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复印的汇款单

十二年来，我的身边一直珍藏着一张复印的汇款单，它的上面有我只念过一年书的父亲最后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陈土根收，叁佰元整。”每当我看到它，悔恨的泪水，如瀑布般从我的灵魂深处涌出，从眼眶泻下。
　　
　　 十二年了，父亲，您原谅儿子土根了吗？
　　 十二年了，父亲，您那条被拖拉机压碎了的右腿长好了吗？
　　 十二年了，父亲，母亲是否每天陪伴在您的身边，象生前一样，为您端茶送水，洗衣浣纱？
　　 十二年了，父亲，您的儿子无论怎样的努力，无论得了多少项写作的荣誉，也换不回您再亲口叫我一声：“土根，我的崽娃——”
　　
　　 小时候在老家，村里几乎没有大人会喊我的乳名，都管我叫“矮子”。我的母亲因患吸血虫病，只有三十五岁就去了，留下不满三个月的小土根，在爷爷奶奶日夜轮班，用米汤加白糖的喂养下，慢慢地长大成人。就因我小时候没有吃过母乳，那时家里穷又买不起牛奶，造成后天营养不足，导致我的身材又小又矮。直到如今，我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一年之中偶尔回乡一次，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伯伯婶婶们仍然不记得我的乳名土根，只是照旧亲热地叫声：“矮子，回来啦？”我一个劲地点着头，用手扶住鼻梁上快要落下的眼镜，在这种朴素的乡音里，镜片后有泪抑制不住地轻弹。
　　
　　 为了避免不是亲生的不亲，母亲去后，父亲始终没有为我找后娘。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虽然我身材矮小，可我并不笨，反而被老一辈的人认为生得相貌堂堂，天庭饱满。记得在我十岁那年，父亲找来一位算命先生帮我卜了一卦：说这娃子若能遇贵人，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光耀门庭。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这些是骗人的，好在我读书还认真，高中毕业后，我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也算是为吃了千辛万苦抚养我成人的父亲脸上争了光，从此我好比是鲤鱼跳进了龙门，总算改变了祖辈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直到今天，我始终不能忘记父亲为了勉励我好好读书而说的那句极其普通的话：
　　 “土根，我的崽娃，你生得又矮又瘦，种田搬犁扛钯还要牵牛，你不光会自己吃不饱，还要连累饿死一条狗。”
　　
　　 为了供我念大学，已是五十五岁的父亲只得在县城的街边摆了一个补鞋摊。他不顾日晒雨淋，不怕各式各样的皮鞋又臭又脏，将每天辛勤劳动得来的五毛、一元、五元钱积攒起来，自己饿了只吃一个馒头，喝一口生水，把所有的钱全部凑在月底，寄给在省城上学的我做生活费。每当我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张血汗钱时，总是恨不得将一元钱当成两元花。每当我摸出一元钱，我似乎看见我那年过半百的父亲，正在弯着腰，戴一副老花眼镜，系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花布围裙，坐在烈日炎炎的街边，吸尽路上的烟尘，正为客人一下一下地钉着鞋后根．
　　
　　 在大三的下学期，平日喜欢写作的我一时心血来潮，想参加一个省级文学创作刊授班，可一年要一次性交清三百元学费，这在家庭环境好的同学身上，这能算是半个月的零花钱，可在我的身上，它简直和一笔天文数字不相上下。因为我清楚得很，我的父亲从早忙到晚，遇上生意清淡时，一天不吃不喝，也只能做五元八毛钱。为了不想失去一次学习的机会，整日做着作家梦的我一时鬼迷心窍，竟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我在写给父亲的信中说：爸，上周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只好向家住省城的一位同学借了钱，住院作了手术，当时怕您担心，没敢告诉您，现在想请您想办法寄钱给我还他．
　　
　　 六天以后，我在省城收到了一张汇款单。就在我前往邮局准备取款的同时，又收到了家里发来的一张电报，上面写着：“父病危，速归。”
　　
　　 当我连夜坐火车在次日下午赶到家门口时，院子的门口已经摆放了好几个花圈，门前的地上到处是放过的鞭炮和散落的纸钱。我的父亲，紧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客厅右边的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沾有点点血迹的床单。
　　 我的双腿一软，跪在硬硬的水泥地上，泣不成声。
　　 父亲，是土根害了您；
　　 父亲，儿子不是人，儿子猪狗不如，不该骗您；
　　 如果您没有去邮局给我汇钱，就不会遇上那部该死的拖拉机；
　　 如果不是我信中说得那么急，您也不用天还未亮就往邮局赶，在暗暗的下坡路上来不及躲开那部发了疯的拖拉机；
　　 父亲，您稍等，让不孝儿送您一程——
　　
　　 矮子，别哭！你爹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念着你，他在医院里一共抢救了六天，一开始只压伤了右腿，可因为失血过多，身子骨太虚，终于没能撑住。他怕耽误你的学习，硬是不让我早点通知你。孩子，好好念书，你爹算是没有白痛你养你，将来你准会有出息。你爹就是走得太急，可他心里——一想到你会有出息，也就走得欢欢喜喜。孩子，别哭，哭坏了身体你爹会走得更不安心的——
　　 我的近房的一位大伯站在一旁扯住我，怕我一时想不开，会以头撞地。
　　
　　 出殡了，全村的父老乡亲都来为我的父亲送行。
　　 我默默地跪在父亲的棺材前，重重地叩了九个响头：
　　 父亲，您的腿不好，要慢点走！
　　 父亲，那张汇款单，我已复印一辈子留在身边，我向您保证：今生，我一定会做一个诚实的人！
　　 父亲，土根杀身难报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只有向您承诺：今生，我一定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父亲，您走后，要记得常来我的梦里，每晚看我一回！
　　 父亲，那边路太远天太冷，儿不能一路侍候您，您要记得多添一件寒衣！