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自己的影子行走

【背着自己的影子行走】
　　 是在一个接近黄昏时辰，我以为走了很久，看够了许多的风景，便信步来到了一处草坪。那时的太阳很好，苍黄饱满，不似夕阳如血，光照亦是耀眼夺目，看一眼便让其他的物体失去光泽。草坪的四周有些树，不同的种类，高高低低。树后是重重叠叠的建筑物，阻隔了许多的声音，于是，脚下这片空间便显得雅静，人立于此，与繁华不远，离自然犹近，心绪如蓝天般柔情。
　　 就在太阳快要西下的某个刹那，因为不忍看着阳光被收藏，便背过身去——这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平面的影子，与自己的身体成九十度垂直，如同一个坐标系，构建出周围这块立体空间，而原点则是一双脚的交汇处。
　　 我忽然有了一丝童趣，抬起脚，挪动着身子，试图驱赶自己的影子。可是不能，影子像魂魄一样黏在脚上，随脚步移动，伴身躯摇晃，与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十二分的默契。
　　 我背靠阳光向前走去，影子牵我前行。我踩着影子的一角，踏着草坪，感觉是平平仄仄的声音。这个时候，理应有哲思涌现：“你岂止是踩着影子行走，分明是与自己的思想同行。”因为，只有自己的思想与自己的肉体形影相随，始终不弃不离。多美妙的思维啊，果真如此，便该沾沾自喜。而我的心绪却偏偏跳跃于佛学的情愫，怎地就想到：“我岂是在踩着影子行走，分明是与自己的生命同行。”
　　 我为自己的思维过于发散而震惊，生命与阴影岂能联姻！于是，我便不再行走，让身子静伫于草坪的一角，凝神聚息，欲使心绪如静水，全然不予理睬身边流动的空气，远处喧哗的街道，以及，头顶多彩的天空……我以为，这样的心境便会还我于宁静，赋予我超然，清于浊世，长于人生。然而我错了，我发现自己的影子依旧在延伸，生命前行的速度清晰可见。这让我很沮丧，甚至有些恐惧，霎那间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我终将明白，生命影子也是物质的范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是我不能明白，为什么若干年前不曾注意？以至于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陡生凄凉。莫非事物的发展常规皆是如此？
　　 草坪的旁边有一处花圃，一稀发老翁牵着小孙女游戏于花间草丛。我刻意凝望，视线跳跃于他们的前后。我发现，那老翁的身影是特别的瘦长，像干枯了的麦垛，失去分量般的笨拙，躺在地上是轻忽忽的感觉。而小女孩的影子则是轻盈灵巧，流淌在花丛中如蝴蝶徜徉，生命力极强。这情景很让人感慨，生命的质量也是有限的，经不起消耗，经不起挥霍，一寸光阴，几度人生。
　　 忽然有一片树叶飘落而下，正好落在我的脚前，与我的身影重叠。我目睹树叶落下的全过程，时间极短，却很悲壮。它俯首于地，脊背朝天，身枯而不碎，卧成一个无奈的身姿。我弯腰去捡，想辨识这是什么样的一片树叶？我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也随我而小，怜悯地畏缩在我的身边。这一刻，自己倒是先有形影相吊的悲凉……于此，我便不再有心情辨识落叶是梧桐的？还是青桐的？我突然莫名的想起这树叶的前世今生，我想它应该是经过了一个春日，穿过了一个夏天的吧？它应该有过自己的一次清纯、一次丰硕和一次繁华的吧？只是那季节的风花雪月使生命不能永恒。谁予相解，枯萎成就一种自然，飘落变成一种风景？
　　 日近黄昏，人影渐长，时空有了些混沌。我无奈地转身归程，却陡然发现，落日其实也能很美。而且，眼前光亮一片，影子被甩在了身后，心中没有了阴暗。我迎着太阳迈开脚步，原来背着影子行走是另一番感受……
　　
　　 【棋乐于形】
　　 一日，网上与人博弈，偏就遇上个瘾君子，棋下到定式却不肯认输，硬是和你耗上了时间。要么重复连将，要么不走不动，等着你先放弃。一气之下便陪着耗，不为那一分，就为赌口气。不料，半个小时过后对方发过来一句话：“我这是办公室电脑，耗的是公家电，你认输吧……”顿时索然无味。
