啊,奶奶年纪虽然大了些,可我那老牙嚼硬豆子都还咯嘣脆,身体好着呐。”
只是有一样不能趁她的心——儿女们再不许她下田种稻子,她觉得终日闲极无聊,便把屋后原本荒弃的一块土地垦了出来,种了些豆子和菜蔬,原本小儿子要接了她一同去过活,她却不依,说:“我自己担水、做饭都还行,洗衣、干家务也不劳儿女费心,还是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舒坦。”
楚楚的爷爷留下的老屋是栋木房子,奶奶把楚楚安排在紧靠着天井的小屋子里休息,她自个儿去了后面的菜园子。前有老屋遮挡、后有菜园荫蔽,左右两侧是奶奶的厨房和猪圈,这老屋的天井便极凉爽了,时有凉风轻拂而过。
不一会儿,奶奶就挎着满满一篮的菜蔬从菜园里出来,竹篮表层全是楚楚喜爱的硕大的凉薯。奶奶把菜篮拎到自来水井旁,冲着楚楚叫:“楚楚快过来,奶奶给你挖了你喜欢的凉薯!”楚楚从小就爱吃奶奶种的凉薯,觉得硬是比别家的要水嫩清甜些,楚楚捡了最大个的一只凉薯,一把拧开水龙头就着粗大的水柱冲洗起来,两只手飞快的转动着凉薯,水柱一碰着凉瓜就开始飞溅四射,溅了她和奶奶一身,楚楚一边跳脚一边伸手把龙头拧小点,奶奶伸手挡避着水珠,咧了嘴满脸慈详的笑意。
奶奶把凉薯全捡出篮子放到地上,篮子里下层红红绿绿的一层瓜果就露了出来,是成熟的西红柿和皮色青青尚未褪尽绒毛的香瓜。
“奶奶真好,总会记得我爱吃凉薯。奶奶种的凉薯是最好吃的!”楚楚实在等不及了,就着才撕掉两块皮的凉薯啃了起来,一脸的幸福。
“楚楚,奶奶记得你妈怀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老说我的凉薯怎么怎么好吃?愣是比咏康买的都好吃!唉,没想到你妈走得比我还早,多好的媳妇,才四十多岁就没了!”奶奶年纪大了,说着说着就不免感伤,楚楚伪装的坚强也禁不起奶奶这般伤感的述说,跟着就落下泪来,一口凉薯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
五
楚楚从不在爸爸面前提起过世的妈妈,怕爸爸想到妈妈会难过,她不想看到别人用那些廉价的、同情的目光打量她和父亲,她总是忍着不露情感于人前,总是想让人觉得她和父亲过得还是跟母亲在时一样;可父亲却总是跟她提起母亲,而且一提就哭,到后她都有些怕跟父亲说话了,但凡一见到父亲欲做长谈状时,她就会慌乱的安慰父亲:“没事,没事,都过去了。”然后转身远远的逃离父亲的视线。
爸爸的公司常常会很忙,每天总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回来,每次爸爸询问楚楚一人在家怕不怕时?楚楚总说“没事,爸你去忙我不怕的。”可当父亲的身影刚在楼道里消失,她就会立刻紧张的把门关上,之前总是有妈妈在家里陪着她的,她其实极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面上佯装无畏为的是让爸爸不必为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