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青山

江山的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上午天空还对着你明眸皓齿地笑呢，转眼就阴云密布起来。
　　 午后，骤雨初歇，我赶紧出门，一个人向青山爬去。
　　 之前大雨封天，我猜想这会儿上山，行人可能有，但应该不多，没曾想，一路走很久，一个路人也没遇着，偌大的青山，只有我孤寂的身影。风雨之后，枯枝败叶四处凋零。枝头，却又青翠蓬勃，衰朽与新生，自然地交接着。抬眼望去，小路被树木倾身伸展过来的枝叶轻笼着，林子里特别安静，鸟在叫，清脆着，但似乎也和我一样，是离群的，兀自啁鸣。起风了，薄薄的湿凉，是树叶上残留的雨水在风里飘零。我撑了伞，继续前行。这青山的路，原本有很多条通向山顶，我独爱这一条。不仅因为阶梯多，可以锻炼身体，更因为这一面视野开阔，能一览锑都山环水绕之美景。爬过一串陡梯，视线登时豁亮起来，资水已大方地呈现于眼前。江水浑黄，失却了往日碧绿的风采，因水位上涨，江面却显得更阔大了，两岸楼宇依江而立，密集地生长着，远处、更远处，是山的轮廓，连绵逶迤，现出起伏的曼妙曲线，此时的冷水江城有如一幅江南水墨画，绿的树、黄的江、红的白的蓝的房子，在一片雨雾云烟中，显得意境飘渺。这样的景致，如若不是时间来得恰如其分，大约是难以见到的。此时，我忽然为自己说走就走的冲动而感到得意起来，孤独在不知觉间转化成一种独享的快感。
　　 继续走着。袜子和鞋子磨擦声声，它们似乎不甘寂寞地在热烈交流。山林里风更大了，路边不时闪现三两股坟地。清明扫墓的纸在雨中匍匐，瑟瑟发抖的样子。如果不是修建公园，大约它们会安静地常年卧于密林，但如今，这些或阔气或朴素的坟地，大白于路边，与方砖小径，风车，树林，亭阁一道，成为青山风景的一部分。我不由地哼起了歌，歌声中，我想到了两位特别喜爱这青山的朋友来，他们平时休闲最爱的去处就是这方林子。两个人都爱静，其中一位将青山当知己，只要一得闲，便到林中去，登山，吹笛，看书，久坐，发呆，四时不断；另一位是才女，也爱极这青山，曾为青山特写了长长的一组文章，字里行间，情思飞逸，兴味无穷。我很讶异，就这么一方普通得能让我们忽略不计的山，能有那么多看不完的景致？值得他们那么流连忘返，甚至用美好的文字去品评珍藏？他们是否过于矫情了？我一度这么妄自揣度。
　　 而这次独登青山，这个心头的疑问似乎渐渐有了答案。古往今来，多少人醉情山水，迷恋自然，是因为在山之抱，在水之怀，人们强身健体，砥砺意志，悟尘世之道，洗性灵之垢，好不快哉！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温暖了多少人的心灵，一本《瓦尔登湖》澄澈了多少人的灵魂。平素，我们身不由己，如碌碌蝼蚁般，在凡尘俗世间奔忙，遭遇着种种牵绊、羁缚、污染，身心疲累，精神蒙尘。然而，走进这自然的山水里，那些闷气浊气，便会于不知觉间被清空、淡化，甚至于消散了，人就像从云层里走出的月亮，由内而外，分外澄明。和这亿万年长存的山水相比，人的生命不过沧海一粟，不过轻风一抹，算得了什么呢？至于那些烦心琐事，它们不更轻如鸿毛？难怪青山会成为朋友的爱处了，他们登山，专挑静处，那份幽静、清静，让人心旷神怡，浊气下降而智慧升腾，心胸也在这般神奇的涤荡之中复归安详淡定。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朋友文中的画面：一轮明月在山间慢慢升起，林子一片寂静，某个被月光沐浴的山坡一角，他一边漫步，一边吹着笛子，笛声婉转悠扬，飘浮起来，似清凉的月华，漫溢在天地间，人与自然，天地野性与人之灵性，水乳交融……
　　 山林的风更大了，枝叶狂舞，雨也趁了这时分，迎面而来！站在高阶上，我索性张开双臂，迎接风雨！眼前茂密的山林仿佛化身为庞大的乐队，在风中雨中热烈弹奏。而我，就像一个指挥者，高瞰，激昂，心胸阔大，豪情满怀！没有怪异的眼光，亦无扰心琐事，有的是天与地的开阔，山与水的依傍，身与心的喜悦！我更加能体会朋友的心了，下山后，我想把一个人的青山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