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正开
作者: 山林之露
时间: 2016-09-21
阅读: 31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初秋漫步田野,就会发现硷畔上沟脑里有一种小花正在肆意开放。条状的瓣,密密地、紧紧地围在一起,簇拥着一小团黄澄澄、毛茸茸的蕊。圆圆的朵,一角硬币般大小
摘要:野菊花开了,好日子就不远了!
一
初秋漫步田野,就会发现硷畔上沟脑里有一种小花正在肆意开放。条状的瓣,密密地、紧紧地围在一起,簇拥着一小团黄澄澄、毛茸茸的蕊。圆圆的朵,一角硬币般大小,正挺立在细细的枝上。颜色以明晃晃的黄居多,偶尔也可看见摇曳着几丛淡淡的紫。
若纯粹看花,它的魅力不亚于园丁精心培育的那些名贵花儿,可是,如果你低头看看它的周围,就明白它为什么被称作“野花”了。根,驻扎在贫瘠的塄坎上;花,夹杂在凌乱的荒草间,要翻拣出它的枝干脉络都比较困难。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它的盛开。每天,迎着朝阳,它欣然地露出笑脸,将灿烂带给田野。那些绽开的朵,像星星一样点亮了荒草滩,喜悦了劳作者的眼睛;那随风飘过的股股幽香,冲淡了荒野之际的浊气,清新了劳作者的心脾……
这些花儿,有一个诗意的名字――菊,只是前面要加一个“野”字。野菊是菊花家族的远房亲戚,一直在穷乡僻壤里生活着。
二
小菊就是一个野菊一样的女子。一个野菊盛开的日子,她出生了。那时,家里长满了“荒草”:疯了的娘,油瓶倒了也不扶的爷爷,90开外的太奶奶、太爷爷。
小菊的出生,给这个破败的家带来了一丝生机,就像一堆杂草中间长出一簇簇野菊一样。自此,家里多了一份欢乐,多了一声笑语,而这种欢乐,她娘是看不见的。
刚一出生,她就被奶奶从娘身边带走,与太爷爷奶奶住在老屋里,而娘,她的生母,却被“囚禁”在新庄子里。娘的新庄子离奶奶家不远,几百米的距离。稍大一点的时候,她常常去娘那里,看看一个人生活的疯娘。
不犯病的时候,娘很爱她,每次看见都要抱抱她,都要和她说许多许多的话,尽管一大半她听不懂。只是,被病魔折磨着的娘不会表达对孩子的爱,一抱起她就使好大的劲搂她亲她,生怕她跑了似的。娘一使劲,反倒把她吓哭了。她一哭,娘就吓傻了,赶紧把她放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呆呆地立在那里,搓着两只手,一脸的不知所措。
娘一犯病,奶奶就不让她去看,生怕娘伤害到她,她只能偷偷地站在娘的大门口张望,几天不见娘的影子,她会莫名担心,担心娘一个人会不会死在房里。这时,她心里很害怕,就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墩上默默地想着娘,想着想着眼里就会浸出泪水……直到娘的病轻了出门了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这种恐惧才会消失。
后来,有了妹妹,妹妹还是被奶奶抱到了老屋,娘还是一个人在新房子里住着。
三
日升日落,日子在琐碎中一天天飞逝。
渐渐地,他们姊妹几个长大了,新房子也旧了。可是,娘依然每天把院子打扫得干干静静,好像随时准备迎接客人似的。村人路过娘门前,都会夸她爱干净。每每听到村人的夸奖,奶奶头也不抬地回一句:“院子即使干净得能晾面,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疯了?”
奶奶的话很伤人,像刀子一样刺疼了她,因为疼,她没接奶奶的话,但是,她心里很难过,为疯娘,为父亲,甚至为奶奶。
她一直认为,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娘一直很孤独、很无助,因为没人和她说过几句贴心话,也没人真正去关心过她。
娘有了她就有了病,一开始病得很轻,一点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偶尔会表现异常,说话没有正题,逮着什么说什么……这些都是奶奶给人叙述时她听来的。娘那时的病一般人看不出来,除了不去下地干活外,家里的里里外外娘都能独自收拾,且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只是,原来一天回去一趟的父亲也不太回去了。父亲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娘的病就越来越重了。
自从有了弟弟之后,奶奶还是不让娘管,强行抱走刚出生的弟弟,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给娘。身边没有孩子的娘又一次犯了病,这次,她病得很重,持续了好长时间。
孩子的打击还没有结束,父亲又领回一个风骚女人。第一次在奶奶家看见那女人,小菊的心头像挨了一块闷砖,疼,却说不出。
以后的日子里,父亲和那个女人经常在村子里招摇。那个女人坐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两手紧紧搂住父亲的腰,头紧贴在父亲宽大的背上,好像很恩爱。这一幕,左邻右舍习以为常,她和弟弟妹妹也习以为常了。这一幕,有朝一日恰巧被刚出院门的娘看见了,看见这一幕,娘跑到奶奶家大闹一场,砸坏了家里的电视和一些零碎物件,把客厅掀了个底朝天。要不是爷爷从地里赶回,那天,还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结局。
终于,耗尽精力的娘坐在门前台阶上大声哭着,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无所顾忌。那时,小菊还小,只能站在娘跟前用稚嫩的小手替娘擦掉长长的泪……
住在隔壁的三奶奶看到娘很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出来把娘拉到家里劝娘想开点,最后让三爷把娘送回去,送她回到“牢狱”一样的家。
娘走后,三奶奶又去劝奶奶,嘱咐她赶紧给娘看病,“毕竟娃是咱家名门正娶的媳妇啊!”可是,奶奶一句“她已经疯实了,怎能看好呢!”就把三奶奶给打发走了。
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小菊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把妈妈从“牢狱”中救出来……
四
此后,他们家的事一个接一个。
九十八岁的太奶奶走了!