　　 其实，网上下棋本就无味。不能观颜察色，不能偷窥对方的心思，不能看对方丢失好棋的懊恼，不能接受对方希望悔棋渴求的眼神……这就如同和一个极有涵养的人面对面下棋一般，体味不了蚕食对方的快感，欣赏不了对方失败的窘境。偷吃了他一个车，他却神情自若，无所言表，甚至眉头也不曾一皱，大有元帅坐帐不在乎一兵一将损失的气概和风度，镇静的如同庙里的泥塑，让你高兴不起来，让你不好意思喜形于色。
　　 君子无争，不过棋盘上的喜乐哀愁却是可争的。得势者喜，失利者悲，由大喜到大悲，由绝境中起死回生，皆是一种享受。何况，演绎在棋盘，表情在棋手，目光跳跃于棋盘和棋手之间，不是亲身经历者断是不能感悟其中的体味。
　　 所以，我还是习惯于面对面的博弈，尤其是喜欢和性情中人博弈。当你运筹帷幄，精心策划，阴谋得逞，一招蛟龙出水给对方严重威胁时，对方那恍然大悟的神态让你有小酌一口酒般的甘美。对方好不容易丢卒保车，化险为夷，脊上冷汗未干，你又一着釜底抽薪，大军压境，直捣黄龙，其情又岌岌可危时，你便可眯着眼，环顾左右而言他，享受一下蓝天的蓝，绿树的绿。或者，闲闲的，轻描淡写般点上一支烟，让烟圈弥漫对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此时，如同美酒饮到酣处，你定是心绪神游，惬意得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你会想到打猎时的情景，一只受了伤的野兔苟延残喘地跑……
　　 当然，和比自己棋艺高出一筹的人博弈，也是有乐趣的。上大学那会儿宿舍里有四个人，皆好棋，常对弈，只是有一人棋高一着，输少赢多，自是虚荣。不过此君棋品尚好，有君子不赢头一棋之风范，于是我们便予以逆用，车轮战令其自辱。一日课后，照例楚河汉界激战一番。先一人请战，惯例，定是会赢。可赢了却不再下，找个理由走了。第二人再上，惯例，也是会赢的。赢了也不再下，找个理由又走了。第三人接着来，惯例，还是会赢的，这回不找理由走人，就是死活不肯下第二棋。如此，此君连输三人，让我们逮着把柄，以此炫耀，竭力揶揄之能事。此君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却不能立时报一箭之仇，其面之表情恰似川剧中的脸，忽红忽蓝，忽亮忽暗……而我们的感觉却像赢棋般舒畅。
　　 面对面的对弈，下的是棋，揣摩的却是人心，因为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某种程度上也演绎在一个人的脸上，性格决定棋品。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解放初期，一个国民党军统特务潜伏于北方的某个城市，并且易容，很难辨认，这给侦破工作带来极大的困难，很长时间都未能抓获。后知这个潜伏特务爱棋，而且棋艺高超，于是公安局便找了几个象棋高手，在这个城市路人最多的几个街道摆设棋摊，引诱其上钩。果然，月余后的一天，一职员模样的人蹲在了一个棋摊前，和摆棋人下起了残局，结果，盘盘皆输，于是，欲与摆棋人下整盘。三五盘过后，棋逢对手，难决胜负，那人就有些得意忘形，得势时不禁咕哝了一句：“咯你个龟孙子……”可就这一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原来，这潜伏特务是四川人，原来就有这句口头禅。
　　 做人论品，下棋论道，自古以来，多有名言警句。“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手无悔大丈夫。”说的是一种修养，指的是一种境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乃是警示人们不要执着于棋盘局部之胜负得失，不为眼前个人利害所动，而要纵观全局，考虑整体利益。当然，作为草根之人相互之间的消闲之弈，还是多一些趣味实在，少一些严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