比太奶奶小两岁的太爷爷走了!
这两位老人寿终正寝,他们的丧事也算老丧,在老家,老丧也是喜丧。在太奶奶太爷爷的葬礼上,人们不太悲伤,小菊也不太悲伤,甚至还感到高兴,他们家从没有遇过这样的大事,像过会似的,很热闹。
那时,她正在上小学。
太爷爷奶奶走了以后,家里的荒芜劲就减少了,再也看不见堆积如山的药瓶,放学后也不用给他们端屎倒尿了。家里干净了,味道清爽了。
只是,一切家庭重担全压在了奶奶肩上。她知道,奶奶一辈子不容易,嫁过来的时候,家里人口多生活琐事杂,摊上一个不操心的爷爷,里里外外都要她经手。
小菊出生后,家里就是四世同堂,四世同堂的家里有许多快乐,可是,这个快乐是太奶奶、太爷爷的,奶奶“享受”的全是辛苦。
爷爷是独子,一个惯坏了的孩子,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名副其实的“甩手掌柜”。以前遇到事情只知道找爹妈,娶了媳妇,有事就找媳妇。反正,家里的大事什么都别指望他。
可是,肉体凡胎的奶奶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突然,有一天,操碎了心的奶奶走了,患的是即刻要命的脑溢血!
奶奶走了,他们的家散了,小菊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野菊”,没人管了。没人管的她已经念到高中,当时只好辍学,因为学费没人掏。找爷爷,爷爷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好;找父亲,他和那个女人跑到城里去了,影子都找不到;找亲戚吧,她都不好意思开口,姑姑和姨妈主动承担了弟弟妹妹的抚养任务,姑姑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
五
奶奶走了,她唯一的墙也倒了。
她脚下只有一条路――打工。
打工的日子是辛苦的,打工的日子也是艰难的。只是,她运气还好,遇到的老板都是善良人,知道她的处境,他们都同情她,给她出主意,劝她回去继续复习。那时生活很苦,但她心里暖暖的。
两年之后她回来了,她要参加一次高考,为自己,为爱她的亲人,为爱她的那些好心人。虽是“野菊”,她也要绽放一次,散发属于自己的芳香,尽管这香味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的成绩上线了。
报志愿的时候,她根据分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本市一所医学院,她要学医,她要弄清母亲的病――抑郁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在这个领域她也算小有成就,已经成为了主任医师,一些研究成果已经引起专家的关注。最让她欣慰的是,经过精心治疗,娘的病情基本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发作了。
六
这次回来,她要带娘去她那儿长住,她实在不放心娘一个人生活。
收拾完娘的东西后,她来到奶奶的坟前。
站在奶奶坟前,她看到坟头的一片野菊。野菊在怒放,一簇簇,一朵朵,耀眼,醒目。
她想起来奶奶生前爱采野菊。每年秋天,奶奶带着她采回野菊,收拾干净后放在大太阳底下晾晒。晒干了,就挑一些好的装到瓶子里,冬天干燥的时候给她泡水喝,剩下的她会缝个小枕头,他们姊妹几个轮流枕。奶奶常说:“野菊花开了,好日子就不远了,因为秋天的作物快成熟了。”所以,奶奶给秋天出生的孙女起名叫小菊,一个和好日子有关的名字。
一个人站在奶奶坟前,小菊思绪万千。此时,她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的过往,她感觉自己就像眼前的那朵野菊,要绽放太不易了……
此刻,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听说她回来了,姑姑要过来看看。爷爷去世之后她很少去姑姑家,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安顿好母亲就走了,没有顾上去看姑姑。这次回来,她原打算去姑姑家的,她要和姑姑好好聊聊,姑侄俩好久没坐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她掏出兜里的烧纸和冥币,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烧纸和冥币顷刻间烧起来了。透过熊熊的火焰,她仿佛看到了一辈子辛辛苦苦的奶奶,看到了大半辈子疯疯癫癫的娘……
一滴滴热泪在眼眶里徘徊了许久许久,流出来了,流过脸颊,流到下颌,流进脖颈,流入心头……
纸火烧完了,留下一小堆灰,她站起来掸掉腿上的泥土绕着奶奶坟头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地方塌陷。之后,她在坟头抓起一把土放在提前备好的袋子里。
回首的一瞬,一簇簇鲜亮的黄,在奶奶的坟头盛开,灿灿的,很耀眼。
“野菊花开了,好日子就不远了。”转身离开时,她再一次想起奶奶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